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咬人的室友》周燚

50、夜雨赤心 “我爱你。

　　周嘉元显然一愣。

　　他下意识去掏出手机，果然，屏幕漆黑，按键无效。昨晚回到酒店忘记充电，醒来时又急匆匆赶来球馆，根本没发现手机的电量早已经变为个位数。

　　或许赶来的路上碰上大雨，顾池年的发梢和衣摆溢出湿润的气息，静静充斥在两人之间。

　　周嘉元倏地有些不知所措。

　　昨晚随便编造的借口，今天就碰巧应验，周嘉元懊恼，为什么手机偏偏要在今天没电关机。

　　显得他的借口特别可笑。

　　唯一不同的是，昨天顾池年会耐着性子等待，今天又来第二次不回信息打不通电话，他便直接跑到周嘉元面前质问原因。

　　黑色遮住一点顾池年的眼睛，周嘉元看着他没有笑意的脸，罕见地不知道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这确确实实是自己的原因所造成的局面。

　　“我……”

　　“这两天，我的电话，你一个都没有接到。”顾池年凝望他，脸上是周嘉元看不懂的表情，“你生气了吗？”

　　“……生气？”

　　周嘉元一头雾水，这话照理来说，不应该是由他来问顾池年的吗———我长时间不回消息手机关机害你担心，你生气了吗？

　　怎么现在完全反过来了了？

　　顾池年见状，垂下眼睫，说出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我查了监控。”

　　周嘉元无意识向他的方向前进两步。

　　“什么？”

　　“昨天那家饭店门口的监控。”顾池年说。

　　周嘉元的脚步停下。

　　“我看到你了。”

　　顾池年伸长手臂，勾到周嘉元的手腕，慢慢向自己拉近，他说：“明明回国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嘉元跟着手腕不可抗拒的力道，站定在顾池年面前，对上他那双黑沉得发亮的眼睛。

　　周嘉元喉结滚动，“……没来得及。”

　　手腕处的力度明显加重，重到周嘉元感到疼痛，“裴青要提前去电影节，所以回去和他吃个饭祝他拿到好结果，时间有点赶。”

　　“一个电话都不想打给我吗？”顾池年仰着头，发丝的水滴滴滴下落，有几滴落到脸上，顺着泪痣滑下去，“我可以去找你。”

　　周嘉元脱口而出：“你不是有饭局？”

　　话出口的瞬间，周嘉元便意识到说错了话，可已然来不及。

　　果然，顾池年如验证自己想法般的肯定语气说：“你看到我和Kevin了。”

　　周嘉元没应声。

　　“所以你没有见我，直接飞回D市，骗我说是饭局，对吗？”顾池年见他迟迟不回答，于是接着解释说：“我和Kevin之间没……”

　　周嘉元却忽然打断他，“我没有误会你们，我知道你不会做出不好的事，我只是……”

　　顾池年等待他的答案。

　　“只是……”

　　事到如今，周嘉元对着顾池年，不知为何，那些拧巴那些纠结如同束上枷锁，无论周嘉元用多少把钥匙都无济于事，无法解开。

　　连不成句子的词语卡在嘴边，对顾池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周嘉元抬手，扶额闭眼，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眼，“只是时间真的赶不上，不是在生你的气。”

　　“你说过，你最讨厌欺骗。”

　　顾池年把他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他。

　　“你也可以全都告诉我，我都能接得住。”

　　周嘉元唇动了动，对啊，是你自己说过的，你最讨厌欺骗，可到头来，面对内心的焦虑不安，你没有告诉过顾池年一句真话。

　　现在，是不是应该是一个时机，可以告诉顾池年他的决定了呢？

　　就在他开口之时，周嘉元的背后忽然响起一道女声，“嘉元，对于你拒绝调职D市一年的决定，我希望你能够再考虑考虑，这关乎你今后的发展。”

　　周嘉元背猛地僵住，他回头去寻声音来处，苏韵在不远处，正向他走来。

　　她看到周嘉元回头，才发现对面还坐着一个人，同周嘉元一齐看过来。

　　苏韵一顿，刚刚下楼有视线盲区，她只看到周嘉元的背影，丝毫没注意到其他人，且因着急切，劝告的话直接说出。此时此刻，她明显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僵持怪异。

