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灯门》闻春生

14、 北国魂灭 02

　　颜书寻着声音过去，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响。只见云清立在屋子中央，前方正对着一张床。

　　云清闻声转过头来，表情很凝重。

　　看见颜书进屋来，云清侧身让出了位置。以便颜书看清。

　　只见那张床上躺着四个人。

　　四个死人。

　　颜书凑近一看，两大两小，看上去是一家四口。父母的臂弯呈现环抱状，一左一右将孩子搂在中间。他们暴露在外的皮肤呈现一种不自然的死白，肢体僵硬，但是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很明显，他们是被活活冻死的。

　　但这家人身上的衣物极其单薄，盖的被子也是夏季的薄被。而且几人胳膊和腿全都露在外面，看上去很热。这几人的姿态明显说明正处于夏季。

　　颜书一惊，准备伸出手去探几人身体里的魂火，云清先开了口：“不必试了。方才我已然探过，他们体内，没有魂火。”

　　此言一出，颜书心下一沉。

　　“再去看看别的地方。”颜书随即夺门而出。云清点头，很快明白她的意思，跟她一起出门搜索起来。

　　几柱香功夫，两人很快将霜月城搜了个遍。霜月城规模不大，建筑物整体呈现放射状排布，大小不一。靠近郊外的屋子最为简陋破败。越往城中心走，两人所见到的宅子就越阔气。但两人从外搜到内，从贫穷搜到富庶，每一户人家都有多具死状统一的尸首——人看上去处在炎热的夏季，但死状却像活活冻死的。

　　颜书简直看得心底发寒。

　　按常理说，人的魂火长燃于体内，除非被引灯门收进魂灯，否则都是不会熄灭的。而现在霜月城中诡异的暴风雪肆虐，却没有一丁点消息传到引灯门处，足以说明这些居民的魂火并非引灯门所收。

　　但最诡异的事情是，为什么霜月城中的人，会在炎热的夏季被冻死？

　　颜书凝重地盯着眼前的尸首，觉得他们的死法并不只是冻死这么简单。

　　颜书一边思索一边跟着云清往里走。霜月城也遵循一般城市的规律。越往城市中心走经济发展越好，设施也越完善。城中心地价最为昂贵，住的都是些非富即贵的人。

　　除了这些死状诡异的居民，颜书心底还有一种不安正在增长——他们应该，快要走到凌府了。

　　如果不出意外，凌府里，应该也没有活人了。

　　……那么，凌花间呢？

　　很快，两人眼前便出现了一座宅子。宅子装修简约但不失大气，与安乐乡中用黄金堆砌出的奢华不同，这座宅子装修陈设每一处都很有讲究。门檐处雕花精致，甚至连支撑的柱子使用的木材也价格不菲。

　　一块大而古朴的牌匾正正地挂在大门正上方，两个龙飞凤舞的鎏金大字彰显着本家主人的地位不菲。

　　——凌府。

　　颜书呼吸一滞，开进大门时腿脚几乎有些发软。云清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下。

　　颜书迅速抽回手去，挤出一个笑容：“分开搜。”

　　云清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但终归还是没说什么，径直走向了右手边的偏房。

　　自从两人进城时云清告诉她凌家的事起，颜书就已经开始有些魂不守舍了，但因为搜寻过程容不得她分神，她才一直压制住思考的欲望。直到此时站到了凌府上，颜书一团乱麻的思绪终于突破了理智的桎梏，一股脑全冲了出来。

　　整座霜月城，无人生还。颜书极有可能在这里找到凌花间的尸体。颜书实在无法想象记忆中那个漂亮鲜活的二徒弟变成一具冰冷尸体的样子，心脏不由得绞痛起来。她既不敢亲自进屋找，也不敢听云清搜寻后传回的消息。

　　颜书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终于才敢往里走去。

　　凌府占地面积很大，亭台水榭坐落其中，房间也多得数不胜数。水池已经完全被冻住，植被上覆盖了厚厚一层雪。几乎要把枝干压垮。

　　颜书屏息凝神，一间间将房门推开。

　　她的心反复提起又落下。直到她和查看另一半房间的云清再次碰上，颜书也没有在其中看见凌花间的尸体。

　　两人交流一番信息。凌府上一共有一百三十二具尸体，大都是家仆和婢女。据云清所说，凌家老爷死在书房里，手里还握着毛笔，看起来正准备写东西。

　　像云清确定凌府中并没有形似凌花间的人后，颜书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但心里的担忧也只多不少。

　　颜书前世有很长一段时间被天道囚禁在引灯门地牢中。出来时凌花间已经走了。那时颜书已是众叛亲离，倒觉得凌花间这么走了也好，比被她连累强。

　　但她为什么没回凌家？

　　云清表情越发凝重。两人会面后，他道：“凌府中的人死法和外面一样，看上去都是被冻死的。不过他们全都穿着夏季的衣物，而且所有人的魂火都消失了。”

　　这情况实在是太过诡异。颜书在凌老爷的书房转过几圈，一副挂在墙上的年画很快引起了她的注意。

　　颜书凑近一看，立刻出声道：“云公子，这里有幅年画。”

　　云清立刻寻声而来。颜书将掌心焰举高了些，年画上的内容也清晰可辨起来。

　　上面清楚的记录着当时的年月。看清后，两人均倒吸了一口凉气。

　　上面的年份，距现在已有十年之久。

　　这不是说明，霜月城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已然过去了十年。但霜月城明明是北境最繁华的城池，这十年难道没有任何人发现此地的异样？！

　　还是说，所有人的记忆都被篡改过，以为霜月城依旧在正常运转。

　　颜书扭头和云清对视良久，风雪还在呼啦啦刮，吹得窗户四处乱撞，回声在空旷的书房响起。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颜书道：“如果我没猜错，不止你的记忆受到了影响。这里的事不是我们两个人能解决的了。霜月城在北境管辖范围内，先去找松副司，将此事告知天道！”

　　云清立即点头道：“好。”

　　临走时，颜书最后查看了一遍凌老爷的尸体。伏在书桌上的中年男人两鬓斑白，睁着一双眼睛，五官生得很硬朗。颜书前世没见过他几面，只记得此人虽从商，但没有半分寻常商人的精明模样，眉眼间总是带着和善的笑。

　　颜书走过去，伸手将他的眼睛合上了

　　凑近了，颜书才注意到凌老爷身子下压住的纸，上面写满了字。颜书抽出来看了一眼，是一封信，收件人是凌花间。颜书粗略看了一半，无非是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叮咛。颜书默然片刻，又将那封没写完的信端端正正地放了回去。

　　“走吧。”颜书转头道。

　　云清点头，跟着她一起走出了凌府。

　　城内能见度极低，两人出门时，那暴雪的强度比之前更甚。

　　待云清正准备跨出门槛时，颜书眉毛一拧，猛地将手横在他身前，拦住了他。

　　“不对。”颜书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那家店，我们进来的时候没有吧？”

　　云清随着颜书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家平平无奇的杂货店正立在街的对面。

　　但两人进门时，凌府正对的分明是一块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