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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07:铜面蚩尤,玉满木旦 ...

  •   走过后卿巷,温意存的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她盯着地面开始发呆——这里的土质呈灰褐色,颗粒松散没有粘性,鞋底与地面接触,会发出沙沙的声响,分明是长久不进水的干涸景象。

      与后卿巷那潮湿得能踩出水来的地面截然相反,这里没有一点下雨的痕迹。

      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下雨也是限定的?

      温意存正盯着石板路发呆,忽然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余光里飘过一团花花绿绿的东西。

      竹叶沙沙割破寂静,她猛地转过头。
      三丈外的雾瘴深处,一张青面獠牙的蚩尤相面具悠悠浮在夜色里。

      暗青鳞纹爬上兽角,朱砂绘就的第三只眼半睁着,符咒残片在颧骨处泛出尸斑似的霉绿。

      月光一晃,面具边缘暗红的锈迹蜿蜒如血脉,在凹陷处凝结成片片痂痕。

      乍一看,竟像是从谁脸上活剥下来的面皮。

      温意存心跳骤然狂跳起来,拉着的手也下意识紧了些。
      身旁之人像是察觉到了异样,转过头来。

      温意存看得不那么真切。
      总觉得,他的眼睛好似蒙着一层迷雾。但神奇的是,这目光总能穿过重重阻碍,径直地落在她身上。
      虽未言明,却无声询问她“怎么了”。

      那尊蚩尤相忽地后仰,无声无息地消融在墨色里。
      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她怕又像之前那样尴尬,忙道:“没事没事。”
      那人没说什么,只是将她往身旁带了半步。
      温意存原本慌乱的心莫名地安定了几分,但目光仍鬼使神差地朝着那头瞥去。

      就在身旁人转过头的瞬间,青铜冷光刺破阴影,远处的老树后头又幽幽浮出那张脸。

      这次她看清了。
      面具底下挂着青铜铃铛。垂坠的络缨间,九枚青铜铃铛表面布满虫噬般的孔洞,铃舌早已锈成黑红一团。

      叮——铛——
      暗哑滞涩的铜舌撞击声贴着耳蜗爬进来。
      面具边缘擦过枯枝,那些“锈迹”缓慢蠕动着,凝在獠牙尖端,将坠未坠。最终消融于夜色褶皱处。

      “交出来!把孩子交出来!”

      老宅门前围着一群人,吵吵嚷嚷的。

      领头的壮汉扯着嗓子喊:“把孩子交出来!”

      后面的人也跟着起哄,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的。

      人群中间站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里的干草。她撇撇嘴:“烦不烦啊?赶!紧!滚!蛋!”

      “你算老几?”壮汉瞪着眼睛。

      小女孩歪着头:“我是你祖奶奶呀!”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壮汉眯起眼睛:“你站在温家门口,肯定跟她们是一伙的。温砚庄不肯露面,那就拿你顶数!”说着就要动手抓人。

      “住手!”一个圆脸蘑菇头的白胖小伙突然冲出来,挡在小女孩前面,“你们凭什么抓人?一群男人这么不讲道理,真是丢脸!”

      “我们不讲道理?”领头的壮汉冷笑,“你怎么不去问问温砚庄干了什么好事?要不是她不肯交人,我们至于遭这份罪吗?”

      蘑菇头小伙被问得一愣,显然不清楚其中缘由,但正义感还是让他挺直了腰板:“我是不清楚你们的事,可孩子是人家的,爱怎么处置是人家的事。你们要是有本事,就别拿人家的孩子撒气!”

      “你算哪根葱?”人群里有人骂骂咧咧。

      “你管我什么东西,反正不是抢孩子的坏东西!”蘑菇头不服气地顶回去。“有本事找警察来评评理呗!”

      “少跟他废话,先抓了再说!”

      眼看占不到便宜,这群人干脆一拥而上,就要动手抢人。

      这时,一直站在蘑菇头小伙身旁的蒙面人突然动了。他身形一闪,出手又快又准,一把扣住了冲在最前面、举着锄头的光头男人的手腕。

      “你干啥?”光头又惊又怒,使劲挣扎却纹丝不动,急得直吼,“你又是哪根葱?”

