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褶皱里的时间》唯有你在

7、第四章（一）

　　第四章

　　（一）（2008）

　　夏日的暴雨来得突然而猛烈，豆大的雨点砸在废弃天文台的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陈浩伟和李京挤在天文台的一角，身上还带着被雨水打湿的寒意，他们面前摊着一本数学题集，李京正耐心地给陈浩伟讲解一道难题。陈浩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校服衬衫黏在后背，李京的白球鞋陷进红粘土里，鞋帮上未干的碘伏痕迹被雨水泡发，在脚踝处晕染成青紫色。

　　"把铁柜挪到裂缝下面。"

　　数学卷子铺在观测台上，李京的自动铅笔尖扎进最后一道几何题。雨珠顺着他的发梢滴在"求证"的题干上，"辅助线应该从第三象限切入。"他的铅笔突然在图纸上划出锐角，“你看，这道题的关键就在于找到变量之间的关系。”李京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又一行工整的算式，他的声音混着雷雨声传来，在暴雨中显得格外沉稳，医用胶布裹在手腕上很是刺眼，身上飘来的松节油味，是美术教室特有的气息。

　　陈浩伟的橡皮擦悬在半空，他看见李京的校服领口残留着半枚唇印，珊瑚色口红与此刻窗外的紫红色闪电诡异地契合，铁皮柜突然被雷声震得嗡鸣，藏在夹层里的占卜硬币滚到脚边，国徽面朝上泛着幽光。陈浩伟望着那些复杂的公式，眉头紧锁，却不是因为题目太难，而是被李京此刻的表情吸引，他发现李京在讲解时，眉头会不自觉的紧锁，眼神会流露出热爱和专注，这种光芒让陈浩伟瞬间入神。

　　“其实，我有点不太明白，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地去解这些方程呢？” 陈浩伟故意拖长了音调，他想让李京多说一些，他喜欢听李京讲解时的声音。李京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因为，这些方程就像是一把把钥匙，能打开很多神秘的大门。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有时候，解题的过程就像在和一个人对话，你一步步走近他的内心。”

　　陈浩伟的心猛地一跳，他感觉李京的话里似乎藏着什么。他鼓起勇气追问：“那你觉得，现在是在和谁对话？”李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草稿纸推到陈浩伟面前：“你看看这个解法，是不是比刚才的更简洁？”陈浩伟低下头，看着纸上那些整齐的字迹，突然发现李京的字迹和他平时写的不完全相同，这些字迹里带着一种神秘的力量，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李京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这些数学题，就像是手中的地图，虽然复杂，但却能指引我们找到正确的方向。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之间，就像是这道方程式里的未知数，虽然我看不清它的形状，但我知道它一定存在，而且很重要。”陈浩伟的心跳得飞快，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李京的这句话。他只能低着头，掩饰自己脸上的红晕。

　　暴雨还在继续，天文台里的空气似乎也变得越来越沉重。李京突然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世界。

　　“其实，我妈妈要再婚了。” 李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我觉得，我的生活就像这暴雨，被彻底打乱了。”陈浩伟愣住了，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李京。他只能轻轻拍了拍李京的肩膀，希望这个动作能传递给他一些力量。

　　"他搬进了我爸的书房，那些之前留下的手稿，可能会被当成废纸卖掉。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他给我买了块卡西欧手表，说能提高解题效率。"陈浩伟的视线落在对方手腕的胶布边缘，新换的防水敷料下隐约透出血丝，"天文台后山的废弃防空洞，大概够藏三十箱手稿了，你可以把那些手稿全都拿出来，就放在那个地方。"暴雨在此时达到高潮，闪电劈开云层瞬间，陈浩伟看见了李京瞳孔里晃动的光影，被雨幕模糊的轮廓，正重组为陈浩伟从未见过的脆弱形态。

　　"上周六，"李京的笔尖划破了草稿纸，"我妈把我爸的天文望远镜从阁楼扔了。"一滴雨珠顺着他的睫毛滚到鼻尖，"说是占地方。"陈浩伟想起自己父亲砸碎电视机那晚，母亲蹲在地上捡玻璃碴的手指，他抓起橡皮擦掉李京胡乱涂抹的辅助线，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声音卡在喉咙里，带着自己都意外的沙哑。

　　李京突然扯开校服领口，露出锁骨下方青紫的掐痕，雷声炸响的瞬间，李京的手突然抓住了陈浩伟的手腕："这道抛物线函数，你解得出来吗？"陈浩伟的笔尖在纸上洇出墨点，他闻到了李京身上混着潮湿的铁锈气，“我......应该可以吧。”

　　暴雨突然从屋顶裂缝灌进来，李京却站着没动，任由雨水浇透后背，"明天放学后。"陈浩伟突然提高嗓音，指甲掐进塑料布边缘，"我带你去防空洞。"他不敢看李京的眼睛，低头盯着对方球鞋上干涸的红粘土，"把你爸的手稿先搬过去。"铁柜被狂风吹得咣当作响，李京的笑声混着雨声传来："你知道为什么选今天来这儿？"他举起手机，屏幕上是气象局暴雨红色预警，"因为这种天气，不会有人发现，也没人会来打扰——"

　　一道闪电劈开云层，陈浩伟看见观测台抽屉里散落的安眠药铝箔板。李京的袖口滑落，露出纱布包裹的手腕，边缘渗着碘伏的褐黄。"我偷了美术教室的颜料。"李京突然拽着他蹲下，从书包掏出一管蓝色颜料，手指在潮湿的水泥地上画出歪扭的星图，陈浩伟的校服口袋突然震动，母亲发来短信，他按灭屏幕，抓起另一管朱红色颜料，在李京画的北斗七星旁添了道裂痕。

　　暴雨渐渐停歇，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大地上，陈浩伟偷偷把那片被雨泡发的安眠药铝箔塞进铅笔盒，李京弯腰收拾颜料时，陈浩伟看见对方后颈处新添的伤痕，像道未完成的抛物线，他能理解李京的感受，因为他也有同样的感觉，每次和李京待在一起的时候，他都能找到一种属于自己的位置。

　　陈浩伟摸到藏在裤袋里的银杏叶，碘伏浸泡过的叶脉在潮湿空气中散发苦味，他抓住李京的手腕，将树叶按在对方掌心被圆规刺红的印记上："明天放学后，防空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