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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慧火焚身/阿尔瑟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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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漫步在冬天的棘地上,沐浴从知识中流出的鲜血。
我们簇拥在亡者的怀抱中,只求一块爬满魂灵的硝石。
我们咀嚼椰子,剥开腐烂的皮囊。
我已献生。
——那把埋在于冥河中的真理之匙,我毕生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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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春。
满脸灰尘、皮肤白皙的精灵阿尔瑟斯坐在堆满机械的工作室里。他嚼着黑面包,手捧一本发黄的笔记本,口中念念有词:
“埋在赛尔西斯山洞中的奇特巫术书籍,里面记在着关于贤者之石的隐秘配方。我采集资料的时候发现了它,它也因此缠上我。”
他咽下黑面包,清了清嗓子,继续用低沉的嗓音讲述:
“阿尔瑟斯,妖精王国最顶尖的机械天才。他将他的才智奉献给了这片狭小的土地。他的兄弟在外面打仗,母亲与父亲在国外奔波求生。只是最近妖精王国的天气烂的叫人害怕,天空乌泱泱的,空气潮湿,马上就要下暴雨。
在这涨水的堤坝上,海浪冲刷着灰蒙蒙的沙滩,将浅岸上的贻贝推入岸。每到日落或涨潮,这些搁浅的贻贝们就会小心翼翼地将张开坚硬的甲壳,顶着月光往海边爬去,最后命丧与夜行的鹰。
很快这片蓝汪汪的海就会随着风暴掀起大浪,几丈高的海浪将卷起船锚,揉碎船帆。
不过这些同阿尔瑟斯一点关系都没有——就算有,他也无能为力。”
阿尔瑟斯将黑面包吞食,用布满老茧的手指整理了额头上如海藻般密布的蓝发。他换了一个坐姿,一条腿蜷在桌下,然后把一条腿的脚踝放在那条腿的大膝盖上。
——春天和煦的风儿掠过这座碧绿的城池,阿尔瑟斯的工作室外都开着星罗密布的野雏菊。
“没人知道到著名的机械师阿尔瑟斯其实是个巫师。”
阿尔瑟斯皱着眉头,工作室的灰色墙皮上悬着一大堆金色的奖牌,底下还有堆集成山的奖杯:致伟大的机械师阿尔瑟斯。
“也没有人在意他的模样与说话腔调,他们只认得阿尔瑟斯。没错,那位大机械天才。无关巫术,仅仅只是机械师。”
工作室的扳手叮叮当当,他手中的古书破破烂烂……果真如此吗?这源源不尽的知识与巫术,明艳神秘的贤者之石就藏在诡异的语言之前,隐秘的书籍背后……隐于传说中,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贤者之石,勇者之心,门之匙。
(门的记录模模糊糊,还需一些时间破译)
——骨、肉、魂。
阿尔瑟斯破译出奇妙的咒语。
——骨骼!骨骼!奇妙的骨骼!藏与肉后,置于魂前!
——肉、血肉、腱子肉。柔软的皮囊和可怖的欲望,孕育我与你。”
——魂……魂……我们潜入冬天,咀嚼苦难,品尝亡灵的密酒。
阿尔瑟斯咬着唇皮,眼睛干涩。他合书,眼光掠过手中的金石。此石来自赛尔西斯大森林的一座矿脉,他将它作为贤者之石的基底。而它最初只有大拇指那么大,乌漆嘛黑,身上长满了坑坑洼洼的沟壑,沟壑上竖着几根如针刺般的红石。经过他日夜冶炼,它表皮变得光滑,开始皮壳与内部泛出金光来,看上去比黄金更富贵,比钻石更耀眼。
——春天,春天来了?还是已经结束了?
——————
1986年,夏。
最近天气闷热得可怕。河流堤坝被烤的干涸,露出一片皲裂的河床,上面长满了枯黄的干草。它们细细的,弯弯曲曲,密集的,一簇一簇的,像是一根根竖起来的死人手指。
“要下雨啦!”