      “我——”蒙面人愣了一下,面巾下的表情看不真切,但转眼就换上副轻松口吻,拖着乡音道:“俺就是个迷路的可怜人呐。”

      “那就少他妈多管闲事!”

      “好嘞!”蒙面人特别听话地应了一声,突然松手。

      光头男人刚才被拽得重心不稳,手上早就没劲儿了,这会儿心里又慌,锄头“咣当”掉落,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脚趾头上。

      “哎哟我操!你个王八羔子!”光头疼得直蹦跶,龇牙咧嘴地骂街。

      “不是你让我松手的嘛!”蒙面人语调轻快,说完大步走到蘑菇头身边,把小女孩牢牢护在身后。

      见状,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上啊!砸了她们家!”有人带头喊道。

      “我靠……你们来真的啊!”蘑菇头青年明显慌了神,声音发颤,“等等...各位大哥,咱们有话好说!这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

      蒙面人也赶紧附和:“是的是的,而且你们这么多人欺负我们两个,传出去多不好听...”

      蒙面人和那个蘑菇头青年正兀自耍着嘴皮子,忽然感觉背后被人轻轻拍了拍。

      只见那小女孩摆了摆手,神色平静地说:“让让,本姑娘的事不需要别人插手。”

      她冷冷瞧着那群闹事的人,嘴角勾起一抹笑:“真是不知好歹。”

      蘑菇头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砰”的一声闷响,领头的两个壮汉突然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哀嚎不止。

      而刚才还站在他们身后的小女孩,不知何时已经闪到那群人中间。她缓缓收回拳头,眼神凌厉地扫视着剩下的人,“还有谁想来试试?”

      “都给我听清楚了!”她的声音稚嫩却掷地有声,“今天有我在,谁也别想踏进这道门。”

      说完还嫌弃地掸了掸衣袖,好像刚才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蘑菇头看得眼都直了,赶紧上前作揖:“女侠好身手!真人不露相啊!”

      “哼,这才哪儿到哪儿。”小女孩嘴角一翘,右腿已经蓄势待发,眼看就要朝剩下那几个壮汉扫去。

      “玉满。”一个声音突然传来

      叫玉满的女孩立刻收住了攻势,脸上的凶狠劲儿也一下子消失了,转身就朝着声音的源头奔去。

      “万嘉和!”

      “你跑到哪里去了!”

      她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绽开,就凝固了。只见某人一手拿着伞,一手牵着个漂亮姑娘。玉满看着他们郎才女貌,回头又望了望身后的两人,一个脸都看不清,一个肥腻的像包子,心里顿时蹿起一股无名火。

      可下一秒,她的注意力就被温意存吸引了过去。玉满上下打量着温意存,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温意存这会儿完全没注意到玉满的目光,还沉浸在那声“万嘉和”带来的震惊中。

      “万嘉和!”她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人,“你就是万嘉和?!”

      “万嘉和”不紧不慢的转过头,斜睨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在反问:“是我,不行吗?”

      玉满见温意存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忍不住出声:“你怎么在这里!”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声音里的欣喜太过明显。她立即收敛了情绪,重新摆出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温意存这才转头看她,有些茫然地眨眨眼,“小妹妹,我们……认识吗?”

      玉满一听这话,立刻皱起眉头,气鼓鼓地扭过头去。

      “哼,我说你去干嘛了!”她这话明显是对着万嘉和说的,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委屈,“原来是自己偷偷找人去了,还不带我!怎么,怕我比你受欢迎啊?看来你也知道自己魅力不够嘛!”

      她嘟嘟囔囔,一张小脸写满了不高兴,眼睛却时不时往温意存那边瞟。明明在意得要命,偏要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万嘉和什么表示也没有,倒是被打的那几个人看到玉满转身,以为又要挨揍,吓得连连后退。

      玉满似乎被他们的怂样逗乐了,心情大好地扬起嘴角,小声嘀咕道:“切,一群废物!”

