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3、我的未来? ...
-
“林总,这是上季度的财务报表。”
“知道了,放边上吧。”
林赫炎摘下眼镜,仰面靠在办公室内的椅子上,闭眼感受不住抽动的太阳穴。
下属知道这位领导总是如此透支身体,如果自己主动劝说休息的话不仅不会得到任何敷衍感谢的话语,还有可能被严厉地批评一顿,便自觉地退出办公室,让室内重新归于黑暗。
望着眼镜盒里两副外形各异颜色互补的眼镜,林赫炎习惯性忍受头部的阵痛,任由思绪翻飞。
想不到当初秦玄奕的话竟然一语成谶,在秦家垮台以后,大部分产业群龙无首,成批失业的人群走上街道抗议,整个社会乱作一团。
别无他法,他就像自己曾经说的那样,不得不出面统领大局整顿秩序,继承家业的同时,还将原本的产业规模扩大数倍,反倒让秦家成为林家的附庸。
十年很短。
他成为当今世上最年轻的家主之一,用自残式的努力没日没夜地工作,一举改变世界的格局。
十年也很长。
自檀楚煜消失以来已经过去整整十年,他本以为自己早晚会将这件事情淡忘,可事实告诉他,他根本无法从过去走出来。
他分明爱的是自己,只要自己还活着,是否还有其他的“我”存在,又有什么必要?
他就在这里,触手可及,一个人便拥有几辈子刻骨铭心的回忆,为什么还总是自怨自艾?
那些想法都不对,他有自己就足够了。
那个人的出现是他过于渴望自身而产生的幻觉……
他应该认清这个事实。
每年每月每日,乃至是每分每秒,他都在向自己重复这些话语,告诉自己一切都好,应该积极地看向未来。
周围的人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苗吟舒觉得他脑子出问题了该去治治,林炽安慰他这是受刺激过度,痛苦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消散,檀茗让他好好休息,不要执着于过去。
刘鑫和刘森都很关心他,时不时会给他带一点礼物,让他短暂忘记目前的身份,一起在酒吧里喝到大醉,吐到连胃酸都吐不出来。
甚至连徐阳容那个老狐狸都觉得他有点可怜,谈合作的时候愿意主动让出一点分成。
周遭的万事万物都在告诉他: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
一个人在游乐园里救哥哥,把两个保镖全部干掉;一个人被绑架,再被苗吟舒用常规的方法花了点功夫救出来;一个人回到游乐园,在医院前说服徐阳容帮忙救人;一个人回到家乡,让所有人对自己臣服……
最后,一个人潜伏在游轮之内,差点杀了秦玄奕。
甚至在执行枪决前,受系统影响的秦玄奕同样忘记过往发生的种种,不记得曾经对檀楚煜做过的事,只当自己倒霉被他抓住马脚。
那个与他们纠缠几辈子的人就那样轻易地消失,他连内心的仇恨都不知该放在何处。
起初,他以为他信服了。
可他发现他根本不敢照镜子,并且无法面对任何能够反光的东西。
这样以来,那个人便不会出现在他身边,他也不至于总是因此悲伤难耐到无法行动。
只是他能将身边的镜子全部收起来,难道能把世界上的也一并毁坏吗?
每个地方都在反光,映照出与现实世界相对的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有他,那个世界里应当还有一个他。
他们共同经历了那么多,为什么不能一起走下去,凭什么要迎来一败涂地的结局?
别人说的都是虚假的,他只相信自己的判断。
将两副眼镜妥善收回眼镜盒,林赫炎从座椅上离开,缓步走向办公室一角。
「0218……」
移开书架上的书,在隐藏于背后的按键面板上输入密码。书架自动移开,露出背后的密室。
霎时间,无数个与他长相完全相同的人显现于眼前,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实时重复他的每一个动作。
镜子迷宫。
既然他无法摆脱那些虚像,那就让他们成倍出现好了。
顺着路线快步走动,直至道路尽头,一个静静等待他的“林赫炎”出现,眼睛一眨不眨,温柔地看向他。
这是唯一一个与他有所区别的……
画像。
他让自己作模特,高价聘用很多画师将他画进画里,唯一的要求是将他的衣服画成廉价简陋的白色衬衫,眼镜换成黄黑交替的款式,再戴上那串罕见的青金石项链。
那是他记忆中檀楚煜的形象。
虽然和他此时的长相别无区别。
十年过去,他不再是曾经年少无忧的小孩子,终于体会到檀楚煜口中的生活不易。曾经脸颊上令对方艳羡的胶原蛋白也流失大半,显得整张脸干枯瘦削许多。
“你去哪里了?离开这条时间线了吗?”
林赫炎逐步靠近画像,难以抑制地用手抚摸扁平冰冷的玻璃隔层,顺着额头缓慢摩挲,想象因紧张不断颤抖的眼睫,如同蝴蝶振翅般脆弱而诱人。泛红的眼角蓄着将落未落的泪水,似是在悲伤,又像在隐忍。
沿着鼻梁向下,他用拇指重重碾过薄削的嘴唇,同时俯身靠近,不断缩小自身与檀楚煜之间的距离……
炽热的嘴唇印上温凉的玻璃,他忘情地吮吸并不存在的舌头,想象其中独属于他们的味道。湿热的触感不断蔓延,涎水顺着嘴角落下,偌大的密室内,黏腻的水声被无限放大,成为最痴心妄想的宣告。
“这不就是喜欢自己吗?我明明做到了……”
他从画像上移开,轻轻拂拭上方的污渍。
“为什么我还会如此伤心呢?这样还不够吗?”
