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褶皱里的时间》唯有你在

4、第二章（二）

　　（二）（2020）

　　同学会这天，陈浩伟特意提前到了酒店，帮忙布置场地，他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同学们陆续到来，心里有些激动，牛津皮鞋尖在酒店大理石纹路上顿了顿，修复文物练就的显微视力让他瞬间捕捉到签到处名单上的异样，陈浩伟瞥见签到簿上李京的字迹还洇着水汽，墨色比旁人深三分，签名笔迹比其他人深0.3毫米，钢笔在"京"字末笔留下个微小的墨点，恰似当年错题本上未擦净的辅助线。

　　"浩伟！"班主任王老师戴着老花镜扑过来，发间染发剂的新黑色块在吊灯下泛着青灰，她身上飘来陈年粉笔灰混着降压药的气味，右手无名指还粘着2008年批改作文时的红色印泥渍，“王老师！您还是这么年轻啊！”王老师用力拍打了一下陈浩伟的肩膀，“讽刺我呢？是不是讽刺我老了？”陈浩伟极力否认，“您看，多想了吧，我是字面意思，夸您年轻呢。”王老师捏着他的肩膀，老花镜滑到鼻尖，"当年你总在作业本上画些歪七扭八的几何体，现在倒真成艺术家了。"陈浩伟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您看，您这么说才是讽刺我呢。”

　　露台栏杆上凝结着威士忌杯的水珠，李京的驼色羊绒大衣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西装内袋边缘的铜绿色锈迹，无人机在城市上空拼出星座图案，蓝紫色的激光恰好扫过他无名指的戒痕，像一道愈合失败的旧伤，他的手机在玻璃桌面上震动，屏幕蓝光映出眼角新添的细纹。

　　陈浩伟瞧见李京终于挂断了电话，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看你一直在打电话，就没打扰你，王老师都已经进去了，就等你了。”李京笑了笑，拍了拍陈浩伟的肩膀，“这不是来了吗，看你这急性子。”

　　两人一起走进包房，同学们看到他们，纷纷围了过来，大家互相寒暄，回忆起学生时代的点点滴滴，王老师看到陈浩伟和李京，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你们两个可是我们班的骄傲，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么优秀。” 曾经的班长张涛挺着啤酒肚拦住李京，阿玛尼袖口露出积家腕表："李大投行家，听说你们并购了那家搞量子计算的？"他的领带夹闪着俗艳的蓝光。曾经的副班长周倩踩着细高跟晃过来，香奈儿耳环扫过陈浩伟的耳尖，她染着酒红色指甲的手指戳向李京的胸牌，却在触及时被对方不动声色地避开。

　　"还记得这道糖醋排骨吗？"班主任王老师舀了勺汤汁淋在李京碗里，"初三那年你总抢食堂的最后一勺，有次还打翻在浩伟的书上。"李京的银筷尖在瓷盘上划出细微的响动，"现在倒觉得，当年该多抢几勺。"他的袖口随着动作上移半寸，陈浩伟看见那块欧米茄腕表下隐约透出医用胶布的边角，位置从手腕移到了尺骨茎突。

　　"听说你在修复敦煌残卷？"物理课代表林薇用马卡龙挡住嘴角的讥笑，"跟碎纸片打交道，不觉得..."

　　"比并购案有趣。"陈浩伟突然截断她的话，指尖在玻璃台面敲出摩斯密码的节奏，李京喉结突兀地滑动，手中的香槟杯突然倾斜十五度，金黄色的酒液恰好折射出陈浩伟眼底的讥诮。

　　"修修补补的能挣几个钱？"林薇无视陈浩伟，直勾勾的盯着李京，"不像我们李总，都赚得是大钱。"陈浩伟的指腹抚过提拉米苏银叉，在镀层上检测到0.2微米的氧化斑。他抬头正撞见李京在香槟塔旁松领带，喉结滑动的角度与当年吞止咳药水时完全一致。

　　林薇盯着李京的手指，"听说李京在伦敦有未婚妻？他无名指..."小声嘟囔着，"那是防滑戒指。"陈浩伟脱口而出，"从事精密仪器操作时..."他突然噤声，发现李京的医用胶布从腕间移到了虎口，新型防水材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李京的拇指无意识摩挲着红酒杯底，那里凝结着三滴纳米银修复液，是陈浩伟刚才假装碰杯时弹落的。