　　尤其是对方紧抓周嘉元手腕的手。

　　周嘉元略微尴尬，他咳了下，调整声音，“苏总。”

　　苏韵察觉到自己来的并不是时候，或许那句建议，同样不合时机。

　　可现在，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说：“嘉元，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周嘉元笑了下，随后另一只手搭在身前人的肩膀，介绍道：“我男朋友，顾池年。”

　　顾池年站起身，礼貌地冲苏韵点了下头。

　　“我学姐，苏韵。”

　　苏韵了然，笑了笑，“你好，之前听嘉元说他恋爱了，一直挺好奇的，今天也是蛮巧的，当面见到了。”

　　接着，苏韵又说，“那我先不打扰你们了，哪天有时间再好好聊吧。”

　　周嘉元本想说没事，可感受到手腕的力度渐渐消减，即将松开的趋势，他忽地有些焦躁，没拒绝苏韵留给他们的空间。

　　苏韵离开后，手腕上的手彻底落下。

　　顾池年立在他身前，一动不动地看了他许久，而后，他低声问道：“拒绝调职，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

　　“周嘉元。”顾池年叫他的名字。

　　周嘉元那句本能的不想让他担心的话语被他堵了回去，顾池年死死盯着他，不再准备给他任何糊弄蒙骗的机会。

　　他错开眼神，垂眸，张口：“这边希望我能够在D市待满一年，我拒绝了。”

　　“对你的升职是有帮助的，是吗？”

　　“……对。”

　　周嘉元进而解释道：“不是什么大事，拒绝是我仔细考虑过的，以后还会有机会……”

　　顾池年却打断他，“为什么拒绝？”

　　空间变得逼仄，压迫感一步步逼着周嘉元，使他的呼吸慢慢变得深重。

　　周嘉元偏头，他本想亲口告诉顾池年这件事，可谁曾想，苏韵会突然出现，会直接说出调职的事情，偏偏顾池年还听到了。

　　他亲口说与被迫从别人口中得知，对于顾池年来说，是完全两件不相同的事情。

　　周嘉元身体里升起一种无能为力的感受，他知道，这件事他怪不了别人，怪不了苏韵，只能够怪他自己。

　　是他自己犹豫不决想要全部揽下责任，想要跳过过程直接拿到结果，如果没有苏韵，周嘉元自己都不清楚，刚刚他是否真的会对顾池年开口。

　　顾池年见他始终沉默，问了第二个问题，他说：“是因为我吗？”

　　“因为我，所以放弃了这次的机会，对吗？”顾池年冰冷的手捧住周嘉元的侧脸，那里还明晃晃残留着不久前缝合的伤口。

　　周嘉元被他步步紧逼着，“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顾池年却从他的一系列反应中清楚地明白答案，他无意识磨了下牙，“如果是因为我的话，没必要，我不需要你这样。”

　　“我需要！”周嘉元声音忽然有些激动。

　　“我需要你，我需要我们的感情。”

　　顾池年的手落下来，身体向后退了半步，他轻轻摇了摇头，“我们的感情，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商量就自己一个人做下决定？”

　　周嘉元的指尖微微颤抖起来，心中地的那团大火疯狂燃烧，快要逼退他堪堪维持的冷静，他看向顾池年，一字一句地说：“我自己一个人做的决定，我能够承担后果。”

　　“机会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顾池年的声音哑得不行，看着他又重复一遍，“机会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

　　“苏总刚刚不是让你再考虑考虑吗，趁着事情还没有最后定下来，换一个选择，好吗。”

　　指尖的抖动幅度渐渐变大，周嘉元却顾不上，无名的焦躁正迅速侵染他，击溃他，他不想要听到顾池年说这些话，不想要他否定自己的决定，不想要和顾池年如此质问争论。

　　周嘉元皱着眉头，最初见到顾池年的惊喜已全然消失，他没有答应他的要求，转身离开，直直向对面的玻璃门走去。

　　顾池年扬声：“外面在下雨！”

　　周嘉元不管不顾，大步向前，他现在只想要逃离这里，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稳定下来，他察觉到自己快要控制不住了。

