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饭食 给她一份微 ...

  •   任小蝶直到夜里入睡,才明白温若拙离开厨房前的那句提醒,是如何的份量。

      月色静谧,烛火熄灭的漆黑房间内,少年压抑的呜咽一声接一声响起,他为了忍住这哭声,将头深埋于被衾,握拳不断捶床,可心口那阵阵痛感,诡异又浩瀚,仿佛世界消亡,自己被抛弃在最深最暗之处。

      任小蝶身子蜷缩,剧烈发颤地抱紧自己,却还是汲取不到半点温暖。终于,他忍受不了,掀被而起,一跃下床,怒踹门开,大步行廊。

      墨蓝的夜空里,细雪纷飞,满地白雪反射出蓝莹莹的幽光,少年披散的黑发潦草凌乱,几缕被泪水黏湿于颊侧,双眼红肿,鼻尖红红。

      他冷脸瞪眼,泪水却还是汩汩不受控涌出。

      来到她门前,他猛然抬手,意欲叩门,但指骨将落下时,又悬停住。

      心口一浪接一浪的凄楚,不断涌来。

      她此刻不会比他好受。

      任小蝶咬牙,沉默须臾,转身离去。

      这一夜,他都没再睡,靠坐床头,生无可恋望着窗外,泪水流到后来都懒得擦了,那股人生毫无希望的感觉深深浸透骨髓。

      第一缕金色的晨光透窗洒入,映照他泪痕泥泞的苍白脸颊,少年干涩的睫毛不适地眨了下,歪身栽倒床上,静静看向白皙的左腕,轻摸了下。

      无相情绦,便藏在其中。

      “可不可以……不要再难过了……”他嗓音嘶哑,累得够呛。

      屋外鸟鸣清脆,人声隐约,忽然,他听到兰幼仪欢快的笑喊“温姐姐!”,任小蝶涣散的眼猛然聚焦,飞身出屋。

      温若拙正在饭厅,与兰幼仪同用早膳。嬉笑言语,很是自在。

      忽地,她觉有灵力靠近,抬眼,只见一抹红影闪至眼前。那人“嘭”地双手按桌,俯身凑近她,沙哑开口就是一串报菜名:“酒酿圆子,东坡肉,菌菇鸡汤……”

      “……”二女愕然。

      温若拙美眸微微睁圆,看着面前这人。

      少年长发凌乱,多亏那张脸生得实在秀白芳净,饶是此情景,仍是顶级的好看。只是眼尾泛红,一夜没睡的憔悴,让他多了几分楚楚可怜。

      温若拙眉心轻蹙,点头,“对不起……”她明白,是她连累他这般。

      兰幼仪听温若拙解释,才知任小蝶报菜名,是因她用菜肴来补偿任小蝶共情的悲伤,顿时哈哈大笑:“有趣有趣,好玩好玩!我给你们系情绦果然没错!”

      任小蝶一记眼刀横来,向她劈手——

      腕部却被一只温腻的手轻握住,紧接着,一碗甜香莹白的酒酿圆子塞入他手心,那人随即自然松手。

      温若拙在他身旁坐下,眼角弯弯,语气温柔:“等中午给你做东坡肉、菌菇鸡汤,你想吃什么素菜呀?我等会儿上街一起买了。”

      任小蝶缓缓收回瞪视兰幼仪的目光,不自在地扭了下被温若拙握过的手腕,喝了两口甜汤,桂花幽香,清甜不腻,他眉眼缓和,下颌骄矜微抬,“小棠菜,胡萝卜……”

      他说一个,温若拙便盈盈笑,颔首一次。

      任小蝶一眼扫去,对上她秋水含笑的眼眸,心口似被什么蛰了下,嘴里的小圆子差点直接滑入喉间,他端碗别过头,“看什么啊,很烦人。”

      温若拙蹙眉忧伤:“你为何不好好对待自己的头发?”

