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制弓人之心 ...
-
赛尔西斯的酒吧转来阵阵碰杯声。
“我的朋友,要我说啊。”伊卡洛斯翻开诗册,“没有什么是不朽的——除了爱与浪漫。”
“得了吧,伊卡洛斯。”约兹纳尔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我接下来可是要给你讲个好故事,绝对不比你的诗差。”
“是吗?”伊卡洛斯撑着微红脸,柔软的银卷发散在他宽大的羊耳后。他提高声音,用激昂的声音讲述,“怎么个好法?比灼人的美酒更烈,比少女的吻跟炽热吗?啊,说起少女的吻……”
约兹纳尔烦躁地拽了一下他的角,惹他偏头,差点将酒杯弄撒。
“再不闭嘴我就把你的嘴亲烂。”约兹纳尔斜着身子,从背后的储物柜中拿出一块被白布缠绕的琴弓。
“这是——”
伊卡洛斯坐正,目光锐利。他放下诗册,褐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约兹纳尔。
“你从哪里拿到这玩意的?”
“约尔德。”约兹纳尔将包裹打开,里面躺着的实木琴弓跃入眼帘。它弓杆呈琥珀色,上面还雕刻着暗纹,仿佛一串缠绕在一起的金蛇。
它的弓尖微破,弓尾刻的字模糊不清,可弓毛如此整齐干净。
“去二楼吧。 ”伊卡洛斯小心翼翼地拿起这旧琴弓,“你呀,总能给我点惊喜……对了,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妖精之弓。”约兹纳尔起身,扯了扯身上的皮衣,酒吧的客人觥筹交错。
——————
”纯洁的妖精躺在花园中,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为了炽热的爱情,她挖出自己的心,剥开自己的骨,将它托付给琴弓巧匠,做成了一把真正的弓赠与他。”
——伊卡洛斯《妖精之弓》
约尔德,晴天。
“你约我到这里干嘛?大老远的。”约兹纳尔喝了一口咖啡,偏头望中心公园的水池,水池迎着阳光,晶莹的泉水从雪白的喷泉坐上喷出。
约尔德的春天总是阳光明媚。金色的阳光给这间中心公园抹上了一层金灿灿的底色。旁边的人行道上绿树成荫,桃花绽开,每一朵娇嫩的花瓣上都停着一只斑斓的蝴蝶。它们翘着脚,闪动着华丽的翅膀,向下飞舞,落入了地下五彩缤纷的花园中。
“这活你接不接?”
坐在他对面的瑞德穿着一件黑白格子寸衫和一条浅色的牛仔裤。他左手夹烟,右手整理了一下头顶的贝雷帽,把竖起来的狼耳藏在帽檐后。
“瞧你这话问得。”约兹纳尔笑了,“瑞德老师,现在我比较好奇是什么活要我从赛尔西斯跑来约尔德?”
“这案子很诡异——甚至不能叫案子。我暂时想不出一个词来概括这个活的内容。”瑞德撑着脸,金色的狼眼发亮,“但我猜你会感兴趣,因为他们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我猜是你一个人办不过。”约兹纳尔偏头,黑色的的指甲擦了擦蓝白的桌布。
“别这样,我可是打算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呢。”瑞德哈哈大笑,“自从我经过塞缪尔之书的洗礼,还有被大少爷从刑场里救下的时候,我已经痛改前非了。”
“那我应该夸你吗?”约兹纳尔说,“然后送你一个金色的盆子里供你多洗几次手。”
“唉,就你会唱我。”瑞德仰头摆手,“怎么样,你感兴趣吗?”
“愿闻其详。”
瑞德从寸衫兜里拿出一张信和一叠照片,一阵风拂过,将咖啡馆阳台上的银色床帘吹散。
“最近约德尔北边偏远的村出了一个怪事。”瑞德用纸巾擦了擦手指上的咖啡渍,“从上个月开始,村民们隔三差五昏迷。昏迷时间不定。有的几个小时醒来,有的则是几天不醒。女王请过医生和巫师来检查昏迷的人们,可身体的各项指标都正常,也没有中咒的迹象。”
约兹纳尔点了一根烟,陷入沉思。照片上的村民有男有女,有大有小,没有什么突出的共同特征。
“最诡异的是,每一个醒来的村民个个表情痛苦。当他们苏醒,从床上或者农田中坐起来的时,总会捂着胸口大叫。他们都感到一种钻心的、深入骨髓的疼痛……就像是心脏被挖走一样。”
“哇塞,那可是太棒了。简直比玩笑还玩笑。”约兹纳尔点了一根烟,眉头越来越紧,“继续。”
“没下文了。”瑞德摊手,“我觉得这事我一个人搞不定,就直接给你打电话了。”
咖啡馆阳台下血族孩子在水池边嬉闹,把水中的花瓣搅烂。天上的阳光比之前更加灿烂,微风吹得地下的绣球花一晃一晃。
“不,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没说呢。”约兹纳尔轻轻地吸了一口烟,黑色的指甲在阳光下发亮,“瑞德老师,你还没说最关键的地方呢。”
瑞德拍了拍脸,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
“事成之后五五开,谁也不亏待谁。”
“不错,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你到是一点也不客气。”瑞德缩腿起身,风衣下的狼尾扫了一下凳子,“事不宜迟,出发吧。”
“对了,那个村子叫什么名字?”
“希尔林特。”瑞德补充道,“以制造乐器出名,约尔德许多乐器都产自那里,又被称为琴都。”
————
在约尔德之北有一座小城,名为希尔林特。
那里鲜花盛开,四季如秋
街边迷迭香盛放,林中榉木成林
悠扬的琴声飘飘忽忽
犹如山中之泉
把村落的田野都滋润
——伊卡洛斯《赠约尔德》
————————
约兹纳尔与瑞德站在希尔林特的入口。
这的确是一座十分美丽的北方小镇——云杉成林,田野成堆。一条蓝色的小溪穿插在它们之间,连着附近稀稀疏疏的村落,犹如一片富有旧约尔德风情的田园刺绣。
镇上的人稀稀疏疏地走着,他们大多数为血族,小部分为人类。入口的地方正是一个小集市,旁边摆满了地摊。
“你好,一斤苹果。”
约兹纳尔蹲在其中的摊位前,指了指背后用蓝布包裹住的红苹果。
“先生真有眼光,希尔林特的苹果又脆又甜。”小个子的圆脸血族摊主从板凳上跳下来,稀疏的头发竖在他的脑袋后。他每走一步,身上的绿衬衫就随着他有点跛的左脚一摇一晃。
“听说你们村最近不太平。”站在约兹纳尔身边的瑞德开口,银发在脸颊边摇晃。
“唉。”摊主将苹果交给约兹纳尔,“说来好笑,这隔三差五总是会有人晕,然后没过多久自己起来了……嘴里还念念有词,女王的巫女巫师都来了,发现并没有下咒的痕迹。”
“现在有昏迷的人吗?”
