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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狼狈 ...

  •   天很阴,公帷两侧各一个铜火盆架得高。
      火焰“噼啪”爆响,两相照过来,把安煦和姜亦尘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安煦任姜亦尘拉着,掀眼皮看着他笑,对方着急上火的模样,燎在安煦心里莫名挺爽。爽得挂了相。

      姜亦尘不知他美什么,语调不善道:“这么多人没说话,你装什么大尾巴狼?别横插一杠。”

      安煦嬉皮笑脸更甚,火光给他透白的面皮染着浅红,还挺好看:“殿下以何种身份要下官不横插一杠?”

      姜亦尘一噎,话茬没跟上。

      安煦清清嗓子,摇头晃脑道:“若论公务,下官现在正负责炎山湖的案子,殿下却连发挥的机会都不给,难不成您的用心也如……”他压低声音,“也如帐中那位一般,借机挑战事?至于论私交嘛,咱俩更无从论起,是不是?”

      姜亦尘心想:好啊,朝上混几年,吵架的本事见长。
      他眼角微收,黥纹的羽箭图腾要被篝火点燃了,一把窝火不知该烧谁。可能先烧自己最活该。

      这表情被安煦敛为眼底一抹笑意:“殿下志在山河焕新,就不该拘泥私情。昨日你说北屯兵营大军缓动,还要四日……”

      姜亦尘心口登时给揪了一把,对方铤而走险,只因他一句实话?
      恍惚间,安煦手腕在他掌心一措,脱开束缚,残留余温。

      “下官没想赔命,一言九鼎有时候屁都不算,”安煦顺手在姜亦尘肩头掸掸,将星芒似的什么偷落下,转身掀帘回公帷,面对使节背手一站,“提议如安某方才所言,尊使可同意吗?”

      来使已知姜亦尘是皇子了,见安煦得皇子青眼,感觉不亏:“既然如此,三日便三日。”

      事暂告一段落,安煦再出帷帐没见姜亦尘,问戍卫:“殿下呢?”

      戍卫听不见他俩刚刚叽咕啥,但将二人的拉拉扯扯看在眼里,答道:“怕是……被您气跑了,他还让卑职转告您呢,”他拿腔捏调,眉头一皱,“‘你告诉他,腿还伤着,别四处乱跑,我的马车留给他’。”
      别说,挺传神。他学完又找补:“殿下离开时,脸色不怎么好看。”

      但安煦脸色可太好看了,他得意洋洋,才不坐皇子的“破车”,放飞一只特制的枢鸢去追姜亦尘,自己则策马回府衙。
      安大人当众立军令状,回屋关门补觉。朦胧间品味着六殿下吃瘪的表情佐眠,做梦都在笑。

      再说姜亦尘,他尚不知自己成全了安煦报复的恶趣味,孤身前往某处民宅。他算计太多,被安煦这个不速客扰得乱七八糟,现在一脑门子官司,没察觉安煦在他肩膀沾了鸳鸯甲虫的分泌液。
      顾名思义,这虫儿是一对,雄虫被安煦关在特制枢鸢的仓房里,不停撞向雌虫分泌液的方向,能变相为枢鸢引路。

      枢鸢落在高树枝头,看姜亦尘进入一间四合小院。

      深秋时节,院中一个小丫头扫落叶,另一个忙着淘米煮饭。
      “六殿下请来喝杯茶吧。”红枫树下,身穿毛毡裙的姑娘请姜亦尘落座。

      “不速前来、叨扰姑娘了,咱们的计划提前,还有几个细节需要敲定。”姜亦尘低声与姑娘密谈少时,连一杯乳茶都没喝完,便起身要走。

      “殿下等等,”姑娘叫他,“你救我性命在先,后因势利导,助我扭转乾坤,我心里佩服得紧。只是现在蔡大人亡故,杜奎又不知在哪,咱们的计划终归少人证……”她说话有外族口音,咬文嚼字偏爱用四字词语,挺有意思。

      姜亦尘露出个很好看的笑:“本来我也头疼这事,但眼下我身边来了个很厉害的朋友,杜奎很快就能找到,这事交给我与野利将军,姑娘不必挂心。”

