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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嗡鸣声时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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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鸣声时强时弱,像在耳边拉了一根琴弦,不时拨弄一下。连带思绪也飘远了,远到天边云上,陷在软绵绵的雾里。
理智和现实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棉花,江其深知道自己受了很重的伤,但蓝色的光芒包裹着他全身,像浸泡在舒服的温泉中,他的感知好像被调到最弱档,那些恐惧和痛苦淡的像一层纱,被风吹起,飘忽遥远。
他听到身体内传来咯啦咯啦的声音,紧紧绞在一起的内脏被这股温和的力量抚平,是他的身体在被修复。
这是什么力量?
江其深疑惑地皱眉,他在记忆中搜寻不到这种力量的成因,但这种强烈的熟悉感,唤醒了身体的每个细胞,不需要经过思考,他轻轻一挥手。
血人“嘭”地炸成一簇血浆,血珠子崩了时光一脸。接着,他把目光转向戚明。
可以杀。
他听到胸口有一个声音清晰地说。
这好像是我自己的声音。江其深有点费劲儿地想。这就是我自己的声音,对,是我要杀他,因为什么来着……算了,先杀了再说。
于是他打了一个响指,戚明的四肢和头颅迅速萎缩,一眨眼间缩成一个针眼大小,消失无踪。
还要杀谁?
江其深将目光转向时光,时光冷不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中浮现强烈不祥预感:“你看我做什么?不是想动手吧?!”
江其深的思维陷入一片混沌而迷蒙,好像大脑蒙上一层雾,他在雾中拼命摸索,冷不丁摸上某个角,却窥不见全貌。
要杀吗?
想杀。想把他们都杀干净,只有他们都死了,我才能安心啊。
江其深不自觉地摩挲食指和拇指,眼神微微涣散,好像在苦思冥想。
“行了发什么愣呢?方游一还等着我们过去呢,”时光一巴掌拍他肩膀上,“赶紧的,晚了只能给他收尸了。”
方游一?
似乎是被这个名字触动,雾气顿散,神思骤然回笼。江其深仿佛大梦初醒,惊疑之下,猛搓自己的脸。
不疼,身上哪里都不疼,好像没受过伤一样!戚明……戚明也真的不见了。
“那小子跑哪儿去了……”时光察觉到江其深的不对劲,“你没事吧?”
江其深迟疑:“没。”
于是时光什么都没说,二人沿着方游一留下的标记前进,她沉默了许久,久到江其深以为这件事要揭过了,她忽然又开口。
“我觉得你挺奇怪的,江其深。”
江其深:“嗯?”
“我总觉得你刚刚是想杀我,为了安全,我应该先动手除掉你这个不稳定因素,”时光说的认真,眼睛却没看他,“但我又觉得,如果不相信你,我会很后悔。”
“是么。”江其深的语气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疲惫至极的旅人停在回忆终点,回首只见一片茫然的无力,“我刚刚的确很想杀你,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杀了你,我会后悔。”
***
血幕压下,方游一紧张得透不过气来,他脑子好像被这一团血色搅乱了,脑子里有一个鼓震天震地的敲,敲得人头晕想吐。
无形之中,有某种体型恐怖的威胁正在靠近,激起源自人类最原始本能的恐惧。
方游一下意识抱紧手里的收容箱。副本物品无法收进背包,只能在手里拿着,仓促之间,触发密码锁。
打开收容箱,毁了陨石,离开这里!强烈的无形恐惧下,方游一脑海中只剩这一个念头。他拼命拨动密码键,疯狂回忆。
江其深说过的,密码是多少来着?
凭借模糊的记忆,方游一迅速按下一串数字,滴滴显示失败,又输入另一串密码。
“滴滴滴滴……哒咔。”
收容箱应声而来,方游一一把伸手抓住收容箱里的石块,飞速合上箱子,向陈渠的反方向一甩!
一片血光中,陈渠压根没看清方游一的动作,眼见箱子被丢出来,本能跳起来,捞住箱子的一瞬间,后颈一凉。
他的身后,血色双眼陡然睁开!那不是人类的眼睛,是兽类的眼睛。
就在方游一捏下煞火的同时,那双眼睛的眼珠子转了过来,落在陨石上,露出兴奋的光彩。
把目光方游一有些熟悉,它好像是饿了。
糟糕!它想吃陨石!方游一心下一狠,煞火爆开,怒烈火流冲袭四方,但他预想中同归于尽的场景没有出现,火光紧紧爆出一瞬,就被它连同陨石一起吸进肚子里。
“嗝!”
