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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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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万万没想到,难得想出天宫捡只灵兽养,反倒让自己给东海的龙王捡了去。
神魔大战后,我沉睡两千年,几年前方才醒转。因旧伤未愈、不愿招惹事端,我封住了凤凰神女的真身,使气息看起来与凡人别无二致。
独自养伤的日子实在难耐,若能捉只小鸟小鱼作伴也好。那日我趁南天门守卫交班,隐了身形从云端一跃而下。
谁知落地时堪堪踩在睚眦兽头顶,上古龙种之子睚眦必报,我一时拿它毫无办法。僵持半日后还是挨了这畜生一尾巴,就这样栽进东海里。
疼......我踉跄着从海底泥沙里起身,只觉周身海水似有千钧重压,别说上浮,站立都成困难。身上的创口不住流血,这可不是好兆头。
“什么人擅闯东海?”
带着威压的声音让我心下一惊。
只可惜这类老掉牙的开场白,没几个擅闯者会诚实以对。
“那个,小仙是岛上土地神的姊妹,今日出海,不料被海妖拽下了水。”在撒谎上,我自认很有天分,“能否劳烦兄台指条上岸的捷径?你看我伤成这样,必然没本事兴风作浪的。”
对面的人皱眉:“你不怕我直接把你押起来?”
“不会,你不像坏人。”
“你怎就如此断定?”
我不由得笑了:“凭你这张脸。”
面前的男子玉面白发,剑眉星目,额前大抵是一对龙角。俗话说相由心生,如果坏人长的出这样的俊脸,那海底早就不太平了。
那张俊脸愣了愣,半晌才又憋出一句冷冰冰的话:“沿青色的珊瑚礁走便能到岸上……罢了,我可直接派人送你。”
“那多不好意思......”
我假客套的功夫,那家伙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是,他真就这么走了!?
在心里狠狠骂了几句,突然有只鲛人拽了拽我衣袖:“我奉命送你一程,走吧。”
这还差不多。那家伙真是的,白生了一张漂亮脸蛋,连话都说不全。
“刚那位龙族大哥是?”
“你不认得我们大王?”鲛人大为惊诧,“你是哪个荒山野地出生的吗?”
糟了......我睡了快两千年,醒来后也只听闻了些许天庭中事,还真不知道下界发生了什么。
正努力措辞圆谎时,头顶突然一声巨响。不远处的山脊剧烈摇晃,碎裂的石块扑簌簌滚落。
鲛人大惊失色:“海底巨兽,是巨兽!”
山脊后钻出一条蛇身鱼面的妖兽,身长百米。轰的一声,它撞碎山脊,直逼我们而来。
该死,八成是被我身上的血腥味引来的。凤凰血于妖兽,就像琼浆玉液之于凡人。
“别慌,也别离开我身后——”
话音未落,那鲛人早自顾自逃命去了。巨兽张着巨口迅速逼近,眼看就要把他吞吃入腹。
我再顾不得新伤旧伤,掷出佩剑来刺瞎了它的左眼,又一跃到它脑袋上。这孽畜在水里游的极快,几度要把我甩到地上。费尽力气捏了个定身咒,即便不见得完全起效,却也能让它的动作迟缓一瞬。
只这一瞬,我将长剑刺进鱼首的鳃口,凛凛青光一闪,巨兽的脑袋应声落地。
我抹了抹脸。眼前一片血红,似是脸上给那畜生的逆鳞割伤了。
“......喂,姑娘......你没事吧......”耳边仿佛有什么嗡嗡作响,那鲛人的话听不真切。他跌跌撞撞向我跑来,不止为何又停住了脚步。
全身上下传来钝痛,神经彻底放松下来,身体支撑不住向前倒去。
失去意识前,我依稀看到一个宽阔的人影,方才那本已离开的龙族男子俯身接住了自己。更奇异的是,皮肤上并未传来甲胄的冰冷触感,而是如同被温暖的潺潺流水拥入怀中。
[二]
幽幽醒转时,我已经躺在一张轻柔的床榻上。
人在无意识中最能摆脱时间的束缚。我从千年沉睡里醒来时,天庭师伯们都道“你睡了太久太久”,这“太久”于我而言却只是眼睛闭上又睁开的一瞬。千年时光流逝,而我仍是最初的模样,似乎是得到了岁月的特准。
不过,从这张舒服到不行的大床上坐起来前,我还是按惯例问了一句:“这是哪?我睡了多久?”
