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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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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协议正式落下印章,西域商人纷纷露出满意的笑容。
“沈娘子果然是个爽快人。”
“待果园丰收,我们再来长安饮酒!”
“哈哈,愿我们合作愉快!”
众人拱手道别,西域商人带着协议离去。
金不羡目送他们走远,转过身,看向沈知锦,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
半晌,他忍不住笑道:“沈娘子,看来你不仅会做生意,还颇有远见。”
沈知锦莞尔:“金公子过誉了。”
金不羡笑意不减,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不过,沈娘子让我很好奇,为何你如此执着于西域的水果?还肯让利如此之多?”
沈知锦并不答话,只是轻轻一笑,手指在茶盏边缘缓缓摩挲,似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她轻声开口,语调平缓,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五谷者,万民之命,果蔬者,亦养人之身。今大康疆域广袤,南北饮食各异,然果蔬种类有限,妇孺幼童,皆难得尝新。引西域果木,以果酿酒,以木育土,不仅富商贾之利,亦可充百姓之食。久而久之,食风相融,往来更盛,天下亦多一分太平。
金不羡:“……”
他愣了好半天,愣是没听懂。
他皱眉沉思片刻,缓缓道:“你的意思是……人要吃东西?”
沈知锦忍俊不禁,笑道:“金公子不妨就这么理解。”
金不羡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嘀咕:“你说的,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沈知锦的话语虽让金不羡云里雾里,却落在宋微耳中,让他眉头轻轻一动。
他微微侧目,目光落在沈知锦身上。
她明明只是个少女,却思虑如此深远。
从谈判时的让利,到如今的果园规划,她所做的一切,皆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
她不仅考虑到了眼前的利益,更放眼于长远的发展。
商人逐利,但她懂得让利换取合作;
西域人重利,但她懂得如何制造双赢;
这不仅是商贾之道,更是治世之策。
她甚至意识到了文化的交融,食风相融,往来更盛。
宋微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一直知晓沈知锦聪慧。
可今日,他才真正意识到她的聪慧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不只是聪慧,甚至称得上睿智。
她看似无意地布下一局棋,而这棋盘之上,牵连的却不仅是她自己,而是更广阔的天地。
宋微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微苦,却有回甘。
他的目光微微暗了几分。
沈知锦站在门前,望着天际渐渐西下的阳光,微微眯了眯眼。
她告别了宋微和金不羡,转身踏上长街,向着城南的一家花店而去。
沈知锦站在门前,望着招牌上“花朝”二字,微微一笑,抬步入内。
这家花店在长安已颇有名气,花材珍贵,品种繁多,连宫里都有不少贵人来此购置花卉。
门前的青石板上落着零星花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店主姓孙,名黎,正是当年她从樱桃户手中救下的阿黎。
当年救下孙黎后,她便为其寻了教学师傅,让孙黎选了些手艺去学。
后来她开了不少店铺,一个人打理不过来,便让孙黎帮忙一起。
如今几年过去,孙黎不仅将店铺经营得井井有条,甚至有些店铺还在长安城中闯出了些名声。
正如这间长安城闻名的花店,就是她的产业之一。
店门半掩,屋内人声轻柔,客人们正挑选花卉,孙黎忙碌地打理着花枝,脸上带着一丝认真的神色。
沈知锦掀帘而入,微风携着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
店内,铜炉焚香,细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清幽的兰花香气。
桌上摆放着一盆含苞待放的蔷薇,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在木制柜台上,映得一盆盛开的鲜花越发雍容华贵,使整间铺子都氤氲着一种静谧而温柔的氛围。
孙黎正弯腰整理一盆牡丹,听到脚步声,抬眼望来,待看清来人,顿时露出惊喜的笑容。
“娘子!”她急忙放下手中的花铲,快步迎了上去,眉眼弯弯,带着几分亲昵,“您怎么今日有空来我这里?”
沈知锦随手挑起一枝尚未完全绽放的蔷薇花,笑道:“有些事与你商量。”
孙黎把她引入内室,换下来外裳,净手后坐在桌边。
她一边给沈知锦一边倒茶,一边笑道:“可是想要花?娘子尽管挑,整间铺子最好的花都给您留着呢。”
沈知锦轻笑:“不是买花,是办果园。”
孙黎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惊讶地抬头:“娘子……您要亲自办果园?”
沈知锦颔首:“不仅如此,从今年开始,我这几年名下开的铺子所挣的钱,都要拿去办果园。”
孙黎彻底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娘子可是认真的?”
沈知锦点头:“自然。”
孙黎忍不住皱眉,试探着问:“还是按照商户?”
沈知锦点点头。
孙黎的眉头皱了皱,低声道:“娘子,您何必这么做?何苦按普通商户赋税?”
她不解地望着沈知锦:“娘子,您不喜欢钱吗……”
沈知锦轻笑:“喜欢啊!谁不喜欢钱!”
谁不喜欢钱呢?