堤坝下的水又腥又温,支着船的渔夫汗水挥洒,他抹着脸叫唤。
“要下雨啦!赶紧去找个好的地方避雨罢!你们这些没有伞的客人。不管是老的还是小的,男的还是女的,快些离开吧!朝北走去,近处的赛尔西斯有片大森林,那儿宽阔炽热,到处都是一望无际的松叶林,这将是一个避雨的好场所。你若不放心想往远走,九夜,约尔德供你挑选。别在悼念什么家国情怀了,那几帮家伙从不考虑这些。”
“骨。”
阿尔瑟斯擦着汗水,身后拖着一只尖耳朵狗——狗仰面朝天,双目紧闭,全身的皮肉绽开,胸口上插着已一把长刀,手指与皮肤沾满了鲜血。不过它尚有气息,还吐着舌头,胸口起伏,正急促地喘气。
“先让他的魂灵安息,再剃血肉,取得中间之骨。骨是链接肉和魂的桥梁,必须先炼。若没有桥梁,那它们将无法连接。”
飘荡在河流的渔夫见了,拦住了他。
“博士,你在这里干什么?”
渔夫跳下船,脸庞模糊。他将船桨置于身后——宽大的木船桨粘着一大片发红的死虾。
“与你无关。”
阿尔瑟斯连头也不回一下。
“不久,这里将会被水淹没。”渔夫摊开腐烂的手掌,“我建议你快些搬走……精灵机械师天才阿尔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一定会有个好去处。”
“是,机械师天才。”阿尔瑟斯说,“我听得耳朵起茧了。”
“想想这儿吧。”渔夫说,“妖精骑士们骑着白马,正经过平民铺的过道,他们攥着骑枪,专挑害了狂犬病的狗杀,哎呀,那可真残忍!路过的精灵汉子背着一大筐泥炭,而他们也仍不放过。不管是人还是狗,他们照杀不误。你认为这是大清扫吗?就像旅馆的女仆扫除悬在房间内的蜘蛛网——欲盖弥彰?”
“哼。”
阿尔瑟斯将快咽气的狗驮起来。
接着,一片又一片的山林,一座又一座燃烧的高山。
渔夫用手指指着一座山。
“你看呐,阿尔瑟斯。”
“我在看,你好吵。”
“山那边的鱼开始跳啦!骑士戳野狗,留下一片臭鱼烂虾。若没人打理,放久了就会臭气熏天。”
“那又如何?”
“阿唷。”
阿尔瑟斯仰起头,脸颊蒙着一层灰。
“你真的不怕吗?”
“我属于这里。若要我离开,请让我和这里一起去吧。”
阿尔瑟斯说。
“待我把他扛会工作室后,他已经完全咽了气——胸脯上的长刀刺穿他的脏器,夺走了他的生命。至于他身上的肉嘛,已经开始溃烂,与衣服粘连在一起,黏黏糊糊的,散发出一股恶臭。可怜的狗,无辜的狗!成了他们廉价的牺牲品。当他弥留之际,反光回照,对着我喊叫了一个陌生的名字——是他的妻子?还是他的孩子?我无从得知。相片似的记忆,都随着灵魂的消散而消散,脆弱的灵魂,则随着□□的湮灭而湮灭。他永不会被消灭。他已经深深地烙在了我和你的心中。人们遗忘他的相貌,敬仰他的灵魂。片刻,他便垂下头,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阿尔瑟斯将男人的衣服用小刀剥开,工作室里挤满了绿头苍蝇。
“肉要活的,骨本来就是死物。”
阿尔瑟斯将他的右手指砍断,夹出一节血肉模糊的指骨,然后扯开依附在骨骼上的皮肉,泡点酸液,直到只剩下一块白皑皑的、如雪般的骨头。
“我把他的骨头磨成粉,撒在我工作室的石头上——小心翼翼,确保万无一失之后,我才敢用巫术与炼金术冶炼。”
“起初,石头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但当我加入这撮骨灰冶炼后,石头便发出一阵青绿色的光,让我无比欣喜。随后那束光转变为耀眼的白色。试管迸裂、炼金法阵熄灭,爆发出一阵浓浓的白烟。待白烟消散后,那石头便蒙上了一层银色,像是赛尔西斯雪山脚下冰海中银色礁石。”
——成功了吗?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那时的我无从得知,但我除了继续别无他法。接下来便是肉……这里到处都是死肉。是的,在我闭关研究的日子里,他们已经开打了。沙砾与海啸。夏日风暴席卷了这片土地,把这里刮得面目全非。开打之后,我的邻居赶上了前往九夜的游轮,骑士们握着长枪,平民们握着出头,皇宫里发出尖叫。可怖!真可怖!我的故土——一个王国在着几夜之间变得荒芜。”
——我可以找一些活着的士兵。
阿尔瑟斯如此想到。
——但我又要怎么把他们挪到这里呢?