又一滴水珠落在上方,他熟练地将之擦去。
“我说过,如果你死了,我不入轮回也要将你找回来……”
一滴、两滴、三滴……
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不断滴落,他不得不拉开距离,粗.暴地抹去眼角的泪水,让视线重新恢复清明。
“可我做不到,我要去哪里找你……”
他无力地靠在画像前,世界上又只剩下他孤独一人。
“这就是你以前的感受吗?什么人都没有,除了你自己……”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勉强从悲伤的情绪中抽离。
他已经不会再歇斯底里地哭泣哀嚎了,那些都没有用。
再次向右拐弯,在一众镜子的包围间,有一个巨大的展示柜和一张书桌。
这里令他有安全感,好像有很多个自己随时陪伴在身侧。
有关檀楚煜的东西都被他保留下来,一件不少。
按理来说,那些物品都会随着主人的离开而消散,他或许能因此抛去过往的记忆,可老天偏偏还嫌戏耍他戏耍得不够。他们意外发现存档道具,获得的额外奖励竟然是保留部分和他们有关的事物。
明知其中一人注定会离开,还要冠冕堂皇地给他留个念想……
真是令人作呕。
但要是没有这些,他又能用什么寄托自己的念想……
像是猜到他矛盾的心思,纪念册凭空自眼前铺开,所有被他铭记于心的画面一闪而过,复又消失不见。
他总是控制不住地打开这本只有他能看见的纪念册,想起另一个状态下的自己,回忆不可追溯的过去。
尤其是身处这间只有他知晓的密室时。
走到展示柜前,目光顺着上方的物品一一扫过,曾经的回忆犹如附身其上的小精灵,在前方跃动飞舞,涌入脑海。
在家乡购入的套娃、不知什么时候喝剩下的空酒瓶、还有被两个人穿过的衣物……
当初苗吟舒把他们留在酒店里的行李全部妥善保管起来,那些衣服都是他们共用的,被保留下来没有消失。反倒是后来新买的一些衣服不见了,八成是被系统判定成不重要且没有意义的东西。
打开柜子,淡淡的木质清香和酒液独有的醇香扑面而来,那是一种类似泥土和木材复合后的香味,像是雨过天晴后森林里潮湿的草木味,间或透露出几分珍藏于地窖而产生的阴湿寒冷气息。
全都是属于他的味道。
林赫炎拿出一件纯白的卫衣,将脸深深地埋在其中,努力汲取上方的气味。胸膛因深呼吸而变得臌胀丰盈,烦躁的内心逐渐平静下来。那些气味有如实质,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抚摸他的额头和脸颊,令他久违地回到天堂。
还不满足于此,他仿佛沉溺于酒水之中,喝到不省人事,意识沉沦间再次钻进结实的柜子底部,蜷缩其中和所有衣服紧紧地贴合在一起,幻想另一个自己将他拥住,给予无限苦痛的快乐。
无形的手抓住最为脆弱而隐蔽的部位,刚刚平复下来的呼吸节奏被打乱,心跳不断加速,酸胀苦涩的感觉顺着四肢百骸蔓延,他死死闭上双眼咬住嘴唇,感受肌肉的紧绷,宛若飘在云端又重重地摔向地面,不断起伏上下,最终攀升至最高处。
“呼……”
一滴泪自眼角滑落,他随意抽出口袋中的纸,将所有液体擦拭干净。
鼻腔间的味道愈发浓郁,他久久不想睁开双眼,沉溺于为自己编织的美梦之中。
他会永远陪伴在那个人的身边,可那个存在却如此短暂,最终又只剩下一人。
爱上自己,是诅咒也是幸运。
如果一个人爱上另一个早已死去的人,那么遗物上属于对方的气息早晚会有消散的那一天。但是于他而言,爱人的味道会永远陪伴在身侧,只要他想,随时可以用全新的味道掩盖。更无需担心衣物弄脏,因为他可以随时拿出来,肆意把玩或是亲自穿上……
只是那些旧衣服的款式实在幼稚,他经常能听见员工在一旁小声吐槽他的衣品。
从回忆里缓缓抽离,林赫炎爬出柜子,理了理皱得不像样的衬衫,脱力地坐在书桌前。
青金石项链在小型展示柜里放着,在灯带柔和的光线下,隐隐散发出光亮,犹如无数只盯着他的小眼睛。
他已经不记得在口袋里找出这条项链时的感受,他们最擅长的就是遗忘痛苦,骗自己万事无忧后才发现痛苦早已与骨肉融为一体,绵绵密密地侵蚀全身。
条件反射般地,他打开前方的笔记本电脑,犹如完成每日的打卡任务一般,点开每一个文件夹。
曾经所有的合照都只剩下他一人,另一个人的痕迹被抹除得一干二净。
除了最后一个被遗忘的文档。
「致另一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