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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欢愉 欢愉♪ 我未曾谋面 ...

  •   八年前,鹫都。诺亚大学荣誉草坪,风卷起黑色的长发,二十二岁的赫洛抬起头,被授予荣誉本科毕业生的称号。
      彼时尚未白发满头的荷思·托利安静地在教师席中看着她,听着身旁的其他教授讨论这位优秀的学生。
      “我是很想收她的……”她的老同事A遗憾地说,“可惜她感兴趣的研究方向跟我差得太多了。”
      “哦,听我说,即使方向一样,最好也别。”老同事B摇摇头,“这孩子可是巴别塔钦定的候选代理人,很忙的,但凡有点什么事,你都不一定能找到她!”
      老同事C说:“那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这样平凡的背景如果要成为代理人,肯定会被迫选择一个派系……你想在圣凯利托中立派里声名尽毁吗?培养出一只政坛的走狗什么的?”
      荷思·托利一言不发,只是冷静地、淡淡地远远望着赫洛·萨柯达里,良久,等毕业典礼结束时,她悄然离席,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走去。

      秋冬春夏,诺亚大学的树木谢了又绿,荷思·托利曾在无数个深夜挣扎着想要结束自己的人生,无数次后悔她在那一天走向了赫洛——她自己的生命已经足够狼狈,作为过往革命军“遗党”,想在巴别塔的掌心里保全如今的身份和工作,需要付出令人震惊的代价。
      可她不能停下。她一旦停下,就代表着整个革命军的光辉历史彻底向智械极权让步,就意味着人类的荣耀将被从历史上完全抹去;诺亚大学会失去一名教授,白山精神病院会多出一个病人,但谁也不会在意,因为政治从来都善于天衣无缝。
      于是她坚持着。她倾尽自己的毕业所学,试图让赫洛早一点掌握分辨真假的能力,试图早点让她意识到,真正的敌人就光明正大地站立在所有人的头顶……她向亡魂祈祷,这短短的一年里,或许埋藏着往后十余年的某种希望。

      她假装自己不在意赫洛。

      七年前,诺亚大学克罗伦登楼,社会学与人口学发展研究中心,标着“荷思·托利教授”的208号办公室门口,赫洛带着她的毕业论文终稿敲响了门。
      当然,她完全不需要亲自来,谁现在看毕业论文一定要看纸质版呢?更何况,荷思·托利是个不太计较形式的老师。即使她的学生直呼她名,她也从没介意过。只不过这一次,她并没有对赫洛的到来表示太多的惊讶。
      “我要毕业了,老师。”赫洛声音有些沙哑,似乎是前段时间的禁水禁食训练留下了后遗症,“真的非常感谢您能够选择我。我很想继续读博士,但十分抱歉……我想我得准备参加工作了。”
      荷思低头看着那份她已经能背出来的论文,赫洛把她提出的每一个点都修改得很完美,已经没什么可以挑剔的。这也就意味着,她没什么其他话题可以跟这个学生聊了:想到这一点,荷思除了感到失落外,同时被无穷无尽的恐惧和寂寞给淹没。
      而她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是抬起头,认真地对赫洛说:“你毕业后,我们就不能再联系了,你明白吗?”
      赫洛吸了口气,慢慢地点了点头。
      而故事的结尾,自然也就像赫洛在毕业论文致谢中所写的那样,简洁而毫无悬念——

      感谢我的导师荷思·托利女士。她睿智、理性,富有学识、远见与爱。如果不曾遇到她,我不会走上这条道路。感谢她的陪伴,令我从此拥有可以窥探社会内在机理的眼睛。
      如今我将远行,祝她永远平安幸福。

      她们便如此面向两端,渐行渐远,在漫长的世事河流里,再也没有对上彼此的目光。

      只不过,荷思·托利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当年之所以抛却所有顾虑也要选择她,其实是因为——凯翡拉·唐,曾经是荷思的挚友。

