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晚渡》星星星野

53、第五十三章 无足轻重的

　　安雅后来怎么也回想不起得知程枫真的离开后，自己是怎么挪回家的。好像是她走进了家门，那会儿妈妈在厨房炒菜，只记得油烟机嗡嗡响，和自己脑子里的声音一样。

　　她径直进了自己那间小屋子，反手关上门，把自己摔在床上，陪着她的也就只剩下了天花板上那片被雨水洇黄的印子。那形状歪歪扭扭的，像朵被揉烂了的云，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的。然后好像那个夜晚又再次出现，混合着程枫家门外噼里啪啦的雨，冷的她只能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那雨大得像是天漏了，她没带伞，跑到程枫家那排低矮的平房时，浑身早就湿透了。头发一缕缕糊在脸上，脖子上。衣服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冷得她牙关止不住地打颤。她抬手拍门，瘦白的手心拍在湿漉漉的木门上，声音闷闷的。

　　拍了得有四五下，门才被拉开一条缝。接着程枫的脸出现在门后，看见是她，便愣住了。然后他就蹙紧了眉头，什么也没问，抓着她湿透的胳膊，就将她带进了屋里。

　　屋里亮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光线昏黄昏黄的，空气里有股老房子常有的淡淡的潮霉味，混着男孩子房间里那种说不清的香皂气息。他扭头拽下件自己的外套就不由分说地裹在她瑟瑟发抖的身上。外套上带着干净的洗衣粉味儿，还有他残留的体温，一下子把她裹住了。

　　“别怕。”他伸手按了按她又湿又冰凉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我在呢，你现在很安全。”

　　就这句话，让她一路上拼命忍着的眼泪，突然全涌了出来。她抓住程枫外套的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连贯，断断续续地往外倒。

　　“我受不了了.......程枫，我真的受不了那个家了！我爸今天又，他又......”她说不下去，只是仰着脸看他，脸上雨水混着眼泪，乱七八糟地淌着。

　　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自己放到了最低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恳求:“你带我走吧，就今晚，我们走，去哪儿都行，好不好？我跟你走，我什么都听你的，真的.......”

　　程枫没立刻说话，他只是收紧了环抱着她的手臂，把她更紧地搂在怀里。他的手掌很大，带着温热的力度，一下，又一下，慢慢地拍着她的背，那节奏仿佛想把她所有的难过，哭泣和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都一点点按回她的身体里去。

　　屋里只有她压抑的哭声和程枫沉稳的呼吸声。过了很久，久到安雅的抽泣渐渐变成了小声的呜咽，他才动了动，把下巴轻轻抵在她湿冷的发顶上，声音放得极轻，却字字清晰地说:“我会在你身边的。”

　　安雅的呜咽停了下来。

　　程枫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答应你，和你一起走。去哪里都行，安雅，你有能力决定你的生活，我会陪着你，支持你。”

　　“真的吗？”安雅忽然从他怀里挣开，红肿的眼睛死盯着他，“那为什么现在不能带我走？”她像是抓住了什么漏洞，语气急切又带着哭腔，“程枫，你喜欢我吗？你说你喜欢我。”

　　程枫看着她，强忍着没有出声。

　　“你喜欢我，对不对？”安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抓住他的胳膊，像是抓住最后的浮木，“那我们就在一起啊，我们就是男女朋友了，好不好？你.......你和我，我们一起想办法，总能有办法的.......”原来安雅慌乱起来也会像头饥不择食的小兽。

　　程枫移开了视线，看向地上反着光的那一小摊水，是安雅带进来的雨水。他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异样。过了好久，他才很慢地摇了摇头，干涩着嗓子：“你不用这样，不用说喜欢我，也不用拿什么来换。”

　　“不是这样的。”安雅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我是真的喜欢你，难道你就没有哪怕一点点也喜欢我吗？”

　　“喜欢。”程枫重新看向她，“喜欢你，很喜欢你。”

　　那是过去的十几年里，程枫唯一一次承认自己的感情。也是这句话，让安雅在以后无数次想起他的时候，都愿意去相信他们是真的喜欢过对方。正是因为有了这句话，那些漫长岁月里相爱过的事便可以不再被认为是她的一厢情愿。

　　她努力过的。

　　只是程枫就那么走了。

　　对安雅来说，似乎一切早都有迹可循。在无人知晓的夜晚，程枫还是跑到了安雅家楼下。那是靠近她房间窗户的一侧，安雅有时候会想到罗密欧与朱丽叶，还有长发公主不都是这样吗？但她忘了，那些在窗下发生的故事情节回想起来总是没有那么美妙。