阿尔瑟斯看见屋外全是炮弹。
——有人敲门。
阿尔瑟斯回头,发现工作室的门被铁棍撬开。一群血族商人来了。他们手持一把枪,身后背着麻袋与网。
——趁乱来了。约尔德的贩子。
外面的空气有一股硝烟死尸味。此刻已是黄昏,阳光穿过狭小的工作室,显得格外冰冷。
“他们打完了吗?”
阿尔瑟斯问。
“还没有呢。”
为首的商人回答。
“好吧。”阿尔瑟斯说,“我可以跟你们走。怎么处置我随你们便。但在此之前,你们先把身后的那群人放了。”
几个妖精站在商人身后,一排排的。带着沉重的脚铐。面死如灰。
“我在工作室中已经布好了炸弹。”阿尔瑟斯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机械遥控器,“你们若不同意,那这儿便是我们的坟墓。”
人贩子商量了一会儿,最终把这几只精灵的镣铐解开。
“真可怜。”
阿尔瑟斯把这台多功能电视机的控制器重新放入了箱子。
“好极了,先生们。我带一些常备材料或者奖章就来。要不然,没人会觉得那个站在拍卖会或躺在地窖里狼狈的俘虏是阿尔瑟斯。”
商人们面面相觑,有一个要上前。
“我收拾好了之后自会给你们检查。”阿尔瑟斯说,“你在我旁边,我可就什么也找不出来了。”
那个上前的人顿了顿。他望着门外,退后了。
“鲜活的肉,这里不就有一具吗?现成的。不费力气的。”
阿尔瑟斯如此想到。他从容不迫地坐下,用泡过酒精的刀将自己的左手手臂割开,露出鲜红的血与肉。
“我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
阿尔瑟斯将石头放入手臂再缝好,一根根的丝线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外婆手中的织布机。他觉得皮肤发烫,手臂像是从骨骼中剥离开。5分钟,手术完成了。他擦去皮肤上的血迹,绑好绷带,提着箱子,带着手铐,跟在商人的身后。这里街道堆积着灰尘、死人的骨头、还有几条腐烂的死鱼。空空荡荡的,除他们之外没有其他人。
“我将要离开这里,像个流亡的诗人。
阿尔瑟斯深深地看着这片湿润的土地。
“我感到自己的血肉正被剥离。”
他们走到了赛尔西斯与约尔德的边界处,阿尔瑟斯久久地凝视着这一片茂密的森林——是的,至少那片森林还和他的记忆如出一辙:葱郁又明亮。
“夏日已死。”
阿尔瑟斯闭眼。
默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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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秋。
头晕目眩。
阿尔瑟斯坐在华丽的工作室中,脖拴一根长链,手脚戴着镣铐。
他现在正忙于完成他雇主的工作。阿尔瑟斯,那个出名的精灵机械师。如今却成为了约尔德贵族的奴隶,日日夜夜被锁在这个镶着金边的囚笼中。现在的他只需要完成无休无止的任务便好。
“在凄凉秋天,我失去了自由。永远。”
阿尔瑟斯抚摸着手臂上的伤口。
“我只是一个亡国的流浪者。很显然,那场战争没有赢家。如今,我已从我的国土剥离,浑身挂着一条一条的金锁链,沉重。沉默。沉寂。”
没有自由,更没有尊重。如同行尸走肉,只为完成雇主的工作。
阿尔瑟斯磨损了的铅笔放下。他需要花个几十秒削尖它——像苹果皮。桌子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设计图。空调,电车,枪械,首饰。这便是他要完成的工作。
他感冒了,在变幻莫测的秋天。气候无常。
“我难道就此善罢甘休吗?”