      这位教授出生在一个式微的贵族家庭,过着富余但也平凡的生活。比起那些同辈,比如早早在计算机领域崭露头角的沙维尔,又比如三两句话就获得生物医药专家认可的索菲娅,她并没有什么惊才绝艳的天赋,只不过是千万只庸碌蚂蚁中勤恳劳碌的一个黑点。
      所以,她的一生几乎都在平静的注视中度过——世界不来注视她,她便有了空隙来注视这个千变万化、复杂难懂、贪婪生长的世界。她通过书籍、影视、言谈、肢体、视线来解剖他人与他物的结构,从繁杂的样本中总结出某种共同的范式,像举起手术刀那样举起文字,细致冷漠地对它们下个判词。
      这种工作重复、沉默且无聊,最重要的是没有任何确切真实的结论,但奇怪的是,荷思·托利从其中找出了某种足以为之生存的意义,而她称之为“社会学的魅力”。

      在这样漫长的注视中,她的视野里忽然闯进了一个似乎永远在露齿而笑的黑发女人。
      一只怪兽。一种异乡生命。一个契机。一枚火种。荷思·托利只花了不到一秒钟,就决定和她交个朋友。
      于是,在不冻城的那个夜晚,她故意将自己置于革命军必经之地,一个随时可能会因擦枪走火、炮弹乱飞而脑袋落地之处,只为了被凯翡拉·唐亲手救下。
      ……
      已经过去太久了,荷思遗憾地想,她简直快要记不清当时凯翡拉脸上的表情……哦,但至少她记得她说了什么:
      “胆大包天的家伙。”凯翡拉·唐一眼就识破了她的诡计,声音里带着点笑意,“你差点扰乱了我的思路!你叫什么名字?”

      “——荷思·托利?!”女人的声音骤然将她拉回现实,只见赫洛极力压着声音、挂着尴尬的笑容,“托……托利老师?!”

      呵呵!荷思冷冷地想。她现在面对的是这个小混蛋——这个大混蛋生下来的小混蛋。她就知道姓唐的不管到哪儿肯定都安分不起来。

      只见荷思大步上前,那小小的身躯竟然充满居高临下的气势:“费尔法克斯代理人,好久不见,近来还好吗?”
      科迪莉亚的目光在荷思和赫洛间逡巡,心领神会地勾起嘴角:“我自然一切都好,托利教授。如果早知道您也来参会,我们会派专车去迎接的。”
      “我知道会那样才没有告诉任何人。”荷思并不客气,松开科迪莉亚的手,往周边望了望,确认空无一人,才严厉地看向赫洛。
      “……老师。好久不见。”赫洛谨慎地开口,整个人都好像矮了一大截。
      “你说你毕业后会认真准备工作,为圣凯利托的繁荣发展做贡献。”荷思凉凉地道,“这句谎言之巨大还真是令人惊讶啊!”
      科迪莉亚笑了:“哦!你还那么说过吗?”
      赫洛拍了拍额头:“上帝啊,放过我吧。老师,您肯定知道……”以鹫都学术圈的八卦速度,荷思如今不可能不知道她真正的身世,既然如此,想必——
      “没有凯翡拉一半果决。”荷思挑剔地评价道,“如果是你的母亲,她会在被萨柯达里救走的第二天就开始准备复仇,不出十五岁就会统治整个贫民窟,不出十八岁就会向巴别塔宣战。而你?三十岁了。太慢了。”
      “?”赫洛愣在原地,“啊??”
      荷思:“当然,你被迫遗传了你父亲的柔软和宽容,这也不全是坏事。当我开了个玩笑吧。我只是恰巧想念凯翡拉。”
      她上前一步,用力地抱住了赫洛。
      接着,在耳边用极轻的声音压低嗓门道:
      “离开这里,我身上有巴别塔的监控,他们马上就会找到你。”

      ——“你毕业之后,我们就不能再联系了。”
      瞬间,这句话穿越岁月尘埃构造的障壁,遥遥地回荡冲进赫洛的耳膜,带着某个经年不为人知的残酷真相,沿着神经血脉激起了她一身的寒战!

      荷思·托利认识她的母亲。荷思·托利是旧革命军的一员。荷思知道她想复仇,且从来没有指出过这一点。
      老师长期被巴别塔监控,因而,才被迫保持一种“中立”的态度——
      她一直都在保护自己!

      荷思放开双手,赫洛悚然后退半步,瞳孔微微颤动。
      “怎……”科迪莉亚刚出口半个字,便从赫洛的表情中察觉端倪。
      “回头见,亲爱的。”赫洛猛地回头,朝科迪莉亚挤挤眼睛,而后恢复正常生态飞速附身又抱了抱荷思,重新戴上墨镜和口罩,从袖口里掏出一枚烟雾弹,“砰!”地在原地炸开了灰蒙蒙的气体!