瑞德站在约兹纳尔旁边,微风把他的耳发吹拂。
卖苹果的跛脚男人转头,伸出手指向如集市上如花儿般簇拥的人群。
“沿着这条小径,一直往里走。里面有一个刚晕不久的,你们要是想去就去吧。”
随着卖苹果的人的指引,他们停在一个绿色的小木屋前。这小屋十分普通,一看就是普通的木制农舍。这屋子房门紧闭,门口开了两扇窗户,瑞德透过窗户抬眼一看,里面挤着几个农夫。
背后的约兹纳尔朝他点头,他便走向前去,将木门敲响。
“您好,我们是来调查的。”瑞德亮出委托单。
开门的是个瘦削的血族农妇,棕色的头巾将她的头发包裹住,使得她那头金发没有垂到棕色的农衣上。
“唉,你们请进吧。”
农妇叹了一口气,侧过身示意他们进屋。屋里果然挤满了农民。他们围在一张小床边,每个人的脸上挂满愁容。
“请让开。”
瑞德挤过人群,理了一下头上的帽子,约兹纳尔站在床头,垂着金眸看着床上昏迷的农夫。
这个人类农夫规矩地躺在他的小床上,闭着眼睛,面色红润,呼吸均匀。他黝黑的双手放在随着呼吸起伏的小腹上,身上套着一件黑色的布衣。
“他像是睡着了。”瑞德用食指摸着下巴,望向人群,“能把他晕倒前具体情况复述一遍吗?”
人群中站出一个人类小孩。
“他在农田里干活,然后就突然晕了。”孩子抬头望着瑞德,“就在前天。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他在田野里耕地,忽然我看见他立着身子,脖子歪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就倒在了地里。”
“脖子一歪?”
“就是偏了一个头,像是听见了看见了什么似的。”
约兹纳尔一边啃着苹果一边走向男人。他拎着男人的衣领,托起男人的脸,朝男人脸上扇了一巴掌。
“地点呢?”
“在不远处。”男孩拉着瑞德的手,指向后门群背后的小径,“从这条小径一直往里走,就是我们的地了。旁边还有有一颗巨大的老松树呢。要不要我带你们去?”
“不必了。”
约兹纳尔甩了甩红发,沉默地起身,黑色的皮衣在微弱的阳光下闪着光。
“你有发现什么吗?”
田园小径边的草丛野花盛开,瑞德偏头,望着旁边的约兹纳尔。
“很难说。”约兹纳尔随手点了一根烟,“确实像他们说的,类似于昏迷或者深度睡眠。但其中有一个奇怪的点。”
“什么?”
“他的心跳比一般血族微弱。”约兹纳尔吐着烟,阳光在湿润的田野中穿梭,“我在想这算不算线索。”
瑞德的狼尾在风衣下甩着。此刻他们站在田野中央。脚下被耕好的农田散布开,犹如一扇扇柔软的百叶窗,上面插满蔬苗,老松树立在他们的头顶上,撑着绿色的针叶伞。
“很典型的约尔德间农田。”瑞德蹲下身,检查地上的土壤,“和别的地方一样。很显然,这个地方耕种完毕。旁边的小道还来过一辆小马车,大约在10分钟之前。”
约兹纳尔回头望着这片鲜活的农田,土味素与肥料的气息蔓延,后面的松树落下松果,落入了底下的草地上。
“当然,我认为这不是重点。”瑞德站起来,一步步向后退,“狗,你怎么看?”
“我觉得是个偶然事件。”
约兹纳尔追着他的脚步,缓慢地绕圈,“毕竟今天有人在田野晕倒,明天就会有人躺在水井边,别人一找他,发现他只剩下一条花裤衩。”
“说不定连裤衩也不剩。”
“瑞德老师,你可真幽默。”
“哪有,不及的十分之一 。”
当他们退到离松树不远的位置,约兹纳尔忽然加速,朝松树奔去。松树背后也窜出一个人影,显然比约兹纳慢了很多。很快,约兹纳尔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放到在田野上。
“唔!”
被按住的男人轻哼一声,他转过脸,又长又黑的睫毛沾满了灰尘。
“你是谁?”
约兹纳尔半蹲着,按住他的脸。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听的。”男人扎着一条金色的麻花辫,额前的卷发凌乱地盖在他白皙的脸颊上,“我只是个过路人。”
“你不是农夫。”瑞德站在他们身后,“我不明白一个做琴的来田里干什么。”
“我不认识你。”
“穿一件黑色的风衣,打着领带是地方乐手或者制琴人的标准穿着。此外你手上有茧,手臂肌肉紧实且有几条细长的疤痕。”瑞德不慌不忙地拿出一张乐谱,“还有这个。我猜你不是做琴的就是拉小提琴的,或者两者都是。”
“先生,你猜的很准。”男人支起半边脸,声音清脆,“可以让你的朋友拉我起来吗?他的力气好大,我的右手手臂要被他扯断了。我猜你们是来找那件怪事的来源的,对吗?”
“太对了,先生。”约兹纳尔笑了笑,将他拉起,“但我希望你不要把我们当傻子耍。我和我的朋友脾气不怎好,时间也不怎么充裕。”
“自然。老实说,这件事情也困扰了我很久。”金发绿眼的血族男人走到他们跟前,抬起脸。他面容清秀,鼻子小而挺,左脸下有颗痣。他拍了拍鬈发上的土壤,红润的脸颊透着光。
“我是鲍梅克.西德莱特。”他将两张名片分别递给他们,“一个制琴人。今天我听说晕了一个农夫。正巧碰上了你们。”
“那你跑什么?”