      姜亦尘告辞,事情办得顺利,但他心里就攒着团邪火无处发泄,深吸一口沁凉的空气,乱抓出气筒:査良措那厮在湖畔对无烬那般无礼,路怎么都要走到头了。
      光想不解恨,他捻起路旁枯叶,拔匕首在上面写“査良措”三字,见左右无人,刀碎扬了。

      散碎的叶片随风,飘飘摇摇,飘进安煦的梦里,化为太阳西沉,皓月生辉。
      安煦睁开眼,见窗边确实有月色流淌进来,承载鸳鸯甲虫的枢鸢已经回来了。

      他与枢鸢无声交流片刻——从事发到现在,他一直感觉整件事有种微妙的不对,单论査良措的表现就很分裂,那人既想把烂摊子扔给他,又似有很多隐瞒。案子该是有两条逻辑线,一条指向浮屠门,一条指向北海国。二者两不相干不说,还像被猫抓乱的线团,稀里糊涂搅扯在一起没头绪。
      时至此时,安煦哭笑不得,枢鸢听不到姜亦尘与姑娘的对谈,却能传达场景。踏破铁鞋无觅处,安煦开窍,原来他的出现才是那只把毛线搅乱的猫。

      安煦整理衣衫,策马出城。
      自杜奎在街市“逃跑”,他就在对方衣服上沾过鸳鸯甲虫的分泌液,无奈杜奎太埋汰,身上酸馊混合炎山湖畔诸多生物素,让那次跟踪失败了。

      但不要紧,安煦还有后手,所以不慌。
      “抢劫”得来的木手被他拆开了,手臂空腔里罗盘似的东西被摘出来。这是司天堂最精巧高明的枢术。木制义肢分子母两端,母端内装“象仪”,固定在身上作为稳定支撑架,没办法轻易拿下来;子端内装类似罗盘的玩意,为的是“母子”装置分离时好寻找。
      而象仪的存在是个秘密,极少有人知道。

      骏马踏月,疾驰向炎山湖方向。

      小罗盘指针晃动,领着安煦深入林地。巨树参天,挡住大部分月光,雾在林间打出一束束光柱,如梦似幻是撕碎了的星星散在林间。
      罗盘越发灵敏,马儿渐无落蹄之处,踩在枯枝上发出“咔咔”声,是天然的警报音。

      安煦下马,将气息压低,小心翼翼往指针晃动方向去。
      那是道被爬藤遮住的洞窟,是野兽张开了嘴,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藤蔓被轻轻撩开。

      突然,寒光一闪——利刃泛着冷白,直冲安监正面门。

      安煦向后折腰。
      对方一刀劈空,错身往洞外跑。

      电光石火间,安煦扬手,两枚金针直刺在对方腿上,那人一哆嗦,来个嘴啃泥,单手撑地蹿起来又想跑,正是那落拓汉子。

      “找你把故事讲完还挺难呢,”安煦身如鬼魅,玩笑一句,飘身补两针,扎得对方手脚酸软、瘫坐在地,他才从腰间扯下枢木手放在他身边,一字一顿道,“杜、奎、将、军,你好啊。”

      杜奎直勾勾看安煦,双唇打颤,眼神都游移,几天不见他瘦了好大一圈,身上更脏了,眼窝深陷像个活鬼。

      “这么害怕做什么?”安煦扯过对方的好手摸脉,断他肝郁难舒、表象湿滑,该是连日刺激、惊吓所致。遂麻利在他头上数个穴位下针。

      杜奎眼神清亮了:“你……不是来灭口的么?”

      安煦笑道:“灭不灭口的,你不都在我手上了吗,罗圈话问多了,我容易跟你对着干。”

      杜奎:……

      “将军,讲讲你和巴雅尔呗?”

      “巴雅尔……”杜奎只说三个字,眼泪就在眼眶打转。

      “啧,”安煦看得直咧嘴,“大老爷们有事说事,别整这死出。”说完,他挨着杜奎坐下,是要继续听他讲故事的模样。

      杜奎还是不说话,把头埋在膝盖里,扮演顾头不顾腚的鹌鹑。

      安煦默默翻个白眼,无力共情瘪嘴葫芦,压着脾气打感情牌:“你知道巴雅尔的身世,立场不同,但你想帮她?”