      “咳、咳咳!我操!”科迪莉亚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捂着眼睛靠着树,把枪上了膛,“这王八蛋搞什么飞机啊!”
      等烟雾散去时赫洛已经不见踪影,荷思·托利教授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的天空,继而回过头对科迪莉亚笑了笑。
      “费尔法克斯代理人,”她抱歉地说,“我想,您应当准备好应对一些事情,准确来说——或许即将发生在这座城市里?”
      “……”科迪莉亚恶狠狠地瞪着她,抬手打开飞燕,“感谢提醒!”

      一溜烟的功夫,赫洛完美地展示了代理人的基本素养:速度。她就像风一样优雅而迅捷地离开了会场,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当然,那或许是由于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被突如其来的烟雾弹给引走了,但那倒也算是正中下怀。

      “赫洛,抱歉,但我真的没有注意到她,她不在我的特殊人物名单里!”银龙困惑而焦急地询问,“或许你能为我解释些什么?她是你的研究生导师,而且知道你的身世——但她同时为巴别塔工作?”
      “现在看起来,她应该是妈妈的朋友!”赫洛压低帽檐,在人行道上飞快行走,她听见鸣笛声从不远的地方传来,显然巴别塔已经开始反应了,“正因如此,所以她才会被巴别塔监控。不愿这么做的人都进了白山。而今天很不凑巧,我忘了托利教授很喜欢吃甜点,她不会错过这种场合的。真该死。竟然这么巧被撞到了。”
      “呃,说句不合时宜的,我看她的年纪已经不适合吃甜点了。”
      “吃甜品是一种人生态度,银龙,这跟年龄没有关系!”
      “好吧!好吧!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银龙大声道,“巴别塔知道你来银湾了,你觉得你还能从这儿安全出去吗?我保证,半小时内银湾就会被封锁得水泄不通,这样他们就能瓮中捉鳖了。”
      “‘瓮中捉鳖’。”赫洛低声道,“他们连在鹫都都捉不住我,还想在银湾这么干?”

      她朝某个方向使了个眼色,银龙无奈地叹了口气,为她打开了一辆路边轿车的车门。赫洛钻进去,驾驶着它朝银湾西市区开去,与第一辆打头的警车呼啸擦肩而过。
      “我知道爱尔贝拉的女儿住在哪。”她欢快地吹了声口哨,“银湾的生存法则,不是吗?”

      车载音响响起,原车主的磁带列表开始自动播放,那是一首上世纪的脍炙人口的流行歌曲:

      如果你来到这座♪
      充满争吵、脏话、痰液和黑西装的♪
      该死的城市~♪

      恭喜你♪
      天堂就在脚底♪
      来选一个吧~?♪
      是像野兽般传统凶蛮的维奇♪·
      是盛产精神病和大情种的威特里♪
      是沉稳低调但枪枪爆头的塞拉菲尼♪
      还是♪
      我们亲爱而优雅的瓦伦蒂诺大家庭?♪

      哦 哦哦♪
      银湾就像一间装满了炮弹的酒窖♪
      你总能从中找见 命运的真谛对吧?♪
      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一个问题♪
      但在银湾盐碱地我想答案只有唯一♪
      欢愉欢愉♪
      祝我们的人生如坠泥底♪
      永远不向任何东西索祈♪
      欢愉欢愉♪
      我未曾谋面的你♪
      愿我们在这相遇♪

      ——十二公里以外,卫兰·塞拉菲尼,作为爱尔贝拉·塞拉菲尼的大女儿、塞拉菲尼黑手/党的家族话事人,正泡在男模堆里享受人生,在鼓鼓囊囊的胸肌和腹肌围绕中思考人生的意义。
      人生能有什么意义呢?她飘飘欲仙地想道。
      人生的意义就是意外呀。
      这么说来今天好无聊呀。
      “……上帝啊,请赐我一个有趣点的女人。”卫兰懒洋洋地躺进男模的怀里,摸了摸他滚动的喉结,就像抚摸小狗一样喃喃自语,“给我点儿刺激吧。男人的脑子就像浆糊,捣来到去都是那么点东西,我需要一点聪明的启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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