瑞德问。
“因为你们追我。”
“哦,真是抱歉。”约兹纳尔挑了挑眉,抖了抖黑色指甲上的金发,“早知道我们应该端着香槟和提拉米苏来请你。”
“好了。”瑞德掐了一把约兹纳尔的皮衣,“既然是误会,我们不如找个咖啡馆好好谈谈。”
“好提议。”西德莱特从兜里摸出了一个金怀表,“但我不能聊太久。我晚些还需要制琴。”
“没问题。”瑞德朝他点了点头,与他擦肩而过,“事不宜迟,我们先去咖啡馆吧。”
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了一家乡村咖啡馆的雅间。
这里的装修简单大气,小吊灯挂在老浅绿色的天花板上,四周摆满了木质沙发桌椅,颇有田园风格。
西德莱特坐在他们对面,双手放在蓝白的方格桌垫上。等服务员将他们的咖啡端上将门关好,瑞德先开了口。
“西德莱特,我们刚接这委托不久。我们想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瑞德拿出金钢笔,“你知道多少,就讲多少。”
“这件事和你们报纸的记录上差不多,没什么可以讲的。”西德莱特喝了一口咖啡,“几个月前,在我的右手康复开始重新制琴的不久,有一个贵族小姐忽然在马车里晕倒了。那家人找遍了名医巫师,没有任何作用。直到第三天,她忽然醒来,指着自己的胸口。”
——即使我已身死,但一想到他,我心如刀割。
“之后这场奇妙的事件就接二连三发生,凭我一人无法破案,只好借助他人之手。可由于委托太过困难,至今没人攻破,甚至有人也跟着晕倒了。”
“我没有听过最开始的版本。”瑞德说,“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当时,我就在房间里制琴。”西德莱特的绿眸颤抖,“那辆马车离我的工作室不远。”
“你的右手是怎么受伤的?”约兹纳尔发问。
“一天我在锯木时,不小心弄断了右手。”西德莱特别过脸,将右手抬起,上面还有一条银色接缝,“过了很久才使得上力。不过它有点奇怪,有时候我不能完全控制它。”
“也许是后遗症。”瑞德捏了捏他的右手,“那第二个晕倒的人你知道吗?”
“知道。”西德莱特补充,“第二个人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小男孩,就住在我工作室的隔壁。那天中午他正在我家门口玩积木,忽然就晕了。是我把他送到医院。”
“你的工作室风水真差。”
约兹纳尔抱着胸,黑色的皮衣在灯光下发亮。
西德莱特叹了一口气,“说实话,我怀疑我自己被诅咒了。因为接下来晕倒的人离我的工作室都不算远。我非常害怕,这已经严重影响到我的工作进程了。我告诉警察与巫师。他们都调查过我的工作室,但都无功而返。”
“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瑞德用钢笔记录者抬起眼睛看他,“既然如此,你可以带我们去参观你的工作室吗?”
“当然没问题。我的名片上写了我的联系方式。”西德莱特起身,“我的时间就要到了。得后天。现在我回家加班,明天有一场心理咨询,预计后天我的工作室才开放。现在就连我自己也不敢在那边多待了。”
“等等,心理咨询?”
瑞德皱眉。
“有一段时间,我逢人就说工作室的事情。”西德莱特回头,金色的麻花辫随着他的风衣摇晃,“他们觉得我疯了,一个新来的心理医生找到了我,并为我做了理疗。那位心理医生懂得很多,你们也可以跟他聊聊案子,他现在应该还在。”
说完,西德莱德便粗暴地拿起瑞德的本子,用不太灵光的左手快速地在纸上划拉了几笔。
“解释一下,你这是怎么回事?”
约兹纳尔抓住了他的右手。
“我今天和你们聊的太久了。”西德莱特说完,居然甩开了约兹纳尔的手。
——那力气大得吓人。
“我去追。拿上你的小破本找那个心理医生去。”
约兹纳尔立马起身,腿与手长出游鬼的甲胄。他从地上高高跃起,西德莱特急忙加速,被扯碎的半截风衣落在地板上。
“等等,我们在那里汇合?”
“他名片上的工作室。”
约兹纳尔掀开咖啡馆的桌子,混乱脚步与声音声渐行渐远。
当瑞德达到心理咨询师的家门前,已是日落。
这是一栋钉子户,看上去与小镇上的木农舍大差不差——只是那院子里种满了玫瑰。
瑞德开了敲门,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开门的男人又瘦又高,穿着一件白大褂,里面套着一件精致的红马甲西装,又长又浓密的金发随着他的脖颈滑到了肩边。那五官更是精美,红眸狭长,睫毛浓密皮肤白里透红,像是从艺术家的油画中走出的肖像。
“怎么是你!”
没等瑞德惊叫出声,他就被眼前这个男人拽进了房间。
“梅尔特里,我就知道这事不简单。”
“梅尔特里?”走在前面带路的男人笑了笑,“我的名字是弥,一个普通的乡下心理医生。”
瑞德叹了一口气,跟随他的脚步进了一个小房间。
这间屋子的装修简单整洁,只有一张办公室、一张小床和两根凳子,旁边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些图书和一株玫瑰。落日的余晖从小窗撒下来,把房间的空隙填满。
“这位先生,请坐。”梅尔特里坐在办公室的凳子前,戴上了一副金色的细边眼镜。
“别演戏了,你肯定什么都知道。”
“哎呀,才几个月不见,你怎么退化成了一个如此无趣的男人?”
梅尔特里躺在办公椅上,手指捻着桌上的玫瑰花瓣。
“你来这里干什么?”
“度假。”梅尔特里果断地回答,“顺便行善积德。”
瑞德偏过头嗤笑。
“你对鲍梅克.西德莱特做了什么?”
听到这句话,梅尔特里笑容更加灿烂。他放下花瓣,直起身字将椅子往前挪了挪。
“做什么?”梅尔特里大笑,“亲爱的小红,别把我想得如此败坏。要不是我,这个可怜的小伙子轻则疯重则死。他应该跪下给我磕几个头才是。”
“这么说,你这倒是帮他了?”
“看来你对你和那条猎犬对自己的委托一无所知。”梅尔特里的身影沉在暗沉的黄昏中,“你听说过“妖精之弓”吗?”
“妖精之弓的传说有很多,但最著名的应该是梦境诗人伊卡洛斯所写的叙事诗。”
“没错,就是那首。”梅尔特里抬起下巴,浓密的睫毛颤动,“妖精国亡后,一位流离失所残疾妖精小姐爱上了一个年轻的血族男人。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可好景不长,妖精小姐旧病复发,大限将至。于是她挖出自己的心脏,剔掉自己的骨肉,将它们献给琴弓巧匠,做成了一把真正弓献给自己的恋人。”
“制琴人……”瑞德睁大了眼,感到浑身泛起一阵凉意。他皱起眉头,这些故事如同森林中密布的藤蔓一样在他的心头缠绕。
“现在这个可怜的小伙子被折磨得快疯了。”梅尔特里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他每次来这里,总是一副饱受摧残的模样。俊俏的脸变得苍白、嘴唇发紫……”
“我受够你这家伙了。”
“小红啊小红,你的心可真急。”
梅尔特里见他的样子,咯咯直笑。
“你到底讲不讲?”