      “对……北海嫁女儿的习俗我不理解,她明明那么好,”杜奎长叹一声,他终于开口了,“但一开始,我是口误将葬坑的事情说给她听的。她听后非常兴奋,说那是她的祖先,如果能带先人遗骨回故土,她或许不用再嫁。可没想到……这是噩梦的开始。”

      安煦看着杜奎。
      说不清是神色还是眼睛太好看,他温和注视某人时,会给人种错觉,让对方觉得他特懂自己的苦楚。

      杜奎糙老爷们一个也禁不住这种眼神,心中悲闷无处发泄,眼窝终于不够深,掩面哭得“哞哞”的,鼻涕过河接连吸溜。

      而安煦这人吧,忽悠旁人信任手段高明,耐心却不多。他还指望套话,又不能表现得太嫌弃,只得双手撑在身后直腰,仰起头看月亮,给对方片刻释放情绪的时间。

      谁料杜奎积压的惊惧太多,一时半会儿根本停不下。

      “好了好了,别哭了,枢木手是谁给的?”安煦的耐心终于耗没了。

      “就是她给我的呀……啊……”杜奎抖楞着发麻的手,把眼泪鼻涕在脸上揉匀,说得断断续续,“半年前我坠马受伤,骨折穿出皮肉。后来伤口溃烂,军医说要想保命就得把手臂截掉,后来……后来是她从北海的能人手里带了这木头手,以专门的技法帮我装上,还在査长史面前替我求情……”

      安煦心道:莫老师当真在北海。査大胡子虽然不知象仪的秘密,但认得枢木手是他做的,所以说司天堂出叛徒么?若是再往深处想,莫老师此举是何深意?
      ——和姜亦尘一明一暗吗?!

      “巴雅尔现在何处?”安煦明知故问,把话题往回扯。

      杜奎又埋下头:“我不知道,她在炎山湖畔落水,我们走散了。”

      安煦笑道:“真的么?你真这么无辜?”

      杜奎怔住:“……什么意思?”

      “你看啊,我给你掰扯掰扯,”安煦说话时手闲不住,随意捡起片枯叶撕着玩,“事情若真如你所说,你该很怕被査长史抓住。可当初呢?你毁了面黥,跑去坊间讲故事,明摆着是想把事情闹大。这么做是为了公主连命都不要了?还是……”
      他前半段话讲得不经意,口吻像在闲聊街上某家老面摊味道不错,略一顿挫,话锋突转,“还是你早就知道,査良措不会杀你,你们是合谋。”

      杜奎蓦地抬头,看着安煦那张俊脸简直要崩溃了,想跑跑不脱,想抓头发手没力气,哭丧着脸冲安煦抱怨:“公子、先生、神仙……你到底是谁啊?偏跟我过不去干什么,你快放我走吧……”

      安煦很轻地眨眨眼睛,他睫毛长,很大程度上中和了目光的锋利,甚至带出点俏皮。
      “我是搅屎棍,专来搅和你们这一桶腌臜,”安煦贱嗖嗖地笑,自顾自继续道,“这事之间有断层,咱抛开公主跟你逃跑的初衷,单论蔡大人为何会死……嗯……我猜是他知道了你和查长使的密谋,所以你们把他杀了,对不对?”

      “……不!不是这样!我是受害者!一切都是将军的算计,他想借机挑争端,靠武力收复登平!是他,是他溺死蔡大人……他威胁我!但是后来蔡大人的尸身不翼而飞,我营中知道真相的兄弟们全死了,成了浮屠塔的模样!一定是査良措!是他一石二鸟,除了收复登平,他还想借机针对浮屠门的和尚们!他是要我背黑锅!蔡大人死了,营中配合他演戏的兄弟都死了!这是灭口……”
      杜奎情急之下,逻辑混乱,整个人都在哆嗦。

      安煦却哂笑着看他,心道:言不尽实,实在说不好这人是傻还是奸猾。
      他想戳穿对方,可话未出口,林间起邪风。
      安煦眼神骤变,单手下掉控制杜奎手脚的针,反手只一下就把枢木手给他装上了,拽起他往洞窟里退:“你猜来的是友军,还是索命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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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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