　　同学会结束后，陈浩伟来到酒店的露台上透气，夜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他的脸上，让他感到一阵清爽，露台上的灯光柔和，照亮了周围的环境。远处的城市灯火辉煌，车水马龙，显得格外繁华。陈浩伟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夜景，心里有些感慨，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家的变化都好大，他想起了初中时的那些日子，想起了和李京一起在天文台度过的时光，心里不禁有些怀念。

　　陈浩伟在防火门后，找到独自抽烟的李京，月光从安全出口标识渗出，把他指间的烟雾染成诡异的荧绿色。两人同时开口：

　　"你换了胶布品牌。"
　　"你还在用蜂蜡护理皮具。"

　　李京手里香烟的烟灰落在陈浩伟鞋面时，两人同时想起那个暴雨夜，天文台的铁皮柜里，潮湿的《时间简史》第137页正被红色粘土缓慢侵蚀。此刻宴会厅飘来《同桌的你》跑调的歌声，混着香槟塞爆开的钝响，像极了当年教室储物柜密码锁弹开的咔嗒声。

　　陈浩伟的指节无意识摩挲着红酒杯脚，那里有道2008年天文台碎玻璃留下的月牙疤，他看见李京掏烟时带出的硬币滚向排水口，国徽在霓虹灯下泛着癌变般的铜绿，硬币卡进地砖缝隙的瞬间，两人同时想起那个红色粘土沾满校服的夏天。"这枚纪念币..."李京的皮鞋尖抵住硬币边缘，"上个月苏富比拍出过同批次的错版。"他的袖扣在抬手时闪过冷光，陈浩伟注意到他腕表底盖刻着北纬31°14'的坐标，秒针每一次跳动都碾碎一粒天文台的红色粘土。

　　"你的蜂蜡护理法该升级了，大英博物馆最新研发的..."李京的指腹擦过陈浩伟的公文包边缘，在牛皮表面留下道油性的光痕，"比不上你衬衫第三颗纽扣的缝线工艺。"陈浩伟的镊子尖掠过对方领口，"2019年拍卖过同批次的古董贝母扣。"两人的呼吸同时滞了半拍，十七年前天文台暴雨夜，李京正是用这种贝母扣补好了陈浩伟被铁门刮破的校服。此刻月光穿过李京的无名指，在陈浩伟的西装翻领投下枚戒指状的阴影。

　　李京走到栏杆旁，和他并肩而立，一只修长的手递来一杯酒，“在想什么呢？” 陈浩伟接过酒杯，笑着说：“在想我们初中时候的事呢。”

　　“是啊，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时间过得真快。” 陈浩伟看着李京，笑着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李京笑了笑：“你这小子，倒是变得挺成熟的。” 陈浩伟调侃道：“那可不，我这叫成熟稳重，你懂什么。”

　　防火门突然被撞开，喝醉的林薇举着手机闯进来："当年你俩总躲在图书馆...哎？这怎么有股松节油味？"她的美甲点在李京西装翻领，"这污渍得用双氧水..."突然瞥见陈浩伟口袋里露出的镊子尖，大笑着被闺蜜拖走。

　　李京从裤兜里掏出了一枚硬币，然后把硬币抛向天空，硬币在空中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最终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硬币在地上滚动了几圈，最终停在了陈浩伟的脚边，陈浩伟捡起硬币，发现硬币已经氧化变黑，上面的图案也变得模糊不清，他惊讶地说：“这不是我们当年用的那枚占卜硬币吗？你怎么还留着？”李京看了看硬币，笑着说：“这可是我们的幸运硬币，我当然要留着。你忘了，我们还用它占卜过星轨呢。” 陈浩伟点点头：“是啊，那时候我们多天真啊。”

　　李京看着陈浩伟，眼神里闪过一丝温柔：“虽然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但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这枚硬币就是我们的回忆，是我们......友谊的见证。”陈浩伟听着从李京口中说出的“友谊”二字，心中不禁一顿，但还是强忍住这种强烈的违和感，云淡风轻的笑着，“我们以后要是再看星星，还可以用它来占卜星轨。”李京点点头：“好啊，那我们说定了。” 陈浩伟笑着说：“说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