“总而言之,妖精之弓放着不管很麻烦。”梅尔特里摊开双手,“如你所见,这把长歪的妖精之弓已经影响到这座小镇了。”
“别打谜语。”
“瞧你这话说得。本来我只是来度假顺便帮个忙而已。现在还有一场悬疑剧上演,不看白不看。”梅尔特里起身,将胸前的褶皱抚平,“好了,弥医生的心理咨询结束了。快回去跟那条猎犬汇合吧。”
“你真的只是顺手帮忙吗?”
梅尔特里打开房门,嘴角扬起。
“当然了,我从不说谎。”
心理咨询室的门扉关闭,夜幕将至。瑞德叫了一辆马车,将他带至西德莱特名片上的地址。
约兹纳尔坐在房下的阶梯上抽烟。此刻夜色降临,四周的房子点着几盏小灯。这座工作室躺在住户区中,看上去毫无异常。
“怎么样?”
“怎么说呢。”约兹纳尔低着头,吐出烟圈,“他消失了。”
“消失?”
约兹纳尔从地板上站起来,那张俊美的脸沾满了鲜血。
“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约兹纳尔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看看这玩意。”
约兹纳尔退后,一个偌大的血团和一条血淋淋的手臂倒在一条干净的厚布上。
“这是什么?”瑞德蹲下,仔细查看,“看上去和身体组织无异,可为什么没有丝毫的腥气,连血也不渗?”
“这都西德莱特身上东西。”约兹纳尔皱了皱眉头,将烟放入嘴中,偏头拿过那团红色的肉泥,“我追了他十几里路。随后他在一条小巷子中停下——他将自己的手臂切下,往自己胸口捅了一刀,将心脏挖出,消失在了黄昏中。”
“被血肉包裹住的心是纸糊的——这只手臂再也不会流血。他说必须剁掉他的右手,让他心碎,否则第二天他将被困在笼中。”
约兹纳尔站子身来,将这颗还在跳动的纸心捏碎,碎掉的乐谱随风飘扬。
“是个重要线索。”瑞德双手抱胸,“走吧,我们去工作室搜一搜。”
“这里全部被封死了。”
瑞德轻笑,从口袋中掏出一串金光灿灿灿灿的钥匙。
“西德莱特在田里给我们的见面礼。”
“哈,好一个金盆洗手。”
“谁叫他把钥匙揣兜里。明摆着想让人拿。”
木屋迎风打开,传出一阵刺鼻的木屑味。
约兹纳尔打开旁边的灯,惨白的灯光瞬间充满这个看似普通的工作室。
“等等。”约兹纳尔打了一个手势,“这里有古怪。”
“什么?”
“底下有一股味儿,像是野花。”约兹纳尔皱鼻嗅闻,踏进屋门,木质地板枝丫作响,“还有一股消毒水和肉臭味。我不能确定在哪里,这里的木味太重了。”
木屋普普通通。此刻他们站在客厅中央,未削好的木材积在熄火的炉边,边上摆着长长短短的琴弓。脚底下的红地毯地毯干干净净,旁边的榉木餐桌连着一架精美的小提琴被白色的餐布掩盖,像是一座小小的山丘。
“是尸体的味吗?”
瑞德蹲在沙发边,查看这普通的木质沙发,仰头望着约兹纳尔。
“我不好说。”约兹纳尔摇了摇头,金色眸子微眯,“但我肯定,房子没太有人管,但有人住。”
约兹纳尔刚刚想点烟点烟,却放下了打火机。
“工作室不常来倒也说得过去。”瑞德站在原地,“这里太干净了,反而不像是搁置的工作室。”
约兹纳尔走向电视机柜前,翻看着书柜,其中的一本诗集格外显眼。
——《赠约尔德》伊卡洛斯。
“哦?没想到在这里也能见到老梦魔的诗。”
“伊卡洛斯?”瑞德立马凑了过去,“对了,我记得你跟伊卡洛斯很熟。他有来过这个地方吗?”
“这装嫩的老东西整天四处乱晃,我哪知道?”
约兹纳尔翻开诗集,和瑞德一起扫视目录,“你问他干什么?”
“他也许是知情人。”瑞德说,“你听过妖精之弓的传说吗?”
“我知道。有一段时间他天天显摆。”约兹纳尔说,“你先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心理医生说西德莱特状态很差。”瑞德叹气,“在交谈的时候,他提起了妖精之弓的传说,并告诉我妖精之弓的能量正在影响这座小镇。”
“妖精之弓并不算太稀奇玩意儿,不过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约兹纳尔翻阅着诗集,“说白了那玩意就是妖精的骨骼制成巫术道具。先把收集好的妖精骨骼打磨固定,再让黑巫师或者白巫师注入能量,让其变为类灵体的物质,你可以简单的把他理解成一根强力的法术全面的魔杖。只是因妖精族善使弓,所以把这类道具叫妖精之弓。”
他书页哗哗啦啦的翻动着,犹如雨声。
“撇开妖精之弓早在几年前就被下了禁令不谈,仅凭一把妖精之弓无法影响整座村落。”
一枚书签夹在一页皱巴巴的情诗中,一张泛黄的照片滑落。
“这他妈写的什么?”
“给我瞧瞧……”约兹纳尔皱着眉头,金眸扫了一会,“这是精灵语。”
——————
噢,我美丽的维纳斯啊
我们徜徉在春天的花园中
倾听百灵鸟的歌声
你的嘴唇甜如蜜,你的肌肤香如乳
请再靠近一些
我那如琴弦般的心跳就要在你是怀抱中演奏
噢,我美丽的维纳斯啊
你芬芳让我目眩神迷
时间啊,请慢些走!
我们的灵魂理应在这座无限的花园中停留
————————
“听起来是一首情诗。”瑞德说,“这也是伊卡洛斯写的吗?”
“当然。他以前的字体千奇百怪,但写字习惯都是不变,我看得出来。他只用这他自制的墨水写字,怎么都不会掉色。”
“喔,真神奇。”瑞德将情诗放回书中,“你能联系伊卡洛斯吗?”
“等出去之后吧。”
瑞德点点头,将地下的相片捡起。
相片上是一片美丽的春天花园别墅。那边粉蔷薇相继绽放,星星点点地依偎在花园的长椅下。穿着燕尾服的西德莱特草地上制琴,伊卡洛斯坐在椅上弹琴,最右边则是一个陌生的姑娘。照片模糊,只能看见她有着一头淡金色的长发,身着一件白色的睡裙。
“她恐怕就是传说中那位死去的妖精小姐。”
瑞德将照片递给约兹纳尔,示意他放回。
——当啷。
当约兹纳尔把诗集放回时,客厅不知哪来一阵妖风,将堆叠的木头吹倒,发出刺耳的咯咯声。
“怎么了?”瑞德立起耳朵,屋内传来一阵寒意。
“别乱动!”