      人群中,一个看着颇为伶俐的小伙子悄悄拽了拽领头汉子的衣袖,压低声音说:“要不咱们先撤吧,今晚守夜人都在庚楼那边,应该出不了什么事。”说话时眼睛还不住地往玉满那边瞟。

      领头的壮汉捂着胸口,恶狠狠地瞪了温意存和万嘉和一眼,虽然心有不甘,也只能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温意存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队伍末尾的两个女人身上。

      这是整个闹事队伍里仅有的两名女性,自始至终都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直到她和万嘉和出现,其中一人跟那个机灵小伙交换了个眼色,人群才散开。

      这会儿,她们依旧跟在队伍最后。

      “别担心,今晚应该不会有事的。”短发女人拍了拍身旁穿粉色衣服女人的肩膀,安慰道。

      “不出事又怎样?我娘还不是白白送了命!”粉衣女人红着眼眶,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温意存一回头,正对上玉满直勾勾盯着她和万嘉和交握的手。

      她莫名有些心虚,赶忙松开。

      玉满好像就在等这一刻,立马手脚麻利地把万嘉和拽过去开始盘问。

      这时,那个顶着蘑菇头的圆脸青年也凑了过来。他早就注意到温意存了,热情地打着招呼。

      “嘿,你也是从这个老宅子出来的吗?”

      他边说边比划,胖乎乎的手指笨拙地摆出兰花指的姿势,撩了撩额前那几根短发,模样特别滑稽:“就是那个穿着旗袍,特别漂亮的女人,你见没见过?”

      这群人里,就数他和温意存穿得最现代。万嘉和一身民国长衫,自是不用说,玉满穿着大红袄子活像个福娃,还有个神秘兮兮的家伙裹着件军大衣,神秘莫测。

      相比之下,温意存一身浅绿吊带的穿搭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蘑菇头青年想必也是因此才对她产生了亲切感。

      “嗯,是啊。”温意存浅浅一笑,伸出手来,“你好,我叫温意存。”

      温意存给人的第一印象总是极致的干净和纯粹。就像是初雪过后的清晨,眉眼舒展,神情恬淡,周身笼着一层不染尘埃的清透。那双眼睛尤其灵动,让你忍不住产生保护的冲动,可偏偏她神情里透着某种自然赋予的野性灵气,让你在下一瞬便意识到,她并非易折的纤枝,而是山顶之上孤绝成林迎风同歌的乔木

      安静,却有劲。不声张,不示弱,像岩缝里暗暗生长的根系,一寸寸把大地攥进自己的脉络里。

      你有时候甚至会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与压迫,尤其在温意存整个人突然安静下来的时候。

      不过能感受到这种气场的时候已经很少了,因为现在的温意存永远保持着微笑。只要她一笑,又会让人柔柔地卸下所有防备

      温意存其实原先也不知道自己的笑有这种特别的能力。说起来,还得归功于先前参加情商培训课时那位老师的一句点拨。打那以后,她的笑容就变成了她最得心应手的工具,随时准备着对任何人展露。

      只是这笑容背后到底藏着些什么,就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了。

      “哎呀太好了!”蘑菇头青年看她这么好相处,顿时觉得自己问对了人,一把握住她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你好你好,我叫查木旦!”

      温意存脸上笑意未减,就在两手相触的短短几秒里,她已经大致摸清了查木旦的脾性。

      这个白白胖胖的年轻人虽然笑得灿烂,但她能明显感觉到他内心的忐忑与不安。

      不过害怕归害怕,并没有转化成任何怨气和戾气。

      他显然是那种八面玲珑的角色,待人接物很有一套,在社交场合应该如鱼得水。温意存暗自揣测,这大概就是那种当着领导面毕恭毕敬,转头就能在背后把祖宗十八代都蛐蛐一遍的人。

      是不是好人不能评判,但一定不是坏人。

      直觉告诉她,这人并不讨厌。

      温意存心里下了结论,在放手的那一刻,目光却被查木旦手腕上拴着的五枚铜钱吸引住了。

      那五枚铜钱用一根褪色的红绳串着,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铜锈,正面的花纹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她越看越觉得眼熟,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似的,铜钱上还隐隐透着一股熟悉的气息。

      “嘿嘿,祖传的!”查木旦注意到她的视线,赶紧把手腕往回缩了缩,不好意思地挠头笑道,“我家老爷子非让我戴着不可。”

      说着又指了指温意存手里的金麒麟:“你也有哈......”