　　离开的前一晚，安雅偷摸着从二楼跑下来，时不时看向身后虚掩着的门，但还是来到了程枫身边。

　　“我可能要走了。”程枫压低声音。

　　“去哪？”安雅好像并没有完全明白他半夜突然来在说些什么没头没脑的话。

　　“我爸回来了，说要带我去南方。”程枫眼睛里有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沉沉的压得她心慌。

　　“啊？什么时候？”安雅的声音拔高了，带着惊讶和不敢置信，“那你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他那时的确不知道。程立志回来的突然，这个所谓转学和带母亲去看病的决定也做的仓促。他不知道这是父亲气急了说出的狠话，还是他真的下了决心。

　　“我答应你，一定会回来的好不好？”他抬手，用手背很粗粝地抹了一下她脸上的泪，动作有点笨拙。

　　安雅甩开他的手，眼泪流得更凶了，“你是不是不想和我在一起了，对不对？你觉得我是累赘，觉得我家里那些破事麻烦，所以你要走，要甩开我，是不是?”她越说越觉得这就是真相，心里那点卑微的希望碎了之后，就只剩下尖锐的疼痛和愤怒，“那你那晚说的话，都是哄我的，对吗？”

　　程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脸上闪过一丝几乎是痛苦的神色，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他不再看她，也不再解释。和父亲太久没见，对于程立志的脾气他虽然作为儿子但也早已揣摩不透，但事情有了变化，他总归要和安雅说一声的。

　　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程枫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父亲说的话不会成真。他不敢想象，如果真的有离开的那天，安雅会是什么反应，而他又该多么心疼。

　　只是安雅当时就信了就算他离开了也会再回来的承诺。那句话像她在无边黑夜里突然摸到的一根绳子，她用尽力气双手攥紧，把全身的重量和那点可怜的希望都挂了上去。她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握得够紧，等得够久，绳子那头的人，总会把她拉上去的。

　　可是没有。

　　绳子那头，早就空了。他走得干脆利落，连个为什么都没给她留下。

　　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边的头发里，凉飕飕的。安雅还是没动。心里像被掏了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她把自己和程枫之间有限的点点滴滴掰开了，揉碎了，一遍遍地问自己，到底哪儿错了?是那天晚上不该去找他吗?是那样求他，就像安国华说的太掉价了让他看不起了？还是哭得太难看，说了什么傻话，让他烦了?

　　她想破脑袋也想不通。那个说我在呢的人，那个紧紧抱住她的人，怎么会连个背影都没有留给她。

　　外面传来妈妈摆碗筷的声音，还有安国华回家时沉重的脚步声。客厅里隐约传来对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但语气里有种不同以往刻意维持的平静。

　　安雅知道，爸爸下岗后找了很久的门路，最近好像终于跟人搭上了线，跑了些来钱快的活儿，家里伙食好了些，他的脾气也似乎暂时被钱压下去了一点。

　　可她知道，这县城里像她爸这样突然活络起来的人不少，隔壁单元的李叔，前街的王伯，都是工厂倒闭后没了着落，如今却各有各的模糊门道。空气里弥漫着种普遍的焦虑，和被逼到墙角后对钱近乎贪婪的渴望。大人们凑在一起，聊的再不是厂里的生产进度，而是谁谁又找到了什么路子，能弄到哪些紧俏东西。每个人都在时代的潮水里慌乱地扑腾，拼命想抓住点什么。

　　而程枫的爸爸，听说也是这扑腾大军里的一员，而且扑腾得格外早，也格外远。安雅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冰冷的念头，程枫的走，跟他爸找的新路子有关吗？跟他家突然需要离开有关吗？如果是这样，那自己在程枫心里，究竟算个什么？是一个可以随时被新路子和被南下挤掉的，无足轻重的东西吗?

　　先前那浑浑噩噩的悲伤，开始混进了一些尖锐的愤怒和冰凉的怀疑。她为他哭得死去活来，为他几乎把自己低到泥里苦苦哀求，可他呢？他或许早就知道要走了！他那晚的承诺，他那个拥抱，是不是也只是.......只是临走前一点廉价的安慰？

　　她开始恨他。

　　恨他说过的承诺，恨他给过的温暖，恨他让她相信了那么一瞬间，她也可以被人好好疼爱。

　　可她更恨自己。

　　那么轻易的，就相信了他。

　　她就这么想着，然后等着妈妈开始敲门：“小雅，吃饭了。”

　　安雅没应。她把脸埋进枕头，那里面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可她却觉得冷，冷得浑身发僵。

　　她只知道，程枫走了。

　　从此以后，她就要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