      “呃,什、什么?”任小蝶没反应过来她跳脱的话题。

      温若拙抬手,细白指尖隔空虚点他长发,“你的头发啊。”

      他一头乌浓长发纠缠披散,头顶还翘着几缕,明显是没好好打理。

      任小蝶这才意识到自己披头散发,脸颊一红,但还是不愿在人前显得对此在意,哼了声,道:“你懂什么,不修边幅是自在。”

      “噢……”她似乎惋惜,目光流连在他发上。

      任小蝶蓦然想起,这家伙无论何时,一头长发都是规整柔顺的,眼神也多次留恋在旁人长发上,貌似……竟是个发控。

      饭后,任小蝶吃饱喝足,将碗筷都洗了。临走前,想了想,还是回头嘱咐:“温若拙。”

      她跟兰幼仪坐在大堂,两人围着火炉,盖着绒毯,脑袋凑在一处看话本,闻言,两颗脑袋同时抬起看他。

      任小蝶抿了抿唇,“我要补觉去,所以你……咳,你不许难过,知道了吗?”

      温若拙微怔。

      兰幼仪双手捧脸,眼冒星光,吟唱道:“嗷——这是关心,是关心对吧?任哥哥你——”

      不等她说完,温若拙已微笑捂住她的嘴。兰幼仪大眼眨巴、眨巴。

      任小蝶对温若拙的举动满意哼了声,负手离去。

      午饭前,温若拙出府买菜,任小蝶踩着屋檐在上方跟随,少年高束马尾,束发红绸缀着小金铃铛,于日光下金耀闪烁。

      “你怎么来了呀?”温若拙问。

      “哼。方便随时添菜。”

      温若拙低眉轻笑,眉眼弯弯,“好呀,欢迎。”

      他俯望去,她站在雪地上,紫衣清雅,笑得冰清。任小蝶抿抿唇,单手负后,朝前飞跃几下,红衣随风翩然。

      “你发带的金铃真好看,有何寓意吗?”温若拙问。

      她在下方地面,温缓行走,任小蝶在屋檐前方,听不太清,便在她开口第一个字时,后跃回来,微歪头向她所在。这动作不自知的可爱,看得温若拙偷笑了下。

      笑了下,随后莫名酸涩地感动,在心底不禁向他道谢。

      谢谢他,给她一份微小鲜活的快乐。

      任小蝶刚要回她“关你何事”,却觉心口一甜,又一酸,随后,潮湿又温暖。他反应过来这是她的心情,背身对她,不解地揉揉心口。

      这世上,有人快乐的下一刻,紧接着,就是悲伤吗。

      他转身看她,屈指弹了弹自己发带的金铃,泠泠音响,敲冰戛玉,“无甚寓意,好看罢了。”

      积雪屋檐上,红衣少年,挺秀鹤立,红带金铃,意气张扬。

      她点头,缓缓道:“确实——很好看。”

      任小蝶一怔,玉面飞红,又一皱眉,似乎懊恼。

      温若拙反应过来:“我是说铃铛!”

      “不然呢?”任小蝶没好气,朝前飞跃,“速度快点,磨蹭死了!”

      温府的侍从早就收到上面的命令,得知温若拙喜欢自己下厨,便没强行跟随。

      温若拙去菜市,任小蝶在屋檐上,看她在喧嚷人潮中走走停停,挑菜问价,温声细语,一身怡然自得的烟火气,没有半点官架子,更不似……血腥里起舞的女魔。

      这一刻,也是任小蝶这几天,从她那里感到的所有情绪里,最为平和的时候。

      她拎了满手菜,穿梭于熙攘行人中,某刻,手上忽然一轻,温若拙讶异抬眸,便见少年侧脸冷秀。他目视前方,嗓音懒慢:“看什么看。”

      温若拙视线滑过他手上拎着的菜肉,笑:“多谢了。”

      任小蝶“啧”了声,别过头,“啰嗦。”随之,散漫抬手一抛,将钱袋丢入她怀中,大步朝前走。

      “诶,你作何给我钱?”

      “给你钱还不高兴啊?”他不呛人不会说话似的。

      面对这乖戾的少年,温若拙还是好脾气地笑,甚至更愉悦了。她莲步轻轻,来到他身边,柔声絮语:

      “幼仪要吃鲥鱼、河虾,再买完这两样就可以回去啦。你还想吃什么吗?”

      任小蝶仰脸望天,想了想,道:“螃蟹。”

      “好!”她高兴极了。

      任小蝶察觉心口雀跃了下,扁扁嘴,怪异地看一眼温若拙,不明白她又突然快乐什么。

      两人回府,一进门,就见兰幼仪笑盈盈扑过来,她赖进温若拙怀中,却偷朝任小蝶眨了下眼。

      任小蝶只当没看见,去厨房将虾蟹泡水,处理鱼鳞。温若拙进来,看他动作熟练,笑问缘由。

      任小蝶没抬头,语气散漫:“任女士……呃,我娘教的。”

      兰幼仪坐在小板凳上,帮忙择菜。温若拙只管掌勺,任小蝶不言不语替她打下手,切菜洗碗。

      今天中午买的菜实在太多,他不好意思看着她自己做。但自己的厨艺又实在不好班门弄斧。再说,这是她欠他的,欠他的!