响亮的饱嗝震动楼层,跳动的肉膜紧紧收束,空间越来越狭小,好像正在收拢的渔网,江其深和陈渠就是被网中的鱼。空气被极速抽干,肉膜紧紧贴着皮肤,像一层没有弹性的皮衣。方游一竭尽全力点燃煞火,火势一冒出来,就被吸个干净。
陈渠怒骂一声,挥起镰刀砍去,镰刀竟然起了作用,砍伤的肉膜汩汩流血,似是抽痛,猛地缩了回去!
肉膜似是吃痛,绞得更紧,方游一的肺部像被一只大手攥紧,挤出所有空气,脸色因缺氧而苍白骇人,好像要被这股力量硬生生挤爆时,听见几声“砰砰”巨响!
"看来,我们来的正是时候。”
硝烟中走出一人,身上套着松松垮垮的护卫队制服外套,粉色卷发在风中肆意飞扬,一脚踹开挡路的碎零碎肉块,她身边是被爆炸震得耳膜发疼的江其深,白色鸭舌帽被狂风掀飞,伸手捞回来,很命苦地揉着自己耳朵。
“你没事吧?!”江其深大喊。
“你小点声,他听得见。”
“我知道!但我听不见!”江其深扯着嗓子指自己耳朵。
“没事儿,多炸一炸就习惯了。”
方游一挣扎着爬起来,混合硝烟和血味的空气争先恐后挤入肺部,呛得他咳嗽不止,“这些墙……会吃人!它把陨石吃了!”
“是boss 吧?”时光环顾四周,从容不迫上下打量一圈,蹲在地上,用蝴蝶刀挑起一片肉膜观察,肉膜吃痛般紧缩,“是npc就有破解的方法——这东西是活的,吃了陨石就得消化,也不知道消化器官在哪……把它解剖了看看。”
如此很合逻辑但不合常理的话,江其深已经想不起来要吐槽了,“用什么剖?我的技能冷却完了,让我试试。”
溶解这张牌虽然副作用大,但是效果显著,他正打算灌葡萄汁,听见肉膜深处传来低低的呜咽声。
那声音像极了受委屈的孩子,被欺负后躲在角落里偷偷哭。
江其深抽牌的动作慢了一瞬,这声音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听过。
“等……”
时光的动作快过他,她用蝴蝶刀剖开一条伤痕,送了几发爆破弹进去,子弹在果冻般的肉膜中穿出一条笔直的线,在触及深层肌理时轰然爆炸。
爆炸的余波掀起连锁性破坏,肉膜表层被震荡撕裂,半透明的肉浆溢出,逐渐枯萎干瘪,干成一层薄薄的皮儿,黏在天花板和地板墙面上,皮里是没有完全坏死的神经,在某种诡异的支撑下,顽强的跳动。
三人顺着神经往前走,逐渐走到神经最密集的区域,重叠的白色条索像蜘蛛网般,堆成一张厚重的毯子,下面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知为何,江其深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呃……啊。”
如同婴儿呓语般的呻|吟从白色神经网膜下传来,江其深谨慎的抓住一根半枯萎的神经条索,向外拉扯,整张厚网随之坠落。
厚网下,显露出一个半透明的血色人形。那人晃了晃身子,站起来。他脚下长出血红的血管阴影,像扭曲的影子,血管的另一段蔓延出去,连接在几个人的脚底,血管将他们的“颜色”源源不断输送过去。
“他在吸我们的生命,当成他自己的养分!”方游一恍然,“难怪我的咒法削弱了这么多,煞火对他完全不起作用。他就是 boss 了吧?”
“陨石在他的胃里。”时光道。
方游一定睛一看,果真如此。半透明的人影中国,胃部的位置有一个蓝紫色的石头,胃袋颤抖着卷起陨石,按摩一样不断翻搅,想要消化这块石头,陨石逐渐和它融为一体。
三人同时看懂了,这人在吸收陨石的力量。绝不能让他得逞!
江其深并拢双指,空白牌浮现眼前,抽牌的动作一顿。
不是只有一张牌吗?怎么……突然多了两张牌?
"江……”
江其深猛地抬头。
那道半透明的人影逐渐变得清晰,五官显露出自己熟悉的模样。
“江哥?”
