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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活祭 ...

  •   依副将讲述,炎山湖畔塌出墓坑的事军中捂得很严。但事发不过半天,北海国的巴雅尔公主就知道了。
      当时,她正以和平使节的身份留在军中,找到査良措,说那是先祖坟墓,恳求将军允许她重新开墓确认,否则恐招不祥。
      想也知道,査良措没同意,并立刻着人彻查是谁透露军机。

      “嫌犯”指向名叫杜奎的百夫长。发现墓葬时,他在现场,且他负责和平物资接送,与公主有些私交。

      “北海公主若能带先人尸骨回家,必扬眉吐气。杜将军血气方刚,爱慕美色是人之常情……”副将说到这,被査良措横一眼,不敢继续发表个人见解,只论事实道,“咳,杜奎这是叛国,所以事发之后他第一时间带着巴雅尔跑了,俩人人间蒸发了似的。可后来,‘不祥’真来了,军营里有人失踪,军心开始动摇,査长史只得下死令压制流言,再后来……连蔡大人也失踪了,大伙儿的尸身在湖里找到……这真是……造了什么孽啊?”

      “说的是呢,关蔡大人什么事?他又没挖坟。”安煦不知从哪变出俩能化枢鸢的小木球,放在手里转来转去,活像个老头子,“再说了,公主一起跑啥呢?难不成她以为查长使会连她一起‘军法处置’?若这是北海先人的诅咒,被害者尸身为何被捆绑成九层浮屠?那位杜奎将军又为何烫掉面黥招摇过市?嘶……这逻辑通吗,将军?”
      安煦别有深意看査良措。

      在场众人面色各异。

      “……劳什子的逻辑!诅咒还要讲逻辑?指不定是北海国的老鬼想栽赃嫁祸。”査良措被看毛了。

      安煦笑了下:“所以,査长史是说墓里的鬼为了报怨,杀了一帮活人,嫁祸另一帮活人?那这鬼当得也太憋屈了。”

      査良措哆嗦着胡子酝酿好一会儿,难以反驳,愤愤转换话题:“老子没死过,不知道鬼怎么想的!退一万步讲,北海国的老鬼至使我大晋接连死人,咱们便该向他的子孙后辈讨回公道!”

      话引到开战上,安煦笑得更开了——某人怕是图穷匕见。
      “不如,安某帮将军圆一个逻……”话没说完,姜亦尘扯他袖子。

      安煦一讷。
      扯袖子是郑亦的习惯小动作,从前郑亦示意他言尽于此就会扯他袖子。这动作五年没人再做,今日突然有人为之,却直如一把拽了安煦的心。

      “依将军看,若兵戎相见有几成胜算,又有几成把握收复登平半城?”姜亦尘把话接过去了。

      査良措来精神:“各有六成。”

      姜亦尘很轻地瞟他一眼:“嗯,获胜并收复失城的把握尚不足四成,将军认为此是战机?”

      査良措被安煦和姜亦尘接力赛似的明嘲暗讽,咬牙切齿道:“对方都骑在脖子上了,难道还要拉开领子请他往里灌屎吗!”

      姜亦尘嗤笑:“他们都快饿死了,哪儿来得污秽之物。”

      话不投机眼看吵架,葬坑边有人来报:“殿下、将军,墓葬挖开了。”

      古墓的布局是典型的“回”字葬坑,外面的大“口”被隔出头、脚、腰箱区,用以放置陪葬品;墓主人则被放在内层的小“口”里,无棺无椁,尸体外露,但没有腐朽。
      那是一名女子,个子不太高,身着戎装在夯土的重压之下像嵌进身子里,战甲的样式和羊绒毡靴都表明她确是北海人。她脸庞干枯,痛苦的表情还定格在生前的最后一刻,皮肤与空气接触的瞬间,肉眼可见更加枯败……像一朵在狂风中迅速凋零的花。

      “这到底是谁?北海国的小丫头说她是神?她怎么不腐呢,难道真的有诅咒……哎哟!”
      副将是个碎嘴子,喋喋不休直接被査良措一脚兜在屁股上。

      安煦在墓坑边蹲下,捻土渣凑在鼻子边闻。

      姜亦尘看就知道他要干嘛,伸手去拦还是晚了,满脸菜色地看他用舌尖沾了下死人土,咂咂嘴,又吐掉。

      “土被混合了大量盐碱,湿尸不腐不奇怪。而且她……”安煦从怀里抽出小木手,扒拉女尸指尖,“她指甲缝里卡满了土,被埋时是活着的。”

      活埋。
      又或者说,从堪称多样的陪葬品看,她更像被活祭了。

      见众人瞠目结舌,安煦挺得意,把彻夜翻查的北海国野史在脑袋里炒出一盘好菜,继续卖弄道:“诸位知道‘巴雅尔’是何意?”