      午时,院中菜香四溢,兰幼仪坐于饭桌前,看着满桌精致美肴,欢呼拍手。三人围桌而食。

      饭后,兰幼仪本还想与两人聊天,但她突然狂咳,便被温若拙紧忙送回寝卧,输送灵气。

      等她再回来,任小蝶已把碗筷都洗了。她刚要道谢,他指着锅里的糖醋鱼问,“晚上吃吗?”

      不仅这条鱼,中午的每一道菜,几乎都留了新的一份在厨房。

      温若拙微笑摇头,“不,我下午会饿。”

      任小蝶沉默看她一眼,没多问。待他离去后,温若拙望了眼院中蕊蕊雪白的梨树,笑问:“不饿吗?”

      没有回答。

      温若拙了然,“今天有你最爱的糖醋鱼。”说罢,离去。

      她一走,一道身影疾跃入厨房,先在桌上放下个钱袋,继而狂风卷落叶般横扫食物。不出片刻,闪身离去。

      温若拙回到屋内,腰带上雪青色玉片蓦然一烫。她眸光一亮,急忙取下。

      这玉片便是她的储物灵器,而方才那一烫,正是其中的传讯灵符来了消息。

      温若拙指尖灵力一勾,一张浅黄色灵符飞出,传出道肃穆声音:“冥曦。”

      温若拙愣了愣,恭谨:“荣相。”

      荣赞道:“圣人闭关稳固龙池,这段时日,切莫打扰。”

      温若拙睫毛轻颤,“是”。

      荣赞:“你此去凤城已一月有余,何时回京?”

      温若拙:“此地犯人过多,预备大阵传送,约莫半月可成。”

      荣赞:“早些回来,也让圣人放心。”

      “是。”

      结束通讯,温若拙无精打采靠上床头,缓了缓,拿出血瓶饮下两口,可四日后便是圆月,越是临近那天,这血液能给的安抚也越少。

      温若拙闭上双眼,捏着血瓶的手愈发收紧,不住轻喃:“哥哥……哥哥……”

      随着她低喃,乌发逐渐生长,直至如乱藤弥漫整张床,将她身形淹没。

      -

      御龙山巍峨肃穆,后山秘洞里,传出滔天巨响与荡气回肠的龙吟。秘洞深处,有座巨大泉坑,此刻,洞内密密麻麻悬浮各色符纸,泉坑里池水如浪翻涌。

      金袍男人立于溅起的水帘间,修长两指夹着枚寒玉符笔,灵光化作金红墨水,随他疏狂挥笔,墨水泼洒空中,凝出道道符纹,压向面前水浪里狂舞的玄龙。

      玄龙通体成金光虚影,被符纸彻底压倒那刻,绝地发作,长啸一声,冲向男人。

      男人反应迅疾,寒玉符笔衔于齿间,双手捏诀,掌运威压劈去。玄龙哀嚎,却还是在坠落之际咬了一口男人的手掌,随即噗通一声,坠入池水。

      巨大水花溅落,纷纷晶莹,如钻雨落了男人满身。他黑发黏脸,额间红痣鲜艳,双眼一瞬变为冷金色,华贵冷漠。

      方才那番争斗下,他气息微喘,胸口起伏,水珠滑过眼皮,打湿黝黑睫毛,随他眨落,淌过面颊。

      “畜生。”他盯着安静下来的玄龙,冷笑声。

      四周悬浮的符纸仍旧灵光大灿,他稍觉疲惫,侧卧池边,踞起一条腿,此处只他一人,便不顾忌地扯松领口,露出大片白皙胸膛,湿发打着卷儿散落。

      他阖眼假寐,指尖拂过不饰一物的右耳,一只红雾玉坠凭空显现。捏着这清凉的耳坠,他深深呼吸,淌着水珠的胸膛起伏,一声沉息后,男人低醇优美的嗓音响起:

      “翘翘……”

      伴随柔情的呢喃,男人散落背后的长发无限延伸,漫过玉砖地面,流进泉水池中,浮浮荡荡,旖旎纠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