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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高塔之外 2 ...

  •   他们第一次谈论与婚姻和家庭有关的内容,是在内森尼尔十七岁时。

      那夜宿舍的窗户没有关严,夜风从缝隙灌入,掠过书桌与地板,吹动摊开的教纲册页角。纸张一页页轻轻翻动,像是在缓慢地剥离空气中残留的气息,将那场过于直接、过于沉默的亲密一点点吹淡。

      伊利奥尔还没有穿回制服外套。他坐在床沿,背靠床柱,衬衣下摆拉好却未系扣,静静地摩挲着托在掌心的烟斗,却没有急于点燃。他的呼吸逐渐平稳,额角贴着一缕未干的碎发,没有焦点的目光落在地板上散乱的纸页上。

      他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催促对方离开。在那一刻,他不再是课堂上逻辑锋利、从不退让的瓦尔塔斯,也不是训练场上动作精准、步伐冷峻的贵族子弟。他只是一个卸下防备的青年,仍留着尚未散去的汗意,膝头酸软,身体深处留有灼热与隐痛。他并未试图掩饰这一切——只是疲惫,也只是短暂地将自己交托给了某种微弱却真实的信任。

      内森尼尔坐在他旁边,手还维持着先前扶住他的姿势,没有抽烟,也没有说话,像是下意识地想要维持一点尚未散开的联系感。他低头看着地板,没有催促,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等着。

      过了一会儿,伊利奥尔低声开口,语调轻得几不可闻:“不用太担心。这几天应该还在安全期。”

      那语气听不出情绪,甚至带着点轻描淡写的习惯性理智,像是在给对方一个足够周全的交代,又像是在自我安抚。他从不让情绪主导决定,也不容许后果成为意外。但片刻后,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比之前更低,几乎是从唇边滑出的呢喃:“……如果真出了什么‘意外’,我会退学。”

      内森尼尔低声问:“你打算去哪儿?”

      “国外。找一份有薪水的稳定工作,等风头过去。”伊利奥尔睁着眼看向天花板,语气平平,“一个私生子确实不算体面,但还不至于是灾难。”

      他顿了顿,唇角似乎勾了一下,像是自嘲。接着整个人轻轻一转,侧身伏在内森尼尔腿上,头埋在他膝侧,声音低得几乎与呼吸无异:“说不定你还能趁机甩掉一个竞争者,顺利拿到年级首席。”

      内森尼尔没有笑。他抬手,缓慢地抚摸着那片微湿的浅棕色发丝,声音也压得极低:“如果真出了意外,我也退学。我们可以成婚,一起离开。”

      伊利奥尔没有立刻回应。他伏在那里,一动不动。许久之后才抬头望着他,目光中没有讽刺,也没有质疑,只有一种近乎怜惜的温柔。

      “你太认真了,Natt。”他说,语气轻缓,“你一旦认定了责任,就不会轻易放下。你愿意为此放弃很多东西,但你终究会后悔。”

      “你受洗于高地教会,而我属于大公会,我们的婚姻不会获得来自家庭的祝福。”他看向床脚那支燃尽的蜡烛,声音很轻,“我们可以签一纸民事契约,在法律上确实有效,但也仅限于此。”

      内森尼尔没说话。他的手仍搭在对方背上,指尖落在肩胛骨下那片尚未冷却的肌肉线上。他明白伊利奥尔说的不是推拒,也不是试探,而是一种极其冷静的事实说明。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课堂上做一份批注,不带情绪,也不带煽动:“你以为这只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决定。但它不是。它是一种立场,一种会在公共空间留下印记的声明。”

      “我从来不想代表什么。”伊利奥尔继续说,“但我出生起,就已经被代表了。瓦尔塔斯这个姓氏本身就带着注解,我们的所有私人行为都会被解读、被引用、被夸大。”

      “非婚生子当然是不体面。但在这里,它还可以被看作一次性过失,是一段可以悔过的软弱插曲。”他的语气毫无起伏,“但如果主动走进一场无效的婚姻,那就不是失误而是明知故犯,和品格息息相关。”

      他顿了顿,眼神没有一丝波澜地看着内森尼尔:“如果真的走到这一步,我父亲大概只会失望,仅此而已。我们的世界向来擅长与丑闻共处。但我猜你父亲的反应不会这么平淡,他把自己的继承人送进皇家军校不是为了让他和一个顽抗派私奔。无论对方是个帝国贵族还是冬岛平民。”