      “也是祖传的,我外婆送的。”

      “还是你这个够气派!”

      温意存抿嘴笑了笑,转头看向查木旦身旁那个奇怪的身影。

      那人裹在一件宽大的军大衣里,军帽压得很低,墨镜和蒙面布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连手上都戴着厚实的手套,活像个移动的棉被卷。
      这身打扮让温意存不由得心头一动——和先前帮她的那人穿得如出一辙。

      “多亏这位兄弟,要不这大雾天我非得迷路不可!”查木旦搓着手介绍,绝口不提自己如何在雾中吓得屁滚尿流,又死乞白赖跟着人家回来的糗事。

      毕竟这是在漂亮姑娘面前,总不能丢了脸。

      他哪里知道,温意存这趟遭遇也没比他体面多少。

      虽然隔着墨镜看不清眼神,但温意存总觉得对方在打量自己。她礼貌地笑了笑:“你好。”

      “哈喽哈喽!”那人突然蹦出一串欢快的声音,“意存小朋友是吧?你好你好!这名字起得有讲究!介绍一下,我叫万回!我应该是你的……什么辈分呢?”

      他挠了挠头:“唉呀,搞不拎清了,你就叫我万大哥吧!嗯…不对,你这年纪太小了,应该叫我万爷爷!不过这听着怎么怪怪的,要不万老登?老万?一股穷酸棺材板味儿……算了,要不还是万老爷吧?听着有钱!”

      他像打开了话匣子似的说个不停。

      温意存一时语塞。看这身生人勿近的打扮,她还以为会是个沉默寡言的主,没想到性格这么活络。
      她试探着伸出手,却在相握时什么异常都没察觉到。

      这一天的离奇遭遇让温意存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力——短短几小时遇见的怪人,比过去几十年加起来还多。

      她没法确定眼前这位是否真是救命恩人,犹豫片刻后,还是轻声道了句:“谢谢”。

      万回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会意地笑笑:“小事儿,不必挂怀。”

      他摆摆手,军大衣袖口掠过一阵若有似无的香气,正是来时路上闻到过的味道。

      一旁断断续续地传来玉满阴阳怪气的声音。

      “你运气可真好呀!我就纳闷了,怎么我就只能碰到一个没脸皮,一个没头脑呢?”

      她抱着肩,语气里满是怨气。

      查木旦听得心里不是滋味,小心翼翼地挪到玉满跟前,但又怕她突然动手,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

      “小女侠,你先息怒哈。看你这样,我心里也难受啊!”他蹲在玉满面前,赔着笑脸问道:“不过你能不能说明白,到底谁没头脑,谁没脸皮啊?”

      “我承认我是有点肤浅,但这脸皮绝对够厚。至于脑子嘛...”查木旦得意地拍拍脑袋,“那更没得说,就一个字:绝!绝顶聪明!”

      说着还自我陶醉地笑了起来。

      玉满头疼的眯起了眼:“你行行好,赶紧闭嘴吧!把我们家地砖画成那个鬼样子我都没找你算账呢!”

      “那、那我不是怕自己死了没人知道,才留的绝笔书嘛...”查木旦缩了缩脖子,声音越说越小。

      温意存想起了院子里的那些涂鸦:“原来你就是查查!”

      这话一出,查木旦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激灵蹦到温意存面前,手忙脚乱地比划着:“停停停!这位小姐姐,你可别乱说啊,谁渣渣了?”

      他一副崩溃的模样,做出拿呼吸机的姿势。

      “我叫查木旦,木日一的查,木日一的木,日一旦的旦!!这么大三个字呢!这么正经的名字!为啥呀!为啥呀!我从小就想不明白了!”说着说着自己先抓狂起来,“实在不行也可以叫查杳一啊,为什么偏偏要叫查查呢?啊啊啊……”

      万回在后面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别在意啊,渣渣...啊不对,查木旦。”

      查木旦黑着脸正要发作,玉满适时打断道:“行了,花牡丹!你真的很吵哎,赶紧进屋,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温意存回头一望,老宅的大门不知何时已经敞开,万嘉和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她心里暗自纳闷,这人什么时候进去的,自己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007:铜面蚩尤,玉满木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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