约兹纳尔一手扶着墙,一手拽住他的风衣。
宁静的木屋开始躁动,墙皮开始变幻,那堆积的树木竟长出青绿的草儿来。蔷薇藤附在杂草上,长出一朵朵扭曲的红花来。几束黯淡的阳光照进了这座虚幻的花园小屋内,黄黑黄黑,显得那么滑稽。一副肖像画从天而降,落到了他们的脚下。
黑红游鬼的甲胄重新覆盖上了约兹纳尔的右臂。他俯下身,小心地触摸书架上的花儿,松了一口气。
“只是普通的致幻巫术,没有害处……应该?”约兹纳尔说,“我不懂巫术。我的老板曾经提过几嘴。”
没等他们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瑞德手中的布袋扭动,那只被砍断的右手忽然从布袋中窜出来,发黑的手指着地,用不太灵活的五指奔跑,拖动面前那幅沉重的肖像画。
约兹纳尔和瑞德面面相觑。
被砍断的手费力地捏着相框,手指艰难地下的草,似乎示意他们过来。
断手见他们不为所动,便重新摇摇晃晃地向他们跑来,四根粘血的手指颤抖,打着约兹纳尔的皮靴。
他们跟随手来到了肖像画前,仔细端详。
画像上描绘着一个美丽的精灵女子。她皮肤白皙,的五官小巧,绿色的眼睛又大又明亮,宛如湖水般清澈,睫毛很长,底下有一圈淡淡的红眼影。画被一层薄膜覆盖,在这虚伪的阳光下泛着光辉。
那只残缺的手轻轻地抚摸着肖像上的脸颊,颤抖,最后化为一句诗歌,宛若滴在肖像画上的泪水。
“你们的赠诗我写好了。”
伊卡洛斯坐在花园长椅上,将写好的情诗夹入诗集中,浅棕色的眸子一闪一闪。
西德莱特坐在左边,双手握着一把琴弓。他偏着头,麻花辫垂到他的肩膀上。那双碧绿的眼眸正望向右面的花丛。
长椅右边的蔷薇盛开,阳光柔和。画家坐在一把椅子上,鬃毛笔在画布上跳跃,犹如金色的阳光。
一个浅金发姑娘站在花丛中。她左手戴着短手套,右手被长袖子覆盖。她脸和肖像一模一样。
木屋恢复平常。女子肖像画静静地立在原本长满蔷薇的图书馆边,仿佛一切只是一场梦镜。
良久,瑞德将肖像挂在客厅边,画框下付出一句用精灵语刻着的小字。
“狗,你懂精灵语。来看这个。”
“是个人名。”约兹纳尔说,“翻译过来大概是卡琪洛拉。”
“很好,诗中妖精小姐的真名。”瑞德将手揣进裤兜,“我们去别处看看吧。”
他们在附近搜索了一阵,发现这里除了木材与未完成的琴以外什么也不剩。而屋外的天蒙蒙亮,星儿淡淡的挂在天空,暮紫的光芒爬进了窗棂之中。
“消毒水和腐肉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约兹纳尔站在地下室入口前,眉头紧锁。
瑞德深吸一口气,跪下身子,用钥匙打开了地下室的门。只听噼啪的一声,地下室的门打开,钥匙也随即断裂。
“别在意。”
约兹纳尔打开地下室的灯,在黑暗中的轮廓猛地清晰了几分。
这间地下室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杂物。它们凌乱地堆积在这狭小的房间中,上面落满了灰。
“过来搭把手。”约兹纳尔来到一个破旧的床柜前,里面的异味愈发浓烈。
两人合伙将这个床柜搬开,只见墙角边地板被撬开。一座干净的坟墓立在地板中央,四周摆满了百合花圈与一个白瓷盘子,盘上放着一块绷带缠着的块状物,其中散发出淡淡的酒精味与腐肉味。
屋内的场景开始变化。这里原来是一件地下木制卧室,结构简单,装潢温馨。顶上安着一盏黄灯,正放着五彩的光。
卡琪洛拉躺在洁白的床中央,那头淡金色的长发犹如细密的破蛛网般排布,无力地挂在枕上。那纤细的眉头蹙成一团,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唇皮皲裂发白,一排细密的汗珠覆上她紧绷的身躯,看上去尤为痛苦。
西德莱特坐在旁边的小木凳上,将她冰冷的、宽大的右手紧握住。
“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西德莱特望着旁边的伊卡洛斯,碧绿的眸中满是悲伤。
伊卡洛斯垂着眼,用手轻轻地覆盖卡琪洛拉的额头,苍白色的焰火在他手心中缓慢燃烧。卡琪洛拉的眼睛半睁着,呼吸急促。
“伊卡洛斯,求你了。”
“卡琪洛拉小姐的病你也知道。”良久,伊卡洛斯开口,“她的病与生俱来,加上妖精国覆灭她长途跋涉,一人逃到约尔德,身子更是……”
“她还能活吗?”
伊卡洛斯咬了咬嘴唇。
“你已经陪她度过了一个美丽的夏天了。”伊卡洛斯语气沉重,“如今她的病恶化到这种地步,我的苍火只能减轻她的痛苦。”
“若我不能同她在一起,我还不如随她……”
失去意识的卡琪洛拉发出低低的呻吟,左手紧紧地握着西德莱特。西德莱特望向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静悄悄、潮滋滋的,其中的巩膜发灰,瞳孔被迷蒙的水雾覆盖,犹如木屋边潮湿的苔藓。即使如此,那双眸子依旧明亮清丽,那饱含泪水的眼中透出的目光仿佛已经脱出痛苦悲伤,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地带——仿佛一片平静的死海,上面泛起静谧的波纹,无奈痛苦悄悄地埋在海底,在无尽的盐水中蔓延。
“我的心早就属于你了。”她迷迷蒙蒙地说,“如果我即将逝去,请用我的心、我的骨灰造一把琴弓吧。”
屋子又回到了现在这副老旧的模样。
瑞德递给约兹纳尔一副医用手套,后退一步。
约兹纳尔将绷带小心翼翼地剖开,里面躺着一块碎木锯与一条被砍下的右手。
——还有一颗鲜活的、正在鼓动的心。
“卡琪洛拉。”
良久,约兹纳尔读出墓碑上刻着的精灵语。
太阳缓缓升起,黎明到来。浅色的光芒刺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将它点亮。潮湿的霉味顺着暖光飘荡,所有的木制家具都蒙着一层浅浅的灰晶。这个狭小隐秘的灵堂一下子就变得明亮起来,仿佛又回到了西德莱特和卡琪洛拉居住时候的温馨模样。
“必须剁掉我的右手,让我心碎——否则我就会被困于囚笼。”
他们抬头,望着吱呀作响的阁楼。外面的工人倒下,手捂住胸口。
“囚笼……囚笼……囚笼。”
瑞德望向这间小屋,上面密密麻麻结满了蛛网。
卡琪洛拉站在楼梯上,微卷的金发垂在她的肩头。而她身上的衣裙比晨曦还要绚烂,模样同生前一样美丽。
“是西德莱特用妖精之弓的力量将你留在这里的吗?”