“东海龙宫。”床畔笼着一层轻纱,只能依稀看到外头的人形,但声音倒十分熟悉,“你睡了大约半日久。”
我撩开轻纱,那龙族男子正端坐在床边,看向我的眼神有些晦暗不明。
那鲛人话中称他“大王”,这里又是东海,就算再不熟悉下界诸事,我也能猜到他的身份。
“多谢东海龙王相救。”我试着模仿天上那些小仙问安的姿势,在胸口比个抱拳,不料牵动手上的伤口,口中轻轻嘶了一声。
他无奈地叹口气:“伸手。”
总觉得他此刻语气相比初见柔和不少。
堂堂东海龙王,见过的义举应该不在少数,不止于让我这外来者斩个海兽就感化了他。既然无法判断他救我是否另有目的,还是先维持表面礼貌的好。
“是......”犹豫片刻,我还是伸出了手。
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把我的手握进掌心,轻轻一拢便能包裹住。指尖传来暖意的同时,手上的伤竟迅速结疤了。
医术不错,我在心里赞了一声,嘴上还是毕恭毕敬,“已经给你们添了麻烦。劳烦您指条上岸的路,我自会离开。”
“养好伤再走吧,毕竟救了我手下的人,我自不会亏待你。”
“多谢…”
“还有,不用毕恭毕敬地称我王,唤我敖光就好。”
我有些错愕地抬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按辈分算,我的年岁可能还大东海龙王一轮,唤本名也是不显冒犯的,但我此刻的人设是一介无名小仙。一个小路人得到东海这般恩典......怎么想都觉得有些诡异。
况且,此下被他这双眼睛认真地注视着,我这老东西居然忍不住红了红脸。
时过境迁,东海的龙什么时候这样平易近人了?实乃祸水啊祸水。
“...小,小仙不敢。”
“有斩杀海兽的胆魄,这个却不敢?”
敖光的眼神暗了暗,或许是我的错觉。
“我受不起这份好意。您留我养伤,我也不能白吃白住,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尽管说。”
“伤成这样还想着帮忙,奇怪的小神仙。”
敖光垂下双眼,我这才发现——我没把手抽回去,他也没松开手,于是我们的手还是交握在一起。
我的脸不由得又红了一红,正想着如何优雅地逃出这双大手的钳制,他方才缓缓松手,淡淡飘出一句:
“冒犯了。”
我正想着你也知道自己冒犯,定睛一看,他的耳廓也微微泛着红。
......罢了,不追究了。
“说起来,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还是你想我接着唤你‘小神仙’?”
我一顿,凤凰神女真名是一个“凰”字,这如同惊雷一样响亮的名号说出来必然要暴露身份。记载凤凰传说的典籍上似有一句“凡羽者生于庶鸟”,取这个朴素平凡的“羽”字倒是合适。
“叫我小羽就好。”
“小羽......”他念的格外慢,两个字在他舌尖流连而过,又被吞下喉头,“好,我会记得。你就继续在这好生修养,龙宫任你闲游,但切记不要踏出宫外,近来的海底可不安全。”
顿了一顿,他又补上一句:“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
敖光站起身,宽阔的身形顿时遮挡住房内一半光线,床上随即投下大片阴影。
我置身阴影中,本想佯装行礼恭送,却不合时宜地生出欺瞒救命恩人的罪恶感,最终也只能目送他走出房间。
龙王前脚出去,后脚那先前捡了条命的鲛人就迈进来。只见他扑通一声跪下,来了个五体投地的叩首和一声中气十足的“感谢羽姑娘救命之恩!”
我嘴上说着“客气客气”,心想虽是我的血招来了杀身之祸,但你小子可是让神女救了。这远不止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程度,属于是要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羽姑娘,您和大王是旧相识?”
“哎?”这没头没脑的问题一蹦出来,我的脑袋也短路片刻,“这我可担待不起,我和龙王今日方才初见。你何以这样问?”
“大王很少同生人这样和顺地讲话,更不愿与他人接触的。连大王亲妹妹敖闰殿下偶尔调笑着要拉手,他都退避三舍呢。”
这......难道我真捡了个大便宜?
龙的心眼真是难猜,为何独独待我和顺几分。若不是已经察觉到我的身份,那便是有求于人。
只是,他看着不像那般心思深重的小人。千年的阅历,在天庭见了那么多佛口蛇心的老混账,这点阅人的自信还是有的。
况且,方才他望过来的眼神里,确有几分关心情切在。
只是不知这关心从何而起,情切又从何而来。
当晚,我始终没能睡着。
我这人虽心思细腻敏感,却很少有扭捏放不下事的时候。手上总泛着痒,不知是伤口愈合的回复痛,还是被他握过的缘故。就算闭上眼睛,那张脸也在眼前晃来晃去,让人无法安枕。
敖光临走时嘱咐的“好好休息”,在这个不眠之夜显出几分讽刺的意味来。直至日后他细细吻过手上那条伤疤时,我这才惊觉,自己怕是早早着了这条龙的道。
[三]
虽是一夜难眠,第二日起来时身上倒也松快许多。这张松软的龙床似乎让敖光施了什么咒法,功力恢复的速度比以往快上不少。
身上不疼了,便又想着出去转悠。第一次进龙宫,还得到了龙王的游览批准,必然是要好好逛上一圈的。
换上一套丝质纱裙走出房外,过路的龙族都饶有兴致地瞥着我这个外族人。龙宫楼宇像是玉石砌成,在水下透出温润的色彩,龙族群居于此,完全不同于天上那玉虚宫给人的拘束冷硬之感。
相比玉虚宫里那个令人生厌的无量仙翁,还是敖光的品味更好些。
我飞上房檐,想寻个高处遍览龙宫全景。突然,脚下似乎硌着了什么东西。
“喂,看着些。”
我细细一看,好家伙,附近的房梁屋檐上都扒着人。有龙宫的士兵,还有百姓模样的,里头不少姑娘家。
“你们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看大王练晨功啊。”被我踢着的那龙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突然结巴起来,“你,你是外,外头来的,自,自然不不不知道......”