江其深如遭雷劈,僵在原地。
是周照山。
***
周照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从小时候开始,他就一直希望自己能够成为骑士,能把人类从辐射灾难中拯救出来。也一直在为此努力着。虽然他能力微薄,也不算聪明,但所幸资质不错,进入骑士学院,作为转运官预备役进行培训。
在辐射时代生存下去需要很多勇气,这是一个没有希望的时代,满世界都是因辐射病而垂死的病人,蓝星成了一个巨大的医院,但没有医生。周照山无比渴望自己能够成为医生,他曾幻想自己成为了一名非常厉害的研究员,一举攻破辐射病,让世界恢复原样。也曾幻想过自己研究出非常厉害的抗辐射药物,帮人们在辐射环境中正常生活,不受影响。
成为转运官后,他还幻想自己能够成为保护普通人远离辐射物的无名英雄。他觉得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虽然被分配到了偏远的收容中心,虽然中心的资源总是不足,说好的一天三顿饭,总是克扣成一顿或者两顿,住宿间不断扩张,从几人到几十人,休息的空间越来越局促,大家名为舍友,其实话都没说过几句。他们在冷漠中筑起自我领地的高墙,在高墙内放松过度紧张的神经,维护来之不易的一点私人领地,徒留墙外想要交朋友的小狗转来转去。
但那只是拒绝而已,周照山不怕被拒绝。他依旧信心满满,相信只要相处上几年,大家总会熟悉起来的。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些冷漠的高墙之所以筑得如此坚固,是因为墙内的人见了太多生死,已经没有额外的心力去和一个人建立连接,然后承受失去。
在一个习惯死亡的世界里,不习惯死亡的人总要遭受更多痛苦。
直到名为陈渠的男人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你不是医生,也不是英雄,但你可以成为英雄的勋章,只是需要用你的尸骨去颁奖。
周照山不知道七号计划是什么,他只是想,这怎么办,早知道不和江哥打好关系了。我死了,他很伤心怎么办?江哥那么好的人,连巧克力都愿意给我吃。
我还有块巧克力没吃呢。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尝过巧克力呢。
这是他被绑上实验台前的最后一个想法。最先消失的是视觉,他听研究员们切开自己的大脑,对每个部分进行分析和探讨,被当成一只躺在砧板上的鱼,或者一件需要被拆解的货物,总归不是一个人。
“可以催化一下,这个案例很罕见,如果可以人为提高变异程度,我们将完成世界首例人工催化变异的案例。你知道这对世界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变异可以人工控制,规律不再无迹可寻。可我们还没有做这方面的准备,目前使用陨石催化过的收容物还没有成功的案例,但如果失败……我们也无法估计可能造成的损失。”
“这是实验路上必须付出的代价,倘若因为畏惧而退缩,我们永远也无法取得突破性进展。”
接着,周照山就听见研究员一咬牙,破釜沉舟道:“把陨石拿出来,先进行外围实验,保留防护内胆,开启第一层防护箱。”
随研究员下令,洋葱一样的多层防护箱层层开启,一开始周照山还保留神志,越往后,精神越恍惚,他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摊水,从实验台上流下来,无线蔓延,蔓延到天花板、墙壁和没有尽头的地板,他全身都舒展开来,他看见很多人在他前边跑,惊慌失措到摔倒,他好心扶起他们,却发现,自己伸出去的手都变成了涌起的波涛,想扶起他们的动作,变成了拉扯、侵蚀、消化。
消化后,他竟然觉得满足。好像长久饥饿的胃终于得到慰藉。躁动的五脏六腑都舒畅了,他开始对这种感觉上瘾,第一次是不小心,第二次是试探,第三次是着迷,然后,是丧失理智的捕猎、进食、扩张。
再回过神,就已经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怎么会这样呢?
到底是哪里错了?
周照山张开口,他的下颌脱到胸口,口腔中没有牙齿,只有黏连的舌头,发出黏糊的声音:“江哥,你来带我走的吗?”