瑞德上前一步,凝视着她哀伤的脸。
卡琪洛拉闭口不言,小巧的鼻子吸了吸。宽大的袖摆垂着,里面套着一条用蚕丝编织而成的黑手套。
约兹纳尔双手放在身后,金眸微咪。
卡琪洛拉不为所动。她垂着头,站在阁楼上,绿色的眼睛凝视着他们,犹如静谧的湖水。
她提起裙摆,俯下身,从背后拿出一把琥珀色的琴弓。黎明的光芒摇晃,她支起左手,用戴手套的指头穿过阁楼。琴弓头对准他们,仿佛是一把出鞘的利剑,在光芒下变得锃亮无比。
约兹纳尔走向前,握住了她指尖的琴弓。
卡琪洛拉低了低头,裙摆摇晃。她转过头,微卷的金发在空中摇曳。
“卡琪洛拉,既然你不愿意说话,那你就听我说一句吧。”瑞德望着她的脸,“我对你们的爱情感到惋惜,但让人难忘。你完全配得上伊卡洛斯的情诗。”
卡琪洛拉向他轻轻微笑,身形消散。
“怎么,这是妖精之弓吗?”
瑞德的狼耳立起。
“是真货。”约兹纳尔摸着这把崭新的琴弓,“这把琴弓确实是妖精骨骼制成的,上面有强大的魔力波动。”
“原本西德莱特和卡琪洛拉是一对爱侣,可老天不饶人,夺取了卡琪洛拉的生命。万般痛苦的西德莱特遵循卡琪洛拉的遗言,将她的尸骨制成妖精之弓,再将她的灵魂用妖精之弓固定起来。久而久之,他自己也深受妖精之弓的反噬。”
瑞德望着墓碑前鼓动的心,陷入沉思。
——但我们看见了故事的开头与结尾。
“我有一个主意。”约兹纳尔走向心脏,蹲下,黑色的指甲划破那颗颤动的心,流出汩汩鲜血,“你瞧,这也是血。”
“我不喝来路不明的血。”
约兹纳尔咧开嘴笑了,将血装入试管。
“迟早会的。”
“唉!”瑞德接过试管,鼻子凑近瓶口闻了闻,“你觉得闻上去怎么样?”
“我也没闻出个所以然。”约兹纳尔回头,心上的伤口很快愈合,“和普通的鲜血没区别。”
瑞德凝视着墓碑,陷入沉思。
当他们出木屋时,天完全亮了。鸟儿在树枝上歌唱,树影随着风儿摇晃,洒下一片大大小小的光斑。
“我有个主意。”约兹纳尔再次点烟,“我们不如先去心理咨询师碰点运气,顺便我想办法联系伊卡洛斯。”
“我也这么想。”瑞德也从包里掏出一根烟,接过约兹纳尔的打火机。
火光燃烧,映照着森林外围的小镇。
“不。”瑞德睁大眼睛,“不能打电话。”
“什么意思?”
“伊卡路斯现在在哪里?”
“我猜他窝在他的小酒吧写诗。”
“离这边远吗?”
“不算,半天能到。”
“你亲自把妖精之弓给他。”
约兹纳尔咂咂嘴。他吐了一口烟,红发在他的脸边摇晃。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约兹纳尔转过头,名为威士忌的金色手枪从腰间取下,递给瑞德,“我的血对你的身体负荷太大了,这个给你防身。万事小心。”
伊卡洛斯将弓收好,伸出手整理落在额前的一缕银鬈发。
“我还以为是什么惊心动魄的故事呢!”他感叹,“没想到是一些陈年旧事。”
“你知道其中的内情咯?”
“唉,我的朋友。”伊卡洛斯摊开手,凝视着妖精之弓,“这事我真不好说。当卡琪洛拉过世后,我便离开了希尔林特。”
“那关于妖精之弓的故事呢?”
“你手上这把确实是西德莱特用卡琪洛拉的尸骨所造的。”伊卡洛斯抬起手,苍白的火焰瞬间覆满了这把破旧的老琴弓,“他确实遵循卡琪洛拉的遗言,把她的骨头做成了妖精之弓。你懂的,我们诗人长久不变的主题就是悲惨的爱情,这对我来说无疑是个非常好的素材——”
伊卡洛斯话锋一转,长长的指甲刮这桌子。
“但我的朋友,西德莱特与卡琪洛拉都是我的朋友,我怎么忍心把我朋友的伤心事情写到我的诗里呢?若我这么做,我怎么还有脸纪念卡琪洛拉小姐的在天之灵!”
约兹纳尔感到一阵寒意。他将手放在桌子上,红发摇晃。
“那故事是我在赛尔西斯游历所听闻的爱情故事。我觉得有趣,便用我的习作风格将它记录下来,真实性无法考察。我想,也许是这故事与卡琪洛拉的经历相似吧。这也自然成了她最爱的一个故事。”伊卡洛斯顿了顿,“他们是我在希尔林特结识的朋友。我被他们的爱情打动,恰好卡琪洛拉小姐是我的诗迷,我便写下许多诗赠予他们。后来看卡琪洛拉小姐被病痛折磨,我也留下来帮试图寻找治病的方法……”
伊卡洛斯忽然不说了。他偏过身子,喝了一口茶水,神色悲伤。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若卡琪洛拉还在,也不会有这档子事了。”约兹纳尔埋下头,喝了一口加冰的威士忌,“但我想不明白,一把妖精之弓怎能影响如此庞大的城市。”
烛火跳动,伊卡洛斯伸出手,用虎口盖住了下巴。
“希尔林特是一座年轻的城市。”伊卡洛斯仔细回想,“我之前来的时候,还发现了那边的梦非常好吃。蕴含的魔力也很丰富。”
“你以前给他们写过的多诗都收录在《赠约尔德》中,对吗?”
“当然,每一首都是。”
“其中我发现有一页情诗,是你手写的,并且没有署名。”
“那首是西德莱特托我写的。并且嘱咐我用精灵语。我猜他要将这首诗赠予卡琪洛拉,便没署名。”
“希尔林特。”约兹纳尔从旁边的书本撕下一张纸,拿出一根钢笔,蘸了蘸墨水,“西德莱特……”
木质地板吱嘎作响,伊卡洛斯脸色惨白。
“这说不通!”伊卡洛斯起立,“在相处的那一段时间,我并没有察觉他的异常。”
“你难道不好奇,他作为一个普通约尔德乡村琴夫,怎么对精灵语如此精通?”