      内森尼尔没有反驳。他知道这是真的。他父亲不仅会震怒,还很可能在报纸上发表公开声明与他划清界限。新大陆联系紧密的上流清教徒圈层中,这不仅是件丢人现眼的私事,更是在政治和信仰上双重背叛的污点,是不可饶恕的罪大恶极。

      伊利奥尔望着他,目光清明而沉静,却锋利得如同一把未出鞘的刀:“你说你愿意退学,和我成婚,一起生活。但你真的确信那就是你想要的人生吗?几年后,你不会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止步于此?会不会对这段既没有契约也没有祝福的关系动摇?你会不会在某个清晨醒来时,对我本人的热情也一并冷却?”

      内森尼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指尖在伊利奥尔背上轻轻收紧,又慢慢松开。他明白,那不是一次情绪化的退让,而是一场提前摊开的清算。他可以反驳任何一层情感的不安,却无法反驳现实本身的冷酷。

      “我不是不相信你,也不是不想承担。”伊利奥尔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你现在愿意为我放弃的,是你尚未真正握在手里的未来。”

      这句话落下时,屋内陷入完全的寂静。他们之间的距离看似未变,实则已在不言之中生出一道清晰的裂痕。内森尼尔望着他,什么也没说。他终于明白,真正将他们隔开的,从来不是爱太少,而是有人看得太清楚,有人还没有准备好。

      内森尼尔低下头,手指抵在唇下,像是试图压住什么即将脱口而出的冲动。他明白这不是情感的崩溃,而是一场现实的对峙。他们身上仍残留着刚才交缠过后的余温,而他们谈论的,是一个彼此都无法承担的未来。

      屋内沉寂了片刻。蜡烛燃到底,烛泪滴在铜托上,发出一声细小的嗤响。

      许久之后,他低声说:“你说得都对……但我还是不觉得,我们想在一起这件事,本身是错的。”

      伊利奥尔没有回应,也没有再看他。他站起来,缓慢地将自己那件皱乱的制服整理好,扣子一颗颗扣上,像是在为一场早已结束的战争落幕,盖上最后一层帷幕。

      “我没有说它是错的。”他轻声道,“我只是说我们都还没有准备好承担它的代价。”

      话音落定,整间房间陷入沉寂。内森尼尔没有再开口——他知道,对方已经说完了。屋外的钟声此时响起,敲出整点,清晰地穿透这间小小的宿舍,打破片刻的停滞。他看向伊利奥尔,对方已将衣物整理妥帖,依旧一丝不乱。方才温存时那一点点被打开的可能,终究还是被重新封回原位,如同从未出现过。

      夜深了。风还没停。

      至于真正在两人之间撕开裂口的那场争吵,即使毕业多年后仍像倒刺一样嵌在他记忆里。他曾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能让伊利奥尔理解他,靠近他,甚至站在他这边。他带着一种近乎急迫的信念逼近对方,想用现实压倒理想,用成果去换取一份站队的姿态。而当伊利奥尔拒绝配合时,他失控了。

      那时他说了不该说的话。他把对方的骄傲讽刺成空壳,把瓦尔塔斯的姓氏形容为依附旧制度的幻觉,把伊利奥尔的坚守和冷静撕裂成伪装。他想要赢——不仅在争论中,也在情感中。他想逼伊利奥尔服从,用言语剥去他的堡垒。他的愤怒、委屈、自负混杂在一起,最终说出了那句伤人至深的话。

      而伊利奥尔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多年以后,内森尼尔才终于承认:那场争吵,不是他们观念的分歧,而是他用自负亲手将对方推远。他并非被伊利奥尔拒绝,而是被自己亲手打碎了那层本来脆弱却真实的联系。

      他曾以为自己是那个愿意付出、敢于逃离体制、足以为爱人放弃一切的人,可他忽视了自己其实也害怕。他害怕失控、害怕失去自己构建的秩序,也害怕那个从一开始就比他更清楚代价的人真正揭穿他。当他意识到伊利奥尔不会按他的方式服从时,他下意识地反击了,用最锋利、最伤人的方式。

      他说出口的那些话——讽刺、贬损、拆解——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怕爱会失去控制。