赭石城这个地方好陌生,他还是想回家。
他一步一步走向江其深,身后拖出蜗牛一样黏连的湿痕,空洞的双眼一眨不眨:“我跟你回去,江哥,我想回家。”
江其深的心脏抽痛了一下。
都是假的,从来都没有什么江哥,站在这里的只有玩家江其深。他们中间横着的,是名为游戏的无形壁垒,阻挡着周照山迈来的步伐,也挡住江其深想伸出的手。
时光看出他的犹豫,提醒道:“不杀他拿不到陨石。”
“我知道,”江其深道,“我不会犯傻的。”
只是个 npc 而已。这句话江其深听过很多次了。
说白了,周照山就是一团数据,哪怕他有感情有身体,但他的生命只是副本刻意打造出来的一种景观。悲惨也好、可怜也好、扭曲也好,都是渲染气氛的一种手段,不是真的。
就像曾经的他一样。
江其深心中涌现出无限的悲伤,但同时,他也清醒的明白一点:在这个游戏里,共情 npc,是在给自己制造麻烦,增加游戏难度。
“我来动手。”他不想纵容自己不合时宜的伤春悲秋,只是一个 npc 而已,只是一个 npc 而已,杀了也会复活的,所以没关系。要在游戏里生存下去,就不能优柔寡断,必须做出取舍。
时光不勉强他:“新手下不去手很正常,我来吧。”
这时,周照山听明白了:“江哥,你要杀我啊。”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江其深的动作又顿住。
周照山低下头,用手摸了摸胸口,半透明的胸腔里盛着一块泛起蓝紫微光的石头:“你们要这个?”
时光和方游一鬼使神差地没有出声。所有人都盯着周照山,屏息等待他的下一个动作。
只见周照山手指缓慢渗透进胸口,半透明的指尖触到石头,轻轻一拨,陨石在他胸口打了个转,黏连其上的神经束啪啪断开,周照山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枯萎下去。
枯如树枝的五指勾住陨石,扯出胸口,郑重其事地送到江其深手上。
他抬起头,有点内疚:“这个太好吃了,我消化了一部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你别怪我啊,江哥。”
去他妈的“只是一个 npc”,江其深想,我就是懦弱无能优柔寡断!死就死,我就是有无论如何不想杀的人,哪怕“只是一个 npc”。
他颤着手去搜自己道具背包:“我还有治疗药水,你等一下,我给你找出来……”
“没用的,”时光道,“商城道具只对玩家有用,对 npc 无效。”
江其深握着周照山的手,一言不发。面前的人一点点干枯下去,鲜活的脸逐渐干枯。
“我上学的的时候,老师说我天赋好,能成为一个特别出色的骑士,我想解决辐射病,不想成为辐射物。我不想变异,我想当人,能吃巧克力能晒太阳的普通人。”周照山强撑起笑,眼睛亮晶晶,他好像总在透过那双眼睛期待着什么,哪怕世界从没回应过他的期待。“其实……死了也蛮好的,死了就结束了,再也不用难过了。”
“可是,周照山。”江其深声音有点抖,“死亡不是你的结束。”
这是你千万次轮回中的一个片段,你被不同的人杀死了无数次,以后也将死在更多人手上。你的挣扎和痛苦将千百次上演,就像一场不断循环的电影,任观众来来去去,增增减减,你永远是这一场盛大的游戏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颗螺丝钉。
周照山的眼神开始涣散,好像透过破烂的天花板,望向某个不知名的天空,唇角溢起欣喜的笑:“是吗……太好了,那我还有机会,再拿到你的巧克力吗……偷偷告诉你,江哥,巧克力一直藏在我裤兜里呢,我没舍得吃……”
他抓起口袋里的巧克力,塞给江其深,但怎么努力,都够不到江其深的手:“你拿回去吧……别浪费了……”
枯枝般的手指重重垂下江其深一把抓住,抓住一颗坠落掌心的巧克力,是他最讨厌的商城食物,简陋的包装纸,劣质的甜味,不知道曾被放在手里反复揉捏多少次,原本的形状融化又凝固,看上去廉价又好笑。
江其深笑不出来。
时光知道有些人会把副本里的 npc 当真,但在她看来,npc 并不存在“死亡”的概念,他们只是一段数据,不断重启,反复播放,所谓“死亡”只是按下重启键而已。
再说,就算是真的死亡,难道这个游戏里还缺死人吗?她连自己的死也不会放在心上,何况别人。
把 npc 当人很傻,把副本编的剧情当真也很傻。不过,游戏玩多了就会觉得,和这种傻子当队友,比过分精明、机关算尽的人要好很多。
方游一看了一眼江其深,毫无触动,双手插兜,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道:“动手吧,这个陨石不好摧毁,我用煞火都烧不掉。”
“这么邪门?”时光道,“我来试试。”
她刚要动,忽然觉得身子一沉。身周的空气像烫沸的水,从四面八方向三人扑来,触及皮肤上的一瞬间,凝结成一层厚厚的壳子,坠着双腿往上攀爬。
陈渠的声音远远传来:
“既然毁不掉,就不要白费力气了,看来,这场游戏,注定还是要我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