“他说这是他以前在精灵国制弓时候学的,我便没有多问。”
“该死,我就不该怀疑自己的鼻子。西德莱特的血里有一丝精灵血的味道。”
约兹纳尔起身,将名为伏特加的银色手炮装好子弹,纵身越下窗口,骑上了一匹黑色的骏马。
——————
瑞德坐着马车,望着旁边的垂暮的夕阳。
马车驶过繁华的街区,一排排的老式木屋排着,商店的门打开,旁边摆着几束鲜花。零零散散的乐队在商店边演奏,女士们穿着长裙,带着短手套,先生们穿着长风衣,打着领带。优美的曲子从他们手中的乐器中流动,随着甜蜜的面包香传到城镇各地。
“我发现这里的先生姑娘都是这幅打扮。”他自言自语。
“我们这儿呀,只要是搞音乐的都那么打扮。”
前面的马车夫扬起鞭子,用沙哑的声音回答。
“哦?这是怎么个搭发?”
“先生,蛋糕配咖啡是人人都懂得道理。在希尔林特的乐师或者从事相关的行业也是如此。”
“原来如此。对了,先生。”瑞德看向前方,“你认识鲍梅克.西德莱特吗?”
车夫笑了。
“你说那个怪胎?他既不会讲话又不爱出门,要不制得一手好琴,谁愿意跟他住一块!还更别说村里的怪事都是从他的屋子发生的。”
“你们不找他麻烦吗?”
“又不是没找过!那家伙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打死都说不知道此事。自从他女朋友死之后,他就更闷了。”
“这样啊……”
车夫拉紧了缰绳,马儿发出嘶鸣,马车一拐,便在熟悉的路口停了下来。
瑞德将威士忌藏在身下,扶了扶帽檐。风吹着他的银发,火红的云朵压住斜阳,希尔林特广袤无垠的天空仿佛在燃烧。
“他走了。”
西德莱特站在别墅门前,胸口上别着一朵玫瑰胸针,花圃手握着琴弓。那双碧绿的眸子映着火红的天空,
“晚上好,西德莱特。”瑞德站在他前面,帽子被风吹歪,“叫你妖精之弓更合适。”
“请进吧。”西德莱特打开心理咨询师的门,金色的麻花辫随晚风飘扬。
“你看上去一点也不意外。”
瑞德跟在他的身后,狼耳立起。
“我并不擅长演戏。”西德莱特领他在所谓的咨询室坐下,面色平静。
“你跟梅尔特里是什么关系?”
“合作关系。”西德莱特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鼻梁。
“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瑞德面色一沉,“你跟他做了什么交易?”
“我比较好奇你的推理。”
“从你出现的那一刻我便对你起了疑心。”瑞德脱下帽子,露出了一对狼耳,“约兹纳尔和我的听觉都比常人更加灵敏,若你真是碰巧走到树下或者开始就在这树下,不可能同时瞒过我们俩——虽然这个理由看似牵强,但也算是有迹可循。”
西德莱特坐在木凳子上,对瑞德点了点头。
“之后你提到了心理咨询室,并且是要求我们等你做完理疗之后再来参观工作室。”瑞德继续说,“只是你没想到,我偷走了你的钥匙,并且我认得梅尔特里。”
“是梅尔特里先生告诉你这些的吗?”
“不。你应该和我一样了解他。”
“好吧。他对你说了写什么?”
“伊卡洛斯所写的妖精之弓传说,还有一些关于你精神状态的描述。”瑞德继续阐述,“我不明白妖精之弓故事的深意,但这故事和你对约兹纳尔说的话确实对我起了误导。我差点认为你被化成妖精之弓的卡琪洛拉小姐诅咒,才有的这样的身体且不能告密,只能通过一些暗示来帮助我们。”
飘满薄雾夜晚笼罩在希尔林特的上空,星儿藏在云后,发出微弱的闪光。
“差点?”
“而事实是,卡琪洛拉是个残疾人——她没有右手。”瑞德说,“你先把能再生的右手剁下给了她,等她死后,你把她的骨头做成妖精之弓,再挖出自己的心剁掉自己先给她的右手,摆在她的墓前。”
“你怎么知道她右手断掉了?”
“她肖像画中左手是短手套,右手是长袖子。在伊卡洛斯的情诗中,你称呼她为维纳斯。”瑞德拿出他的名片,“在最后的画面中,她的右手比左右宽了一圈,因此她的手是你的。伊卡洛斯那首诗歌不仅模仿你的字迹,而且没有署名。我猜这是他让你献给卡琪洛拉的——也就是说,卡琪洛拉并不知道这是伊卡洛斯的诗。最后女乐手、琴师是不会穿长手套的……我猜,你没想到我偷了你的钥匙,所以如此仓促——你戴手套也是为了掩盖你手上的茧。”
“很滑稽,对吗?”
西德莱特用碧绿的眼眸望着他,眼睛像是一潭平静的池水。
瑞德摇了摇头。
“是谁打造了你?”
“卡琪洛拉的弓你们放在哪里了?”
“你放心,它在伊卡洛斯手里。”瑞德说,“伊卡洛斯会替你保管的。”
“伊卡洛斯……真没想到你们居然还认识他。”西德莱特面色缓和了一些,“如果是伊卡洛斯,我便放心了。谢谢你。”
“不客气。”
瑞德的狼尾抖了抖,示意他继续说。
“打造我的人叫做克瑞.多伦索斯。”西德莱特将双手放在膝盖上。他转过头,朝门外望去,“我本来是妖精骸骨。被他制成妖精之弓后,他赋予了我生命,之后离我而去。”
“朦的首领……”瑞德眯起眼睛,“那就说得通了。你与梅尔特里做的交易是他帮你稳住魔力,你的力量为他所用?”
“确实如此。”
“你作为妖精之弓并没有真正的心,而把自己的右手献给了恋人——你必须在天黑之前剁掉你的右手,让你心碎否则你的魔力会失控,你被困在座城市中……”瑞德的狼烟收缩,“不对,后两句不对。”
“他不识字儿,我来讲吧。希尔林特与西德莱特的精灵语写法是一样的。你不仅是活的妖精之弓,还是这座城市的核心魔力来源。你不能轻易离开希尔林特。”约兹纳尔甩了甩红发,推门而入,“先生们,我刚刚快马加鞭从赛尔西斯赶过来,很抱歉打扰你们的聚会了。”
“晚上好,埃里克森.约兹纳尔。”
“得了吧。”约兹纳尔望向一边的瑞德,“你推理完了吗?”