      而那一夜,在宿舍灯火昏暗的角落,伊利奥尔没有任何过度情绪化的表现,他只是说:“祝你好运,阿什福德。”

      后来内森尼尔无数次回想起那道背影,好像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定格在了一个他再也无法追回的位置。

      八年之后,内森尼尔早已脱却少年时期的锐气,神情沉静地坐在联邦中央议事厅的听证席旁翻阅文件。他走上了父亲为他铺设的路线——一路升迁,步步谨慎。他参与了新大陆军政结构的重建,提交过关于殖民地兵役制度的提案,在地方厅辩论会上与旧任总督正面交锋。他成了人们口中的“阿什福德先生”,是改革派代表,是报纸上称之为“前景光明”的新贵势力象征。

      可就在这样一个清晨,他忽然想起多年以前的那个夜晚。

      伊利奥尔坐在他身边,汗湿的头发贴在鬓角,手中的烟斗燃起一线微光。他们刚刚做过,身体尚未分离,彼此的温度与气息仍留在空气中。而伊利奥尔却在那样的时刻,平静地说出一句话:

      “你现在愿意为我放弃的,是你尚未真正握在手里的未来。”

      那句话当时听来近乎残忍。他曾觉得伊利奥尔太冷漠,太现实,像是一个提前设定失败结局的人,在最亲密的瞬间说出最冷静的推演。他甚至怀疑过,对方是否真的具有感情,否则怎么会在那种时刻仍然保持理性。

      那时的他相信,人生可以为了一个人彻底改写。他愿意退学远走,去另一个国家,抛开身负的权力结构和姓氏,建立一个全新的生活。他年轻自负,心中仍带着未经现实打磨的英雄主义,相信一切困难都能凭借意志力跨越。

      直到他后来亲眼目睹了太多溃败的结合:那些在热情中相互奔赴,却最终被现实撕裂的人;那些曾经誓言同赴天涯的伴侣,最终反目成仇,在经济压迫与身份孤立中彼此沉默,最后变成对方人生中的一段隐痛。他才终于明白伊利奥尔当时说得一点没错,他当初愿意放弃的并不只是头衔和身份,而是那些尚未兑现的筹码——他的未来,他的不甘,他未曾察觉的野心——他以为那些都可以舍弃,其实只是因为还未真正拥有过。而伊利奥尔比他更早的意识到这一点。如果当时他们真的走了,现在的他必定会在某个清晨醒来时陷入无尽的自我质疑。他会埋怨命运、埋怨选择,甚至埋怨那个与他一同做出决定的人。他会说:“要是当时有人劝我冷静一点就好了。”

      而那个人确实劝过了。他在最贴近的时候,用最清醒的语言,把他们注定承担不起的后果,一层层刨开,赤/裸/裸摆在他面前。

      从某个层面而言,伊利奥尔拯救了他的人生。

      内森尼尔知道,伊利奥尔不会接受这样的说法。那个人从不相信牺牲能成就什么。可他心里明白,自己能坐在这里,说话时不必掂量立场,做决定时不必反复考量权力倾向,是因为那个人当初没有让他放弃。

      他从未被那段感情毁灭,却也从未真正从中抽身。他所有后来被称道的“理性”“稳重”“远见”,其实不过是他在那场断裂之后,一点一点学会的补偿。他理解得越深,就越清楚伊利奥尔当时的克制意味着什么。他不是不爱,而是看得比他更远。他知道一场靠激情启动的逃离,终将因现实的重量而失速。他不愿和他一起沦为被社会逐步边缘的异类,更不愿成为那个他悔恨一生的理由。

      ……二十一年后……

      夜风穿过瓦尔塔斯庄园西翼的走廊,残存的春寒在窗棂之间拂起几声轻响。书房里炉火尚未熄灭,木炭埋在灰烬深处,偶尔发出沉闷的爆响,仿佛在一声声将过往的岁月燃尽折叠。

      内森尼尔坐在壁炉旁的沙发上,账册摊开在膝上,手指停在一页尚未翻完的纸张边缘。他早已忘了读到哪一行,目光在火光中游移,意识却沉入那些冗长曲折的往昔。他不觉得时间流逝,只在炉火与夜色之间,被静默包围着。