旁边那龙给了他一拳:“抱歉啊,这家伙有见了美人儿就结巴的习惯,越漂亮的姑娘面前越结巴。咋着,难得来东海一趟,不一起看看?”
我抹了把汗,敢情敖光是被他的子民们当成什么东海必打卡景点了?这种近乎偷窥的事......
“来都来了,当然看。”
于是,我很自觉地找了个空位,毫不客气地趴下了。
真是个好地方,层层叠叠的屋檐中默契地留出一块空档,正对着正殿门口空地。敖光站在那儿,身着白色的贴身长袍。卸了昨日那副银甲,整个人周身笼罩一层柔光。
“姑娘,藏好点。大王练功不喜旁人打扰,所以我们每次偷看都不让他发觉的。”
本想道你们每天吃的可真好,话到嘴边忙改成“你们还真体贴”。
敖光伸手,身边海水在他手上化形为一把龙牙长刀。他单手持刀,刀尖划过处水纹翻飞,偌大一把重兵在他手里仿佛轻如鸿毛。
我心中一软,初见时以为他是个高傲冷酷的王,此刻倒是和那些专心练功的普通青年人没什么不同。
本想看个几招几式就走,谁知愣是看到他练完的晌午时分,甚至没来得及挪动一下。
我一面从小路打道回府,一面暗暗检讨:凰啊凰,你这辈子什么没见过,怎么还这样贪看男色。
“你似乎看的挺入神。”
我僵硬地转过身。敖光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背后,身上还穿着方才练功的衣服。他挑起一边眉毛,正饶有兴致地低头看我。
这家伙果然早就注意到了......
“他们体贴您不愿打扰,您倒也惯着,早就发现了还任由他们偷看?”
“我倒是无所谓,只是今日观众里多了一位不速之客,才特来慰问。”
看都看了,如若心虚反而显得动机不纯,我干脆恭维回去:“龙王殿下好身手,还好小仙今日出门早,不然怕是要错过这出东海绝景。”
说出口才发现不大对,似乎恭维得有些过了,倒像人界话本子里女匪挑逗良家公子的说辞......
我正想找补,只见敖光表面维持着威严不可侵犯的模样,耳尖却隐隐泛红。
得了,这龙王还真是个经不起挑逗的良家公子。
自然,很久后我才得知,敖光在此前根本没有近过女色。每每我拿此事揶揄,他都要解释一番:“真不知你是哪里学来的腔调,一副吃定了对面的样子。明明僭越的是你,我倒不知该怎么办了......再说,那日你身着的纱裙是我特意命人拿来的,备下时只觉十分称你。但那时亲眼看到你穿着的模样,实在是极美,本就心乱得没法开口了。”我便顺着继续打趣:“现在看来,我确实是吃定了你。”
于是,他也只能认命般地把我揽在怀里——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眼下此刻,面前的龙很是生硬地岔开话题:“你看起来比昨日精神许多,可是伤好些了?”
见好就收,我很识相地陪他转了话锋:“好多了,再有几日外伤就能好全,多亏大王照拂。”
“你果然还是不愿唤我名字吗?”
不知怎的,这句话里似有几分哀伤。凤凰的心剔透玲珑,尤能共感。于是,我的心角竟也连带着痛了一痛。
“这......”
“罢了,暂且随你吧。”敖光的语气恢复了平稳,“说起来,你昨日道如有需要帮忙之处,不必和你客气,此话是否还作数?”
“言既出口,自然作数。小仙虽力微,也愿尽力相助。”
“此事倒也不难,我定下之后自会找你详谈。”
龙王朝我微微颔首,银白的长发随之飘动。我本想细问所谓何事,却察觉出他并无透露的意思,也只能住了嘴。
与敖光别过后,总觉心中有些空落落的。他收留我确是有求于我,如今目的也已坦诚,这本应令人心安,这空落落之感实属来的毫无道理。
这样想来,我们相识不过两日,就算有几分投缘,彼此也算半个陌生人。他虽让我唤他名字,自己却从未叫过我一声小羽。
不论天上地下,这世间一切都是明码标价的。不会有没由来的恩典,也不会有意料外的报应。我不禁自嘲地笑:或许是千年来睡糊涂了,竟会暗暗期待这条高傲的龙是例外。
(未完待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