“大概?”
“西德莱特。”约兹纳尔双手抱胸,黑皮衣上的金十字架项链摇晃,“我没瑞德老师那么好的耐心。我只好奇一件事——你为什么造就了这一桩奇案?”
“这不是案子,我没有伤害任何人。”
西德莱特平静的表情闪过一丝哀伤。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约兹纳尔摊开手,“目前来讲,你确实给这里的百姓带来不便。”
西德莱特轻抿着嘴。
“我若是全盘托出,你们会怎么处置我?”
瑞德偏过头,对约兹纳尔点了点头。
“视情况而定。”约兹纳尔说,“你确实没有实质伤人的事件,情况也很特殊。”
“不。”西德莱特摇摇头,手指抚摸着办公桌,“他们会扒光我的衣服,把我的身体挂在十字架上。”
“我们也可以帮你解决问题。前提是你给我和瑞德老师一个机会。”
约兹纳尔抹了一下颈上的皮质项圈。
“我付给你们双倍的酬金。”
“你偏这样不可吗?”瑞德的狼耳立起,金眸竖起,“我们都想帮你,你怎么就不懂呢?”
“天快亮了。”西德莱特起身,长长的金色麻花辫垂在他沾满灰尘的黑风衣上,“怎么样,接受吗?”
“我们可以拿钱走人,不过下一批来的可不像我们这么客气了。”约兹纳尔说,“普通巫师警察看不出你的把戏。但你别忘了,这里总归是个隐患,到了最后,女王花钱请那个赛尔西斯的老妖怪来,你猜猜他会对你做什么?”
“你说的是魔族的国师克洛莫里茨吗?”西德莱特说,“很有趣的称呼。那我就等女王请他来的那一天吧。”
“你觉得我是在跟你开玩笑吗?”
西德莱特闭眼,一把琴弓凭空出现在他的手上。
“我觉得你很认真,约兹纳尔先生。”
“好啊,如你所愿。”
约兹纳尔抽出伏特加,漆黑的枪口对准西德莱特的头颅。
“可惜。”
“跑!”
琴弓在西德莱特的手中变化,忽得变成了一把白弓。
他沉默的开弓,约兹纳尔咬着嘴开枪。
西德莱特中枪倒下,而一根白色的箭矢凭空弹出,穿过约兹纳尔的手臂,正打中的瑞德的胸膛。
“唔!”
“瑞德!”
瑞德中箭到地,西德莱特也发出一声痛呼。
红色的身影闪过,一只黑红色的游鬼爪重重地扣住了西德莱特的脖子——西德莱特甚至没来得及倒地,就被眼前的男人高高地举起。
“咳……”西德莱特垂着血流不止的手臂,张开嘴大口大口喘气。一根滚烫的枪管戳进他的下巴,旁边粗重的呼吸喷在他的脸颊上,背后的金色麻花辫也随着他的痛呼散开。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剧烈的挣扎,只是疼痛与窒息使他有些生理性的发昏。
“掐太紧了?”
约兹纳尔冰冷的声音在他恍惚的意识中打转。很快,重重的淤青浮现在西德莱特白皙的脖颈上,冒着烟的枪口刷得挨着他的脖子,把他的下巴烙了一个洞。
“刚刚好。”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满是血的手指抓着约兹纳尔拿枪的手腕。
“你对瑞德做了什么?”
“扳机……扳机……”
西德莱特摸索着伏特加的枪柄。
“瑞德已经死了,没救了。”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西德莱特的头被按进了旁边的墙。
“操他妈的。”
“好痛………”
他脸着地,清秀的脸爬满了淤青,鼻梁歪在一边。疼痛在他的身体中不断地聚集,捶打着他的神经与□□。过了一会儿,他被打断的手臂从地上面前撑起来。他眼前世界变得颤颤巍巍、模模糊糊的。痛苦如火,烧得他麻木。西德莱特试图爬起,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早就不听使唤——他费力地抬头,看着约兹纳尔托起瑞德的身体正一步步往屋子外走。
“不对……他应该开枪打我才对……他怎么变得如此仁慈了……”
正当他疑惑之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的头顶响起,伴随着一股玫瑰香气。
“哎呀,得亏那条疯狗没有下死手。”梅尔特里的马蹄靴缓缓向他靠近,“不然我就没有妖精之弓使了,那可怎么办?”
西德莱特只觉得头皮一紧,除此之外什么也感受不到。
“是太疼了吗?”梅尔特里从腰间掏出一把金色的左轮手枪,眉中带笑,“放心啦,我们的交易早已结束。我是个遵守承诺的人,你今天自由了。最后,出于人道主义和你们的精彩演出,我可以给你一个特殊的奖励。你是想让我找人修好你呢,还是让我开枪呢?顺便一提,天马上要亮了。”
西德莱特张开嘴,垂下头,撑起脖子,似乎是在点头。
一阵枪响从别墅中传出。约兹纳尔回头,背后转来一声嘶哑的小提琴声。
“心跳很微弱,没有流血。”约兹纳尔将瑞德放在旁边的树下,一根试剂从他的风衣口袋中滑出,里面装着西德莱特的血。那支银色箭头立瑞德的胸膛上,闪着白光。
“和那群晕倒的人症状一模一样。”约兹纳尔捡起试管,血液在他裸露的半边腰上留了几块印记,“镇上很远,死马当话马医了。希望他还有意识。”
他将血瓶倒入瑞德的嘴唇,托起他的下巴,让瑞德将血吞入。
“咳!”
瑞德身子一抖,躺在了树下。约兹纳尔再次背起他,朝镇上走去。
今天是一个艳阳天,希尔林特集市仍然热闹。
西德莱特站在集市门口,手中拿着一袋红色的苹果。他扎麻花辫,仍穿着那件黑色琴服,脖上系着一条白色的丝带,一根玫瑰胸针别在他的左胸上。他拨着蜷曲的耳发,穿着打扮在人群中显得那么普通。
一个淡金色头发的精灵姑娘站在人群中央,穿着一身破旧的白衣,断裂的右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西德莱特回头,正对上她那湖水般的、潮湿的双眸。
———————
我们从集市相遇,你的眼眸如湖水
我们从集市相遇,你的身影如莺儿
我能感受到爱情降临在我们中间
比焰火还炽热,比星儿还耀眼
——尽管你大限将至
我相信我们的爱能够超越时间,超越生死
我梦想着这一天
再见,再见,我的爱人。
再见,再见,我的爱人。
————————
画面模糊,西德莱特唱着一支情歌,小提琴奏响。
他们完成了最后一次相拥。
瑞德睁眼,眼中噙满了泪水。
“一想起他,我心如刀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