      近前几人互相看看,小护军道:“北海国公主不是叫巴雅尔吗?女孩家的名字呗,不就如什么‘芳’啊、‘丽’啊的?”

      安煦的小木手竖起食指摇了摇:“巴雅尔的意思是破晓者,这不是个普通名字,更像世袭封号。三百多年前,北海国的第一位‘巴雅尔’辅佐王上,带领族人一路由阿尔泰山地迁至现在的北海,他们从游牧转定牧,辉煌一时;可后来,天气骤冷,作物减少、牲畜死亡,国内宗族分裂,为了抢夺资源爆发战争,她以神之名稳定核心政权、平息战乱,却让北海国领土缩减至现在五分之一。本该休养生息,谁知国民将怒火转向她,质疑灾难是她女性身份带来的天罚、她拥护的王并非天选,她不得已再次出征,妄图重新扩大疆域,但失败了。最终,她被迫将自己‘献祭’给神,祈求部众平安、后世康泰。神没能实现她的愿望,恶劣的天气未得到改善,北海国自食消减,在蒙兀与前朝的夹缝中勉强求生。”

      安煦说话声不大,他像看见往事的通灵者,把姑娘不为人知的辛酸讲述出来。
      没人知道北海国的第一位“巴雅尔”是位女将军,只知道大晋史书记载,三百年前天气莫名变冷,战乱不断。

      “安大人当真博闻强识!也就是说她献祭生命成了神妻,所以被打扰才会有诅咒?”副将问。

      “博闻强识不敢当,”安煦不拾茬,用小木手翻随葬品,“这是胡麻的叶子,适量止痛、过量致幻,很贵重……她的族人知道‘神妻’的结局是痛苦死去,希望用这个帮她缓解痛苦,可惜没什么用。”

      木手不知碰到什么东西,“咔咔”响了两声,安煦站起来就要往坑里跳,被姜亦尘一把拽住:“腿还伤着你别去。”
      殿下向陈默使眼色。
      后者纵身跳下去,从怀里摸出帕子,小心翼翼将东西上的残土扒拉开:“是墓铭石,殿下。”

      北海国丧葬习俗留存着游牧时期的“天收地埋”之风,墓里能存有墓铭石已算难得。
      数十块半寸厚的石板被搬出石道。石板画上女将军护佑王上,带领族人迁居的场景与安煦的胡诌大差不差。她初上战场前,为了更好地射箭披甲,竟亲手割去了自己的□□……(※)

      安煦满不在乎的俊脸上划过一缕苦涩,他忍不住想:问一句“值得吗”都是对你的亵渎吧。

      “你妈的,真是他娘的血性烈女!佩服了!”査良措冲到尸身前一抱拳,“殿下,这是真神!咱们给她送回去,让北海拿登平半城来换他们的神吧,若是同意皆大欢喜,若不同意直接开打!教训这帮没良心的狗东西!”

      姜亦尘叹道:“我通读北海国正史,她的生平没有记载。”

      査良措不理解:“这不是有墓铭画么?”

      “因此更能确定,她被从国史上抹去了名字,”姜亦尘扯过马背上的酒葫芦,开盖将酒倒在坟墓前,“有人敬她,便有人恨她,除名的因果咱们不知,送她回去换半座城池不现实,立刻打起来倒更有可能。”然后,他对查良措露齿一笑。

      査良措不错眼珠地看他,恨不能咬他一口。

      “报——”
      传令声打破僵持,轻骑令官在几人面前翻身下马,“将军,北海国派了使节来,人在城关外。随他而动的是七万大军,驻扎于登平城北三十里。”

      空气一瞬凝滞。
      北海为何突然动军,见仁见智。

      “叫他只身入营,”査良措向轻骑吩咐,“我随后就到。”