      三年前,伊利奥尔出现在联邦战地医院的帘帐外。他们已整整五年没有见过面,所有的言语、解释与未完的情感都在时光中断裂,但那个迟来的吻将一切引回原点。没有台词,也没有解释,他们在彼此最虚弱、最接近死亡的边缘,再一次认出了对方。

      他至今记得那个吻的力道——既不温柔,也不克制,像是伊利奥尔倾尽了所有尚存的忍耐与愤怒,把那些无法诉说的岁月一并交付。他没有请求原谅,也没有提出控诉,只是在沉默中承认了一个无法否认的事实:他们错过得太久,却始终没有真正放手。

      战争结束后,内森尼尔放弃了联邦的政治生涯。一纸辞呈落笔,他随伊利奥尔一同返回帝国。他走得并不带太多遗憾——尽管他从未真正离开过联邦政党的权力网络,那些影响力与资源始终存在,总有人会继承与延续。他明白一个人的公众角色终究是条件性的、可以被替代的,但在家庭中,他所扮演的角色却无法由他人取代。

      尽管这些年来他从不同渠道听说过伊利奥尔的工作,但来到瓦尔塔斯庄园,亲眼见到之后仍不免感到震撼。这所依附于旧庄园、规模尚小的特殊学舍,无疑是某种更大格局的雏形。而那位推动这一切开始的人,依旧如往常般冷静,仿佛并未在做什么非凡之事,只是在完成一件本该如此的事。

      他很快在这里找到自己的节奏。他加入了学校理事会的事务,协助管理庄园与学舍的收支与制度,确保它不仅能够维持下去,更能成为一块可以向外生长的基石。与此同时,他仍与联邦保持有限但持续的往来,处理那边必要的信件与事务。他已不再追逐中心,却从未被真正边缘化。

      二十一年过去,他早已不再是那个将爱视为征服与掌控的少年。如今的他,虽不再燃烧,却也未曾熄灭。他的热情早已收束为某种恒温的存在,像炉火深处未尽的炭芯,明亮但不炽热,足以照亮归途,也足以温暖生活。

      奥勒留已经长大,能够自如地表达情绪与意愿,也能开口说话。他会在餐桌上睁着那双明亮的褐色眼睛,以近乎庄重的语气“命令”Papa把盘子里的胡萝卜吃干净。每当此时,伊利奥尔总会抬眼看他一眼,神色未变,嘴角却会浮现出一个藏不住的微笑——那是一种他年轻时未曾拥有的表情,不是出于教养,也非源于仪式,而是一种由疲惫与信任交织而出的柔软。

      内森尼尔低头合上账册,目光停在炉火深处那一点仍在跳动的火星。那温度不再炽烈,却稳妥、持久,如同屋前的一盏灯,为晚归之人留着不熄的光。

      门在身后响了一声,是伊利奥尔。他披着睡袍,手中握着那只石楠木旧烟斗,烟草的气息仍未散尽。头发微乱,眼神却清明,像是刚从一段未尽的思绪中脱身。他走到书桌一侧,目光落在那封尚未封口的信上——明日将递交给地区主教的婚姻登记文件。

      他随意扫了一眼,抬头看向内森尼尔,声音带着熟悉的讽意。那种只有彼此够熟、够深,才能彼此调侃的语气。

      “你还有最后的机会改变主意。”他说,“明天之后,我们就不能像从前那样,只消一句话就能各走各的。”他顿了一下,语调更平稳了一分,“你知道的,圣礼一旦缔结,在教会法中是不可销解的,‘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

      内森尼尔抬头看向他。在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他曾耗尽自己最倔强的青春,也学会了怎样安静地停留。他曾以为可以用意志令它低头,如今只想在它注视之下老去。

      “我十七岁时说要和你成婚。”他轻声道,“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但我是认真的。”

      伊利奥尔低下头,目光从信纸移到炉火,又落回他脸上。他沉默片刻,嘴角缓缓上扬。

      “……我知道。”他说。

      炉火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脚下的地毯上,如同他们共同走过的那些岁月——从年少时的渴望,到战争中的断裂,再到如今在同一屋檐下的缓慢修补。那些源于欲望的烈火,早已在时间中沉淀成酸涩的醋;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爱意则陈酿成酒,不显甘甜,却经得起久醒慢酌;不易入口,却愈陈愈稳,难以替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高塔之外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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