　　玻璃门自动打开的瞬间，浓浊的湿气潮气铺面而来，大滴的雨珠噼里啪啦砸落地面，零散的雨滴随风打在周嘉元的身上。

　　周嘉元迈进大雨的前一刻，视线中闯入黑色的伞尖，罩住所有侵袭而来的大雨，发出阻挡的闷重声音。

　　顾池年赶到他身后，一手举着伞，一手拉过周嘉元的身体，让他面对自己，“周嘉元。”

　　“别这样。”

　　周嘉元和他一同站在伞下，呼吸完全混乱，他咬牙说：“我只是想要冷静一下。”

　　顾池年放缓语气，“如果你是在担心异国恋，担心我不值得信任，那我们可以……”

　　周嘉元连着几天绷紧的弦终于在此刻崩断，大火完全蚕食掉他的理智，他的情绪。

　　他大喊否定顾池年的话，“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我自己！”

　　雨伞随着周嘉元剧烈的退后动作，被猛然掀翻，掉落在脚边。一刹那，周嘉元和顾池年陷入大雨中，全身浸湿。

　　但谁都没动，谁都没有去捡伞。

　　周嘉元红着眼，面容全是雨水，他对着顾池年，一股脑地，把所有压抑的话一下子倾吐而出。

　　“我是不相信我自己在异国恋下，依旧能够让这段感情处于正常状态下！”

　　异国他乡的大街上，行人匆匆，在路过这对说着听不懂语言的情侣时，均投去不解疑惑的目光。

　　“调职不是一天，是整整一年，365天。”

　　周嘉元站在大雨下，浑身颤抖，他说：“仅仅是出差这几天，我就因为你和Kevin的接触胡思乱想很多很多，哪怕我知道你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但我就是控制不住！”

　　“你也因为我没回信息没接电话，直接待不下去跑来D市找我。”周嘉元露出一点困惑的表情，“如果换成一年，我们真的能坚持下来吗？”

　　“你真的能受得了我吗？要求你无时无刻地报备，不许和任何人接触相处，只能有我一个人，你能接受吗？”

　　顾池年向前一步，想要拉他的手。

　　周嘉元却躲开了。

　　“我不想我们那样，我不想我们最后像现在这样争吵指责，只剩厌倦，甚至走到分手的地步，我不想！哪怕只有一丝的可能性，我都不想！”

　　“我就想你每天在我身边，在我能看得到摸得着的地方，在我们需要彼此的时候可以伸出手，在我们感到累的时候，可以拥抱对方。”

　　周嘉元扭头，任由雨水顺脸而下，他的唇瓣随着身体颤抖，不知是冻的还是其他的原因，连带着跑出来的声音也在抖，“我不想你易感期感到难熬的时候，我都不在你的身边，我不想像现在这样针锋相对，被该死的分离焦虑折磨。”

　　“……所以我选择拒绝。”

　　“我不后悔。”

　　一直得不到发泄的多年情绪终于于此刻释放，通通溢出，跟随雨，跟随风，落在周嘉元和顾池年的身上，钻入骨髓。

　　顾池年始终看着他，听着他不间断的喊声。

　　周嘉元回过头，望向静默的顾池年。

　　他听到顾池年在片刻的寂静后，开口，他说：

　　“我爱你。”

　　“什……”

　　周嘉元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一时间，慌乱，难以置信，不明所以的情绪一律冒出来。

　　顾池年似乎怕他因大雨轰鸣的声音没听清，又说了一遍：“我爱你。”

　　没有激动，不是被迫。

　　“我不需要你回给我，你安心受着就好。”顾池年非常平静，对着周嘉元，逐字逐句地说：“我不会离开你，也不用害怕我会离开你。”

　　“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做你自己，不需要为谁而做什么改变，不必因为我而妥协。”

　　“我可以把工作带来D市处理，我能时时刻刻待在你身边，我受得了你的一切，不要说分手。”

　　“你就好好的，我给你爱。”

　　“我……”周嘉元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能说些什么呢。

　　顾池年再次重复，“我给你爱。”

　　“我把所有都给你，你试着相信我。”

　　“也试着相信你自己。”

　　周嘉元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他的颤栗，他捂着脸蹲下去，声音哽咽。

　　“……顾池年，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