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褶皱里的时间》唯有你在

5、第三章 （一）

　　第三章

　　（一）（2008）

　　那年夏天，李京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住进了医院。走廊顶灯滋啦作响，陈浩伟数着地砖裂缝里干涸的血渍，手指攥出青白的印子，病房飘来的消毒水味像条冰冷的蛇，顺着脊背钻进鼻腔深处，他忽然停在第137块瓷砖前，裂缝蜿蜒末端指向重症监护室幽绿的应急灯。

　　陈浩伟走进病房，病房里更是刺鼻，看到李京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的模样，陈浩伟很是难过。李京看到陈浩伟进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你来了。”李京的校服像具空壳挂在椅背，第三颗纽扣的缝线被换成粗粝的医用棉线，针脚歪斜如父亲临终时的心电图。

　　"三号床雾化！"不锈钢推车不慎碾过陈浩伟的脚背，突如其来的强烈钝痛感，让陈浩伟瞬间清醒。

　　陈浩伟一瘸一拐的走到病床前，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一本《飞鸟集》，“我给你带来了这本书，你可以在医院里看看，打发时间。”阳光穿过棕色药瓶，在《飞鸟集》封面烙下十字形光斑，书页间漏出的银杏叶尖正渗出碘伏。

　　“阿姨呢？”陈浩伟礼貌性的询问，李京从雾化器面罩后抬起眼，血氧仪的红光缠在指尖，"在律师楼分割我爸的专利费呢。"李京的嗓音裹着毛玻璃般的砂质，他摘下面罩时扯到留置针，暗红的血珠顺着透明软管爬了半寸，"你闻起来，像是被福尔马林泡过的标本。"

　　陈浩伟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经常家暴妈妈、殴打他的男人。父亲去世前，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陈浩伟心里对父亲充满了怨恨，在病床前，目睹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的陈浩伟，连一滴眼泪也没留，甚至还有一丝窃喜，至少从今以后，妈妈不用挨打了，自己也不用挨打了，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父亲的去世，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的情感。

　　陈浩伟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李京，心里有些不安，“你感觉好点了吗？医生怎么说？”李京叹了口气，“医生说还要再观察一段时间，可能需要做手术。”床头柜上还堆着离婚协议，乙方签名处洇着咖啡渍，把"李"字的竖勾晕染成哭泣的侧脸，李京抓起那本陈浩伟送来的《飞鸟集》，书下压着一张记录单，悄然滑落到地面，陈浩伟不经意的扫了过去，只见201病房的床号被红笔反复圈画，边缘卷曲如烧焦的蝶翼。

　　"第52页。"李京突然剧烈咳嗽，指节敲在雾化器外壳上发出空响，"泰戈尔说...腐烂的树叶...咳...比新生枝桠更接近真理..."他的指甲缝里嵌着天文台的红粘土，随咳嗽声簌簌落在雪白被单上。陈浩伟翻书的手在颤抖，那片银杏叶的叶脉里嵌着碘伏结晶，他用美工刀刻下的经纬度在药水浸泡下肿胀发亮，当叶片触及"生如夏花"的英文译注时，褐色液体突然顺着诗句流淌，在"summer's flower"处洇出肾脏的剖面图。

　　李京看着陈浩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安，“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陈浩伟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累。”李京关切地看着他，“如果你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的。”陈浩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的银杏树，树叶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李京的指尖抚过叶柄刻痕，留置针胶布上的小熊图案被冷汗浸得发皱，"止血敷料，护士站偷的。"他忽然笑起来，喉间滚过破旧鼓风机的杂音，震得雾化器药液泛起涟漪。

　　陈浩伟灵机一动，“李京，等会儿，我们去摘几片银杏叶吧。”李京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啊。”

　　雾化结束，陈浩伟和李京来到窗外的银杏树下，陈浩伟摘了几片银杏叶，然后用碘伏把银杏叶染成了黄色，李京好奇地问：“你这是要干什么？”陈浩伟神秘兮兮地说，“你等着看就知道了。”陈浩伟把染好的银杏叶夹在《飞鸟集》里，然后对李京说：“这可是我特地为你准备的，希望你能喜欢。”

　　李京翻开《飞鸟集》，看到银杏叶染上的棕色液体，正在漫过泰戈尔的侧脸画像。

　　“谢谢你，浩伟。”陈浩伟笑了笑，“不客气，我们不是好朋友嘛。”李京笑着说，“等我出院，一起去天文台看星星吧。” 陈浩伟抬起头，看着李京，“好啊，一起去。”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又回到了那天在天文台看星星的日子。

　　天色渐暗，陈浩伟也该离开了，“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李京点点头，没有说什么，只是陪陈浩伟走到了医院的大门，目送着陈浩伟的离开，陈浩伟走了一会儿，转身一看，夕阳的余晖洒在李京身上，和他手中的那本《飞鸟集》，李京朝陈浩伟挥了挥手，陈浩伟心里默默祈祷，“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我一定会陪在你身边的，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此刻，一片银杏叶从树上飘落，恰好卡死在防护网的锈孔里，风穿过银杏叶发出细碎的长音，类似心电报警的蜂鸣，陈浩伟漫步在长街上，掌心还残留着李京手腕的温度，那略低的余温，就像前些天，在天文台的铁柜里，残存着的未烧尽的星图底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