阿尔瑟斯从口袋中拿出未练成的贤者之石。
“骨,肉。”阿尔瑟斯握着这颗微微泛红的小石头,“还差魂。”
我无处可归。
而我也并不了解死灵法术。
“至于门,我仍未破译完。书的下半章更加晦涩难懂——虽然我已将它背下,但无济于事。”
阿尔瑟斯捏着这块石头,手中溢满汗珠。伤疤隐隐作痛。
“一无进展。”
阿尔瑟斯两眼发黑。
“在秋天的一个晚上,我被他们带到那里。手上戴着镣铐,蒙着眼睛,赤裸着上半身。那时我又累又渴,只能感受到从头顶打来的黄色灯光,听到远处鼎沸的人声。”
“通过我仅存的听觉与意识,我判断这是约尔德最下流最龌龊的地方,也就是拍卖会。在这里,台下坐着的是人,台上站着的是商品,而运送商品的更是猪狗不如的畜生 。”
写到这儿,阿尔瑟斯咳嗽了几声。
“哈,也难怪。我不过只是一个亡国的、手无寸铁的精灵机械师罢了。他们知道我,也了解我。我能比其他商品卖的更好,更贵。在这里,我或许重要,但也廉价。”
秋天的风吹过工作室的门,吹散了阿尔瑟斯工作台的稿纸。
“我大概在台上站了半个来钟头……当然,是我猜的。脖子上的铁链勒住我的喉管,我又热又渴,空荡荡的胃翻江倒海。在遮着光的眼罩下,我看见了秋天下起的黑色的雪花。我的脚已经龟裂出血,磨出了一小片温泉似的水泡。”
“拍卖结束后,我被新雇主牵走,浑浑噩噩。一回到这里,我便晕了过去。直到第二天下午才醒来,医生说只是过度劳累,并无大碍。”
阿尔瑟斯蘸墨,用颤抖的左手写着。
“从那以后,这里,也就是现在我坐着的地方。新的囚笼,旧的伤疤。我的伤口将永不愈合。手臂上的,灵魂上的,肌肤上的……我早已满目疮痍,如今的我,只是一具生产图纸与机械的工具罢了。”
阿尔瑟斯再次看见胳膊上的伤口。
“若我离开,那我一定是随着它一起去了。”
他从工位上起身,蓝发盖住眼睛。
“现在我的机会来了。”
他站在窗边,久久地凝视着窗外。天气凉爽,淅淅沥沥的小雨叮叮咚咚的拍打着屋檐,屋前的红叶似火,在空中发亮,秋天如此绚烂。
“伟大的机械天才?荒谬。”
阿尔瑟斯捏着石头,感受它的温度。
“是的。”
阿尔瑟斯的心脏轻轻的悸动起来。
在春天里,我醉心研究,缺了魂肉骨的古树和石头。钥匙未能锻造。在夏天,我失去了我的故土,森林依旧茂密。他们在绿荫底下呼喊我——回来吧,阿尔瑟斯.里奥.维特拉斯。这里才是你该呆的地方。
“我做了蠢事。我不后悔。”
秋天呢?秋天会向我索取我什么呢?自由尊严,还有……我还剩什么呢?
阿尔瑟斯看向旁边的螺丝钉。又新又尖,上面闪着银光。
对了,我还剩下这个。
把它对准亡国汉脖子,对准秋天下刀。
“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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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冬。
今天正是圣诞节。约尔德街道挂满了彩灯红蛋。酒吧装修华丽,门前立着一个挂着彩带的雪人。
“冬天到了。”
阿尔瑟斯穿着一件单薄的寸衫在大街游荡。他双手关节被冻的通红,一活动便像被风吹外的老树般嘎吱作响,双腿被寒风刮得又疼又酸。
“一切都要结束了。”
雪花如刃,盖在他灰蒙蒙的头上。
“我算什么?”
