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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冬令时结束了 “谢谢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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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裴青收留一晚后,周嘉元第二天回了父母家,美曰其名增进一家三口的良好感情。
陈医生直觉不对,逼问他的真实目的。
周嘉元于是说,两位最好的医生帮我查查牙敏综合症,关于此病症的资料越详细越好,以及它的治疗手段发展到了哪种程度,丝毫不放过老爸老妈医生职业的便利之处。
周主任纳闷地问他怎么忽然问起这个病?
周嘉元只说是自己的一个朋友患病,别的一概未透露,搞得神秘兮兮。
两位医生一头雾水地答应下来。
也是在这天,周嘉元收到崔子音的信息。
【嘉元,你明天有时间吗?】
【如果有的话,我们明天见吧。】
周嘉元想了想,回:【有的。什么时间?】
崔子音:【下午四点在你家小区对面的咖啡厅吧,这样方便一点。】
周嘉元下意识皱眉,不过也就两秒,便恢复原状。他没搬家,崔子音当然知道他家在哪里。
正好,明天也该回去了。
周嘉元:【好,到时候见。】
他照常给顾池年发去今晚不回的消息,结果对方却发来一句———【外面有人了吗。】
周嘉元先是愣了下,紧接着反应过来后躺在沙发上笑得颤抖,吓得陈医生从书房探出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儿子怎么一瞬间变成大傻帽了。
大傻帽笑够之后,红着脸敲下信息。
【明天就回去。】
隔了很久,顾池年才回复:
【好。】
……
周嘉元去见崔子音前,先去了一趟外婆家。前天陈医生给带的点心最后因周嘉元偶然发现顾池年的真实身份而不了了之,点心凉了变得没有那么好吃。周嘉元决定再去找外婆要一点,本该属于顾池年的,不能就这么算了。
从外婆家出来,周嘉元提着满满的袋子来到咖啡厅,他比预定的时间早些到达,崔子音还没有来。
周嘉元一人坐在角落,看着落在木桌上的一束阳光,忽然想起四月末的那一天,他在同样的咖啡店、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阳光下再见到顾池年。
那个时隔七年,穿着白衬衫的人。
不知道在四目相触的那个瞬间,顾池年在想着什么,周嘉元对此感到好奇。
就在他神游天外,与周围的一切隔离开的刹那,围绕他的静音罩突地破裂,崔子音坐在了桌子的对面。
“嘉元。”
他的声音将周嘉元从满是顾池年的世界中拽了回来。
周嘉元点点头,问道:“喝点什么?”
“澳白吧。”
周嘉元招手叫了服务生过来,“一杯澳白,一杯气泡水。”
“好的先生。”
饮品上齐的这段时间,两个人都未开口。
直到崔子音喝下一口咖啡,这场难得的谈话才慢慢展开。
崔子音说:“那天晚上,我说的不是假话。”
“没有你,我不会过得好。”
周嘉元看着他瘦了很多的脸,问道:“你在Y国,过得不好吗?”
崔子音很轻地笑了声,“你说的对,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不爱我。”
“他们破产,我的联姻对象和我离婚,我仅存的价值消失,他们也就不再需要我了。”
“我没有留在Y国的意义了。”
周嘉元垂头,自言自语般重复一遍他的话,“没有我,你不会过得好。”
“子音,你弄错了。”
在重逢后的这些日子,周嘉元终于叫出口崔子音的名字,一个快三年都未提及的两个字。
话脱口的瞬间,周嘉元自己都不自知地愣了几秒。
他说:“不是没有我,你不会过得好。而是在那些人中,我是最爱你的那一个,你最能感受到爱的那一个。”
“不是你发现到的,是你对比出来的。”
崔子音的脸一下子变了神色,微扬不扬的嘴角也变回平直线,他隔着木桌望着周嘉元,“嘉元,我不是……”
“说实话,如果我们重新在一起,你真的能够完全忍受我的占有欲吗?”周嘉元平静发问。
崔子音话卡了下,说道:“能。”
周嘉元对着他温和地笑笑,他已经从不自然的卡顿中明白崔子音的答案。
崔子音松开紧攥的咖啡杯把手,胳膊向前伸,握住周嘉元搭在桌上的手,牢牢拉紧,仿佛这样就能够把周嘉元再次拉回自己的身边。
“嘉元,当年的事我迫不得己,我必须那么做,我需要一个机会去争取我来之不易的家庭,哪怕那里没有一丝爱和真情,哪怕全是利益,我也要去试一试,这是我的执念,不撞南墙我是回不了头的。”
周嘉元试着抽了手,没有抽开。
崔子音的力道快要把他捏碎,周嘉元咬牙忍下去,未再有动作。
“那天,我说的所有狠话都是为了逼你分手,我知道你的倔和犟,只有那样,你才能彻底死心放弃。我现在和你道歉好不好,那些都不是我的本意,说出那些话我自己其实也非常难受。”
崔子音眼睛死盯着周嘉元,一瞬间的反应都不放过,他说:“我们不要把最后的记忆留在难堪的那一天,今天我们全部说开,不要恶语相向,不要说违心的话。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保证这次我不会再厌烦你的占有欲,你的不安全感,我知道的,这是你爱我的表现,我不会讨厌了,我改,我接受,我们重新在一起好不好?好吗嘉元?我们还要一起过六周年,七周年啊,你忘记你的诺言了吗?”
