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欧几里德范数

13、第 13 章

　　路熠没直接回家。岔路口，他猛地一拐车把，朝着码头的反方向疾驰而去。

　　这小岛不大，从南骑到北不过三四个小时。镇中心几条街算是繁华地带，市集摊铺林立，购物中心超市俱全，虽比不上临市，也足够热闹。然而，隔开几条街的另一片，却是岛上最乱的区域。

　　小岛虽非临市那种大码头，但来往人员混杂。老人们常念叨，混海道的比寻常道上更凶悍，杀人越货，出海的人什么没见过。因此岛上常能听到各地方言。市集后那片街区，当地人叫“货街（gai）”，表面是仓库铺子，内里鱼龙混杂，藏污纳垢。大人总训诫孩子别往那儿跑，吓唬说：“货街里装的可不是货！”

　　路熠车技娴熟地穿过周五晚拥挤的市集，径直地骑到一家破旧的小写字楼前。这个楼虽破，临街的墙面上也挂了不少霓虹灯招牌，小饭店、按摩店、不知道具体教什么的补习班、纹身店、歌厅，还有几家网吧。

　　一楼入口上挂了个彩灯招牌，“伍两台球厅”，五个字坏了俩，前台坐着打电脑麻将的女人瞥了眼走进来的路熠，头都没转，懒洋洋道：“欢迎光临，打完算钱。”

　　路熠抬眼看了眼前台，“川哥在吗？”
　　“二楼。”
　　他从前台摸了瓶冰啤酒，走上楼梯。楼下的喧嚣渐弱，楼上的哄笑声却清晰起来。

　　“卧槽川哥，你猜我今天在二头那边听到啥事了。” 说话的人叫雷子，一脸故作神秘的样子往旁边一个正在推杆的男人面前递烟。

　　那个被叫川哥的年轻男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半长的微卷发梳拢在脑后，露出侧颈上一道醒目的半个手掌长的细疤。

　　“有屁就放。” 川哥叼着烟含糊道，起身时目光恰好扫向楼梯口。

　　“哟，有稀客来了。” 男人看清楚那边是谁后，招了招手。

　　“川哥好。” 路熠扶了扶帽檐，低头往人群那边走过去，把手里的啤酒递给了齐川，便再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球桌上的走位。

　　齐川看他那样子，笑了笑，把刚点上没吸两口的烟给掐了，喝了口啤酒，把杆子递到路熠跟前，“玩两把。”

　　路熠接过球杆，绕了半圈，俯下身，黑色衬衫领子随意地被杆子歪到一边，露出筋络明显的锁骨和脊颈，下颌线条明落又倔强，亦如其人。

　　台球厅灯光昏暗，吱吱呀呀的风扇又将这一小片光亮断断续续地隔开，忽明忽暗，齐川忽然有种隔了好久好远的错觉。

　　路熠手一推，出了一杆，偏了。

　　他没作声，换个角度再出一杆——球应声入袋。

　　“可以啊，” 齐川拍了拍手，“平时经常玩？”

　　“不咋玩。”

　　“那今天咋有兴趣来了。”

　　路熠这会儿才抬起眼睛，看向齐川，没有说话。

　　齐川被他冷不丁一眼看得有点楞，转而有点不耐烦，往旁边沙发上一坐，“有事说事，但是你一小屁孩记性应该比我好，找我之前先问问自己，还记得自己之前说过的话么......”

　　“犯不上提那些。” 路熠开口打断了他，“听说你要在西边新商业街那块接下来一个店。”

　　齐川好久没被人打断过了，还是面前这个好久不见的毛头小子，一时半会儿有点气结想笑，“所以呢？”

　　“我给你画图，新店的设计，和别的什么参考图集，什么都行。”

　　齐川静静打量着眼前人。上次见面怕是有两年了？这小子蹿得真快啊，可一开口，还是那股倔劲儿。只是那双眼睛，更深更沉了，说话的时候就更显得难以琢磨了。
　　“呵，干了什么坏事，跑我这儿捞钱来了？”

　　“赚点钱用。反正你也缺图，找谁不是找。”

　　“你还真说对了！” 齐川猛地将酒瓶掼在桌上，“砰”一声巨响惊得刚刚被散走的几个人往这边看过来，有几个以为怎么着了，作势要过去，被雷子拉住了，让他们别管。

　　“我还真是，找谁都是找，还偏偏就不来找你了。” 齐川冷冷地看着面前的少年，对方还是那个表情，双唇却抿得更紧了。

　　齐川忽然又有一点泄气，跟他一孩子还干嘛真生上什么气了，叹了口气，顿了顿又开口道，“帮我干可以，但你得说清楚你要钱去干啥。”

　　路熠眼光闪了闪，“你会知道的。”

　　那边一群人看这边又安然无事了，便又散回去了，有人一脸好奇地问雷子：“那小子谁啊，川哥啥时候脾气这么好了？”

　　“走走走！” 雷子一脸讳莫如深地挥挥手，“大哥的事情你们少打听。”

　　“你给我个新店的地址，我明天周六可以过去看看。” 路熠又打了几杆子，兴趣寥寥。

　　“等会我送你回去，这片最近不太平。” 齐川看出来他要走了。

　　“不用了，我骑车来的。”

　　齐川也没再留，报了个地址，“要去的话明天上午吧，我在那边。你现在有手机吗？留一个。”

　　“没有，你有事打我家里的座机吧。你的号码我有。”

　　齐川闻言，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路熠走出台球厅。天色已浓墨般化开，霓虹次第点亮。夏夜微风吹过，竟有几分凉意。他跨上车正要离开。
　　街角却晃出几个熟悉人影——齐起那伙人，还有那个新来的麻烦精，沐丞舟。虽然这几天，那麻烦似乎消停了。

　　“欸，路熠！巧啊，你也来打台球？” 王之之眼尖，喊住了他。
　　一旁的沐丞舟早已看到他。路熠不知何时戴了顶棒球帽，一身黑衣，劲瘦挺直，竟成了沐丞舟目前在这里唯一熟悉的身影。他下意识想抬手招呼，又想起对方多半不会回应。

　　路熠看向他们，帽檐微抬，略一点头算是招呼，随即调转车头，身影迅速融入霓虹与夜色。
　　沐丞舟望着那远去的背影，心头又泛起几天前那种滋味——这个人，似乎总是用背影对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