      事急从权,众人顾不上几百年前的女将军了。
      安煦、姜亦尘、査良措皆是驭马高手,返程途中不声不响地较劲,一路爆土攘烟跑到大营门口,哨位来不及行礼,妖风已然过境。

      使节等在公幄里,目测五十来岁,颧骨、鼻梁皆高,眼窝深陷,一头被阳光照耀就略微发红的头发编着辫子,很是打眼。
      他只认得査良措,行礼道:“查长史,你我两国多年和谐,现在你们为何打破信约?王上遣我向贵国讨说法,檄文一式两份,一份交予你手,另一份由专人走官驿,发往都城邺阳,想来再不过两日,你朝陛下就会知晓事件始末。”
      他从怀里摸出个皮毛毡子缝制的囊袋,解开绳扣,拿出檄文递上去。

      査良措囫囵看过,气得用鼻孔喷气:“实乃信口妄言!”他把信甩开,“你们丢了公主找我要人?她虽矜贵,但老子没有时刻盯她的道理,我哪知道她是否折服于我大晋的湖光山色,去哪游山玩水了?反倒是你们!你们祖上把个女将军活埋在我朝境内,设下诅咒,导致她死而不腐,现在她重见天日怨气横生,杀害我幽州太守、军中士兵,我们还要找你讨说法哩!要打便打,少废话!”

      看査长史这模样,恨不能立刻抽刀给使节开瓢儿。

      安煦趁其骂人,拎过檄文一目十行看完。
      书信简言:北海王上的女儿巴雅尔心性纯良,自荐做和平使节,月前,她押送牛羊向晋军礼尚往来,超期未回归,北海国几经查探,确认公主入关后再没出过城,要求晋国即刻归还公主,否则便出兵讨伐。

      安煦环视一周。帐中众人见査良措横眉立目,一个个杀气暴涨,只姜亦尘依旧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讨厌模样。

      副将道:“尊使,无凭无据的事情最好不要乱说。”

      北海使节经过大风浪,不卑不亢道:“将军怎知我没有证据?”

      査良措还以冷笑:“有证据你又何必来跟我废话?”

      安煦暗惊:这人言语机锋,反应极快,其实算计颇深,平时莽撞无礼该是面具。
      时至此时,安监正对査良措、姜亦尘的初衷都有判断,叉手行李:“使节大人,请回复贵国王上,若双方开战,受苦的是各自百姓,望王上缓和三日,届时我给王上交代。”

      “尊驾是谁?”来使打量安煦。

      安煦道:“在下司天堂监正安煦。安某不才,经手的怪事不少,三日之后或交公主、或交凶手。更何况,此时开战,你背后的蒙兀伺机而动,该如何收场?反观我大晋于你唇亡齿寒,安煦恳请王上权衡利弊,莫要行义气之举。”

      使节皱眉,感觉这人年纪轻轻说话有点道理,但八成没什么实际能耐:“在下没听过阁下大名,不敢擅专,大人有所不知,王上格外疼惜小公主。”

      “格外疼惜?”安煦像听了大笑话,无情揭穿,“贵国小公主巴雅尔,不到二十先嫁兄长,后为稳定政权,半年内被两度改嫁朝臣,那俩糟老头子都短命,现今她又要第四次嫁予年迈的部落首领,是她外祖。北海王疼惜女儿,是因为她能帮他稳定政局么?你们着急寻她回去,是怕婚期将近,交不出人吧?好一招祸水东引,把锅扣在我大晋头上!依安某看,公主不返回北海才是明智之举!”

      安煦毕竟年轻,越说越气,说完暗道僭越国政了。

      使节却不动怒,嘴角弯出一丝笑:“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安大人若想让我应允你的提议就该提对等条件,你只需回答,若寻不回公主也交不出凶手,又当如何?”

      军帐中将官披坚执锐、威风凛凛,就连姜亦尘都杵天杵地,站得像根钉,只安煦一个揣手溜达,身上带着种溜早市的无所谓。
      方才他重话出口,自省分毫已就已就:“若交不出,安某以命相抵,平息王上怒火,换双方平安。”

      话音未落,姜亦尘炸了:“胡闹!你跟我出来!”
      他断喝一声,扯着人往帐外去。

      安煦右腿不便,气定神闲登时被扯破了功,趔趄着就出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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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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