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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挽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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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柳依依,画桥廊坊,水阁落花,参差十万人家;
烟波袅袅,天色胜火,摇橹悠懒,江风微拂尘凡。”
随着最后一迹苍劲飘落之字于修长指尖徐徐落下,一副江南山水图跃然于纸。
狼毫被搁至于笔山,又复被拿起,堪堪至于那图中跨座在江上的石拱桥上停滞良久;似要添笔,却又未曾落笔,只又轻轻放回了笔山之上。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兮燕南归诶———”
端坐在船身头戴黑笠之人闻声望去,船头舟子摇着撸竿吟着嘹亮悠长的棹歌,继而缓缓响彻了山水之间。
倏忽,那未曾压镇纸的画卷猛然翻飞,待那人回眸之际,转瞬便如轻鹤随风而去,飘飖着落入那一汪碧水之中。旋即墨痕消融,与波荡漾。
但那人连余光都未曾探去,似乎是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幕,只稳稳端起案几上的小盏隔着乌纱轻抿一口,又便望着舟子的方向。
在这忘机之处,落霞秋水共长天一色;正是对照了那副山水画上那行飘逸洒脱之诗。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哟———”
从不知何处传来的雄厚余音绕船而至,经久不绝。似是对船头舟子上一句有些许哀怨婉转的回应,这一句歌声中竟透露出如见到心爱女子般的淳朴热切。
舟子顿时大笑了起来,爽朗的笑声惊起了所过之处垂柳之上的一众飞鸟。它们盘旋而上,转眼便振翅消逝于绯红天际。
就这样在一唱一合,互答棹歌之间,日色渐晚,晖夜将倾;西边之上的日轮也为舟子黝黑的肌肤渡上了一层金光,而摇橹船也缓缓靠岸。
当那头戴黑笠,身着玄色便服之人上岸时;目即之处,便是一片水阁拱桥傍水而建,远处孤塔崇山参差错落。处处景色都与那幅宛在水中央的江南山水图别无二致,一时间恍若从一幅山水图走入了另一幅山水图。
那人站得痴了,在一个又一个行人与之擦肩而过之后才彳亍着信步起来。
他穿过一座又一座水阁,在周围摊贩们收摊儿声与稚童们你追我赶的嬉笑打闹声中用双眼描摹着他画中之景;用双腿丈量画中之地。而身侧的多情流水也潺潺流淌着伴人行。
就这样不知行了多久,天穹之上轰鸣之声猝然乍现,原本明媚的日轮此刻被铅云吞噬,整个天边之上都呈现出云墨色,狂风也呼啸着席卷而至。
起先是豆大的雨点缓缓落下,随之连成一线,转瞬之间便倾盆而下,霪雨霏霏。
喧嚣的人潮从那人身侧跑过,他也跟着跑了起来,汩汩水流顺着他的黑笠蜿蜒流下,几乎遮蔽了他的视线。
正当他搀扶起了一位摔倒在石阶上的卖莲蓬的老翁,帮他把担子挑上了拱桥却被异常惊慌着推坐在地时,他头顶雨线拍打在黑笠上的撞击感悄然消失了。
紧接着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只戴着玉镯的纤长之手不由分说地有些吃力地将他扶起,也借力重新站起身来。继而那名女子在他略带有些怔愣的神色中用手拂去了他右肩上还在滑落的水珠。
他愣了好一会儿,那名身着素色罗裙的女子似乎说了什么,她眼眸中不加掩饰地流露出关切。
一刹那,他不知为何心底陡然升起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就仿佛他们早已与彼此熟识。
这种似曾相识之感竟让他有些悲伤,他不知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他正欲开口之际,眼前那名女子已然把那把梅色油纸伞递给在了他手里,转眼就已如过往烟云,消失不见。
惟留他一人凝伫于石桥之上,失魂落魄地遥望着那不远处空旷寂寥的雨巷。
以至于在很久之后,每当人们提起那个从魏国跋涉而来的得了曹不兴真传的画技之时,都无法忘却那一副名为《江南山水图》中的那一抹凝伫于拱桥之上的梅色倩影。
以及那一晕落于题跋之上的泪痕,褪却了墨迹,却又清晰无比——上邪,我欲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短短三十五字诉说着那早已被零落于红尘滚滚之中,江南绵绵之上的那不为人知的故事,仿若一曲永不停歇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