“你不是说好要和我永远在一起的吗?”
崔子音呼吸加重,语无伦次,反复表明自己的态度,甚至搬出年少时的誓言来提醒周嘉元,他没说结束就是没有结束,他们之间还是有希望的,他牢牢抓住周嘉元这根救命稻草不松手,不放手,不死心地等待眼前人的答案。
周嘉元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涩,久到他发现对面的那个人已经不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久到他的手开始失去知觉变得麻木。
一分,两分,五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嘉元在用力,他毫不犹豫地把手从崔子音的掌心中一点一点抽出,不容置喙,不容挽留。
手彻底抽出时,周嘉元顺着巨大的惯性向身后的椅背狠狠撞了下。崔子音向前去捞最后的指尖,终究还是错过,手空空地垂下。
崔子音不可置信地抬眼。
周嘉元没看他,而是看着自己渐渐变红的手背,他低声说:“你知道吗?我曾经以为,我始终会为当初爱上你的瞬间而在今后的岁月中不断为你妥协。”
“和你在一起的日子中,我确实也在不断践行。大三你未和我商量一句,放弃了一起实习的机会,递交了交换留学的申请表。我没有怪你,因为你说那是你的梦想,是你想要的,所以我支持,我妥协。”
“后来两年的留学结束,你说你已考上Y国的研究生,说准备回国和我在一个城市是骗我的。我想了很久,觉得那是你的人生,那是你对未来的规划,不回国也没关系,异地也可以,哪怕我非常非常想和你一起生活。所以我支持,我妥协。”
周嘉元轻轻吐出一口气,“刚异国时,你没法适应Y国的生活,每天都焦虑紧张,那段时间我收到你源源不断的消息,为你担心的同时却也真的开心。我现在都还记得我在首都实在想你,担心你,怕你受不了,于是请了假跑去Y国找你,你当时惊喜的表情,是骗不了人的。”
崔子音紧抿着唇,偏头看向窗外。
周嘉元继续说:“可之后你说你最讨厌我的占有欲,讨厌我每月雷打不动去Y国找你,让你觉得厌烦。于是我改,减少给你发消息的频率,打视频的频率,去见你的频率。我支持,我妥协。”
“甚至到了最后,我在准备去Y国的首都机场收到你和别的Alpha在一起的照片时,仍在安慰自己。哪怕你当面承认你们的关系,我也想的是没关系,我可以再次妥协,只要不分手,我们就还能走下去。”
周嘉元抬眼,看向崔子音的侧脸。
“我真的没想过我能做到这一步。”
周嘉元同样偏头,窗外温暖的日光下,洁净的玻璃前恰好走过一对年轻的情侣,手牵着手,亲密无间,周嘉元看着他们继续说道:“直到你说出我们的相遇都是你带着目的靠近的结果时,我才发现,我错了。”
“我没办法妥协了。”
崔子音回过头,为自己辩解道:“我的暗恋是真的,周嘉元。”
“嗯,我知道。”周嘉元也回过头,看向他微微泛红的眼睛,“但其中也有我是Beta的原因吧。”
崔子音嘴动了动,始终发不出音节。
“我从未对我的性别产生过不自信,只是,从你口中说出,我有点难过。”
对面是他确确实实爱过的人,也是他确确实实感到麻木的人,说出这些从心口掏出的话,周嘉元还是会产生波澜。
“对不起。”崔子音说。
“我为我的话我做的事对你道歉,嘉元,对不起。”崔子音哽咽了一下,他说,“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好不好?”
周嘉元垂眸,盯着气泡水中不断冒出又破裂的气泡,如同他们的感情一般,他说:“子音,我不是拿得起放不下的人。”
“我们没有办法重新开始。”周嘉元深深吸了一口气,却轻轻地吐出,再次开口,他的声音也带了些不易察觉的颤抖,“谢谢我们的五年,它教会我很多。”
“也谢谢你,子音。但我们真的就到这里吧。”
崔子音像不愿相信法官落下最后判锤的被审人,极度执着地追问:“再坚持一下呢?万一这次就成功了呢?”
“世界上那么多分手又复合的情侣,为什么我们不行?为什么偏偏我们做不到?为什么你不愿意答应我?”