阿尔瑟斯吃力地走着,向街道的尽头。雪如刀割。他回首,街道上暖洋洋的霓虹灯闪烁,一个身披黑袍的人站在水果摊边,很快随着人们的欢笑声消失了。
“在深秋,我被逐出家门。他们背负不了一条生命——哪怕是一个奴隶。”
阿尔瑟斯搓着手,觉得有点口渴。
“他们给了我一些钱。我拿走了一些稿纸。直到冬天来临,直到现在。”
阿尔瑟斯停在了一间酒吧的门前——让我们来看看这些快乐的人吧。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士和穿的整整齐齐的先生们围在一起有说有笑。威士忌。伏特加。还有小麦酒。老板将烤好的苹果派端出来,吆喝道
——嗨,新鲜出炉的苹果派!
——嗨,又甜又香的苹果派!
阿尔瑟斯撞开酒吧门,大家齐刷刷地看着他。一名可怜的流浪汉。衣衫褴褛,披头散发。
“先生,来杯伏特加。”
他用沾满泥土的手指在寸衫下摸索,酒吧老板却先把一小杯伏特加放在了柜台上。
“拿去喝吧,先生。圣诞快乐。”
阿尔瑟斯用手抹了抹皱起的眉头。他将一个硬币放在吧台上,随后走向了角落边的空位。
“对了,我还有一些稿纸。”
阿尔瑟斯神情恍惚。伏特加如刃,割破他的喉管。他擦了擦嘴角,酒吧里的人化作星星点点的光——有一个人坐在他的后面。戴着兜帽,穿黑袍。谁不清他的脸。古怪。
好了,让我们再谈谈那块石头吧。
——不,待会再讲吧。
阿尔瑟斯眯着眼睛,酒灼烧他的胃。他顿觉温暖,撑着木桌从角落里站起来。
“你好。”
阿尔瑟斯来到客人面前,从领口中抽出一张皱巴巴稿纸。
——我是阿尔瑟斯.里奥.维特拉斯。
这是他站在精灵国会上介绍自己。那个时候的他年仅16岁。
客人摆摆手,示意他走开。
——流浪汉怎么可能是消失许久的精灵机械天才?
他又去下一桌,客人没有接他的稿纸,只是给了他一块烤熟的苹果派。
——我究竟是谁?
阿尔瑟斯手握着未完成的稿纸,站在酒吧中央,灯光昏黄。里面的客人没有一个再看他。而从覆着冰雾的酒窗里,他看见了他的脸。
——一张瘦削的脸,蓝发乱蓬蓬地盖在一双浑浊的紫眼上,睫毛上站着雪。皮肤苍白,嘴唇皲裂。沾满灰与雪的颈下套着一件寸衫,上面的花纹已被磨损模糊不清。一条布裤子系在他的腰上,布料也被磨损的不成样子了。
——那不是我。那不是我!
阿尔瑟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撞开酒吧门。背后那位穿着黑袍的人静静地喝完杯中的红酒。血液般的。
现在我们可以聊那块石头了。
酒液在阿尔瑟斯的胃里翻腾,同那块缺了魂的石头一齐。他顺着街道继续往前走,穿过弥漫着热红酒气味的街道,来到护城河的沿江路。
这里寒冷至极,空无一人。背后的圣诞节街道被大片雪地埋没。前面的路灯立在雪夜中,灯头披满了冰花。被冰冻的护城河躺在路灯的堤坝下,静悄悄的。像死去了。
“我手臂上伤疤正在发烫。”
阿尔瑟斯双眼模糊。他咳嗽一声。酒液与苹果派从他的食管里翻涌到喉头,随即被他的呼吸咽下。
“被他们驱逐出去的时候,我吞下了那块石头。”
阿尔瑟斯扶着腿踽踽前行,寒风刮着他的衬衫。奇怪的是,他现在并不觉得冷。眼前的一切都在变化,好像他踩的不是雪地,而是一片湿润柔软的草坪。一种奇怪的温意从他的血管里升起——在血液中流动似的。温暖而恐怖。
“吞下那块石头的时候,我并没有什么异样……它尝起来和别的石头一样。无味。当然,我没有咬开它。囫囵吞下。”
雪地后的黑影紧随其后,阿尔瑟斯发现他没有影子。
“然后呢?”