但长安的赋税制度并不公平。
例如皇室宗亲若是拥有私人樱桃园,不仅不必缴税,甚至还能领“养树钱”。
譬如岐王,他每年可从朝廷领取万贯补贴,只因府邸内栽种了大片樱桃树。
品官的赋税优待同样极大,五品以上的官员,名下“樱桃田”免税,九品以上者则可减半。
官员们甚至可凭借手中的权力,将果园挂在某位亲王、郡主名下,以避赋税之重。
至于寺院道观,若能取得“赐樱牒”,便可百年免税。
如慈恩寺,名下樱桃园每年产万斤鲜果,却不必缴纳一文钱的赋税。
朝廷对宗室、官员、寺院都有赋税优免之法。
这种税制,使得占人口很少的商户,承担了整个朝堂过半的赋税。
而享有特权的人不仅免税,还通过“赐樱”等方式将拿到补贴。
可普通果农,面对沉重的樱桃税,若收成不佳、家中无力负担,就只能以女抵债。
于是,京兆府内,便催生出“樱桃婢”这一特殊群体。
她完全可以利用自己的身份,避开沉重的赋税,令她的铺子盈利更多。
可她没有,因为在她看来,享受得越多,就应该付出的越多。
她眨眨眼又道:“正因为喜欢,才更要让它来得干干净净。”
孙黎怔怔地望着她,还是不太明白她的用意。
孙黎收拾好思绪,又问:“可是……娘子,您要种这么大一片果园,是否需要多招些人手?明年三月是农忙的时候,男子大多数都做庄稼活…”
沈知锦点点头:“我知道的,所以你最近多留意下女子。”
孙黎愣住了:“女子恐怕适应不了……”
沈知锦摇头:“普通女子的确不易适应。”
她顿了顿,语气微沉:“但若是那些被逼入绝境,被卖作奴婢,被迫离家、失去自由的女子呢?”
孙黎倏地怔住。
沈知锦缓缓道:“你可曾见过,她们被主人随意赏赐,被关在府邸里,终其一生无法离开?”
孙黎的心脏猛然一缩。
她当然见过。
她自己,曾经便是其中一员。
她咬紧牙关,手指微微收紧。
沈知锦看着她,神色平静,却透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力量:“所以,从今年起,你要多留意那些流落街头的贫苦女子,若她们愿意,便让她们到果园来,包吃包住哦~”
她突然明白了沈知锦的意思。
这世间,有些人一生顺遂,便不知逆境为何物。
可那些真正从逆境中爬出来的人,往往会有一股旁人难以想象的韧性。
孙黎的喉咙有些发紧,她攥着衣角,眼神有些发红:“娘子放心,我一定尽力。”
沈知锦轻轻颔首,缓缓道:“她们未必比男子弱。”
她们只是没有机会。
孙黎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头:“我明白了。”
“娘子,你真的是菩萨心肠。”孙黎眼眶红红。
沈知锦低头闻花:“我可没有你说的这么好,我只是爱钱,想挣多多的钱。”
沈知锦与孙黎正在说话,忽然,一道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略显稚嫩的声音。
“黎姐姐!”
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年兴冲冲地跑进了花店。
少年生得白净,一张脸透着几分未脱的稚嫩,乌溜溜的眼睛充满了少年人的活力,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特有的活力与朝气。
孙黎见到来人,眼中透出一丝意外,随即笑道:“小安?怎么今日有空来我这儿?”
小安进门时,先是高兴地喊孙黎,随后目光一转,瞥见沈知锦,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变得拘谨恭敬起来。
“小安这是我家娘子!”
“娘子安好。”小安的目光掠过沈知锦,手指微微收紧,像是生怕自己露出什么破绽。
可他终究只是个十二岁的少年,即便掩饰得再好,仍难掩心底的拘谨。
沈知锦只当是他见生人的拘谨,问道:“这是?”
孙黎解释,这少年名唤小安,是隔壁玉石字画店的小管事。
年纪虽小,却颇为机灵,深得店主人信任,日常店里的大小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
孙黎还说道,“花朝”刚开张时,小安便时常跑来,帮着出主意。
比如如何摆放花木、如何吸引贵人,甚至连最初定价时,他都给了不少建议。
最为重要的是前两年大火的姚黄,就是从“花朝”先出的,这也是听了小安的建议选进的花,若不是有他从旁协助,花店绝不会经营得如此顺利。
说这里孙黎深深感叹,小安虽年幼,却比许多大人还要精明能干,往后定会有一番作为。
小安听了这话,被夸得连忙摆摆手,忙道不过是顺手帮忙罢了。
拘谨的眼神若有若无地扫过沈知锦,又怕落在实处,只能连着看过她身后某处望上一眼。
见他如此拘谨,孙黎也没有继续夸他了,笑着问道:“找我何事?”
小安回过神来,笑嘻嘻地说道:“是这样的,黎姐姐之前不是一直想要飘渺先生的画吗?我家老板前阵子请他作了一幅百花图,今日刚送到店里。老板觉得此画虽好,但风格太繁丽,不适合留作自用,便打算寻个有缘人。”
“我想着你一定喜欢,便第一时间拿过来让你瞧瞧。”
他这话说得随意,仿佛只是偶然得知孙黎的喜好,又恰巧有合适的画,才顺手带来。
可他的语气、神色,似乎又带着几分不安,似乎是在安心沈知锦看不上这画。
甚至在说完之后,眼神下意识地瞥向她身后。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画轴捧出,眼中带着几分期待。
画卷极长,不便展开,忽见一道修长的手探出,稳稳地接住了画轴一端。
宁贵从沈知锦身后上前一步,与小安一同展开画卷。
这一瞬间,小安的身体陡然绷紧,指尖几乎要攥住画轴,眼神不由自主地再次瞥向宁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