周嘉元在这时刻仿佛感觉自己回到了多年前的Y国,他们咄咄逼人,不断对峙的那个漫长冬令时的夜晚。他从崔子音的身上看到了那时候的他自己。
于是,他似对崔子音说,又似对曾经执拗的自己说:“两个人没有爱,不再相爱,就坚持不下去了。”
崔子音摇头,仍然不死心,“是因为顾池年,对吗?”
周嘉元一怔,“什么?”
“前几天我去你家找你,是他开的门,你们都没穿上衣。”崔子音的眼睛逐渐湿润,逼问,“所以是因为他,对不对?”
“因为顾池年,你不愿意和我复合。”
周嘉元疑惑,崔子音说的事是什么时候?他怎么从未听顾池年说起过,他应该不至于认不出来崔子音吧。
都没穿上衣……?
周嘉元费力回想,倏地抓到一闪而过的画面,是看电影,他不小心打翻饮料的那天。
顾池年脱下衣服去开门。
他说是走错的人。
但其实是崔子音。
放在三天前,周嘉元大概还会纳闷顾池年为什么不告诉他对方是崔子音,为什么不让他进屋,为什么装不认识。可现在是三天后,周嘉元发现顾池年隐藏的感情后,所以他几乎在瞬间明白过来顾池年隐瞒崔子音来过的目的。
“这和他没关系。”周嘉元。
崔子音凝望他,一字一句地发问:“你对他动心了吗?我要听实话。”
周嘉元沉默,半晌,他认真坦诚地答道:“对。”
“但选择是否和你复合,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在没对他动心前,我就已经决定好了。”
“子音,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只能我们两个来解决。”
崔子音眼眶盈满的泪水终于于此刻落下,他知道,周嘉元是下了狠心的。
“周嘉元,你不能……”
崔子音想说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说爱我还能对别人动心,可话说到一半,他却怎么也说不下去了,他发现他没有任何立场和资格说这些话,因为他早就这样伤害过周嘉元了。
是他在先的。
是他先放弃周嘉元的。
崔子音,是你不能这样对他的。
泪水止不住地落下,砸湿木桌板。
周嘉元安静地把手边的纸巾推过去,崔子音没接没动,只是眼睛盯着周嘉元在流泪。
他说:“你们还没在一起吧?那是不是说明我还能……”
“崔子音。”周嘉元打断他,下达最后的判读,“我们不要互相折磨了,我真的好累。”
“不要再产生纠葛了,把最后的记忆留在今天,留在此时此刻,画上句号。”
不知何时,刚刚还碧空如洗的天空已经被浓浓的乌云慢慢遮挡住,毫不留情地吞掉洒进窗内的阳光。
崔子音的泪水与雨水同时滴落,这次他缄默多时,像是真的明白过来,今天这场迟来已久的谈话不是重新复合的开始,而是对他们多年来的伤痛不堪的感情书写最后的结局。
良久良久,崔子音终于开口,他轻声说:“好,到此为止。”
周嘉元后背泄力,缓缓靠在椅背。
他们真的有过许多美好的回忆,真的相爱过,也是真的不合适。周嘉元不后悔,不遗憾,因为他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这是最好的选择。
雨势变大,周嘉元看着滑落的水滴,恍然意识到,首都已进入夏季,那个遥远寒冷的冬令时终于结束了。
崔子音擦干眼泪,恢复最初的体面。
他喝完杯中满满的咖啡,站起身,准备离开。周嘉元叫来服务员买单,同样起身。
咖啡厅门边置放着备用的雨伞,周嘉元从中抽出两把,将其中一把递给崔子音,和他一同走出门。
他们站在长长的廊檐下,并未立即离开。
崔子音望着面前持续不断下落的雨丝,透过水雾去看来来往往的行人。
不知过了多久,崔子音忽然侧过身面对周嘉元,他抬眸,做出最后的请求,“嘉元,让我再抱你一下吧,就一下,当作告别的礼物。”
“抱完,我再也不会来打扰你,打扰叔叔阿姨,我会努力过好自己的生活。”
言毕,崔子音未等周嘉元的回应,直接向前一步,用力抱住周嘉元的腰,进入他的怀抱。
崔子音在他耳边小声说:“保重。”
周嘉元思考过后,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同样祝愿道:“保重。”
崔子音点头,又抱了一小会儿,终于松开怀抱周嘉元腰的手。他撑开雨伞,走进雨中,冲周嘉元摆手,“再见。”
周嘉元回:“拜拜。”
崔子音的身影渐渐消失,隐入雾中。周嘉元又在原地站了会儿,才迈动步子,向对面的小区走过去。
就在他回头的顷刻间,他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等再眨眼去寻,那边只剩摇摇晃动的水坑。
没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