阿尔瑟斯抬着脸,呼出热气。路灯下映着他印在雪中的一排排脚印。霜爬上了他的脸颊——他颤抖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也从来没有思考过。因为从客观上来说,我的身体毫无变化……只是……”
寒风呼啸,雪花飞舞,阿尔瑟斯栽倒在雪地中。
“我觉得我不再是我了。”
阿尔瑟斯没有起身,脸没入雪地——他仍然感到全身发烫。
“很奇怪的感觉……不,很奇妙的实验。我常常能和我自己说话。血肉骨魂,巫术,还是科学?”
他在雪中下沉。软绵绵的雪没过他的头顶。不冷不热。像坠入一片黑色海中。
——他。阿尔瑟斯.里奥.维特拉斯的心脏早已停止跳动。你为什么迟迟不来?
——还不是时候。
“这是亡者之海。”
他睁大眼睛,仰面下沉。黑波涌动,鼓膜胀痛,眼不能视。
“死亡是宁静的。”
他感到头顶站着一个人。
——今天一直尾随我的那个黑影。我不认得他。我记得他。即使我已经看不清,听不见了。
“晚上好。阿尔瑟斯.里奥.维特拉斯。”
随着低沉沙哑的男声响起,阿尔瑟斯猛一睁眼。
“你是谁?”
阿尔瑟斯半跪在雪中,仰视着男人的脸。
——我认得他。
眼前纤细男人银发飞扬,左手持魂灯,右手持巨镰,眸子红如冬日悬崖边赤红的残阳。
“早在一个月前,我就应该来接你了。”男人颔首,银色的睫毛沾着雪花,“在1986年的秋末,阿尔瑟斯.里奥.维特拉斯的灵魂被未冶炼的贤者之石吞噬。”
阿尔瑟斯睁大眼睛,旁边的廊桥已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不错。
阿尔瑟斯的干涸嘴角微微上扬。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在他的血液中蔓延。
——我成功了。
男人抖动手腕,魂灯闪烁。一扇偌大的铁门在他背后敞开。门内有一条幽深的小径,小径的四周苍白的蜡烛,铺满白花。
“如今的你已是一具行尸。”男人继续用低沉沙哑的声音陈述,“你的魂早已被贤者之石吞噬,骨肉则与它融为一体。”
男人张开手臂,雪花飞舞,围绕着他的亡者退却,冬夜颤抖。他呼出一口热气,老旧的魂灯立在他的掌心上,灯芯中萦绕着阴冷的紫光。
——他用手握住魂灯,紫光从他的指缝钻出。待他再次张手,上面出现了一把紫色的钥匙。那群围绕在我旁边的亡灵倍感兴奋,个个弯腰俯身,似乎随时会朝这边扑来。
“还轮不到你们,给我滚。”
男人厉声呵斥,亡灵踌躇,不敢向前。
阿尔瑟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苍白的身体颤抖。
“来吧。阿尔瑟斯,做出你的选择。”男人走向前,黑紫色的高跟扎入厚厚的雪中。他左手握着钥匙,右手举着巨镰。
——巨镰指向那片偌大的铁门,钥匙则静静地立在男人的掌心上。
“他停在我跟前,我从雪中站起。我又忽然感到精力充沛。寒冷与恐惧已然消失不见,留在我的心里的只剩喜悦。是的,我的实验非常成功。我破译了隐藏在魂肉骨与咒纹中的秘密,成功的冶炼了贤者之石,只是——”
阿尔瑟斯望着前方。他似乎又瞧见了记忆中的那片青郁草地。
“我伸手触碰那把紫色的钥匙,紫色的光芒包围着我。男人摘下小指上一枚蓝宝石戒指,将它赠与我。随后一阵寒风呼啸,男人与亡灵都失去了踪影。”
阿尔瑟斯从雪中站起。
埋在在贤者之石与亡者之扉的秘密——我已为此献身。
他将戒指戴在小指上,戒指背后刻着一串小字:
威廉.路西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