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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碧落黄泉 ...

  •   桑惋瑜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目视远方的群山。记得当年为莫怀瑾出征送行后,她就站上这城楼,远远地看着大军离去。

      桑惋瑜转过头,看向元桃, “元桃,你老了。本宫也老了。”

      “公主才不老,在奴婢心里,公主永远是月启最美的公主。”

      桑惋瑜轻笑转身,一声低语吹散在风里。

      “太久了。”

      自桑远驾崩后,年号更迭频繁。出于方便,桑惋瑜辅佐小皇帝把持朝政的这些年,沿用了桑鹤乔在位时的年号,所以如今已是嘉康十七年。

      桑惋瑜起得很早,认真梳洗打扮了一番。今日,是莫怀瑾的忌日。每年这个时候,桑惋瑜都会去墓前祭拜,在那儿从早到晚的坐一整天。

      “公主今日,比以往看着还要隆重些呢。”

      “是么?”桑惋瑜看着铜镜里眼角已经爬上几根皱纹的自己,对荷香吩咐道: “去把柜子里最上层的那个锦盒给我拿过来。”

      盒子里是一支精致的白玉簪。

      “奴婢给您戴上。”

      “不用,本宫自己来。”

      桑惋瑜手指轻轻拂过簪子,上面仿佛还残留着送它之人的气息。温润如玉,洁净无瑕。

      忆昔上元节,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情系玉簪中。倏忽几十载,肠断魂归处。睹物思故人,知我情依旧[1] 。

      桑惋瑜忍去眼中的泪意,起身向外走去。马车已备好,护送同行的侍卫宫女守在马车两边。

      莫怀瑾被破例安置在皇家墓林。到那儿以后,侍卫宫女们便自行回避,在外等候,桑惋瑜不许有人跟在身边打扰,多年来一贯如此。

      “阿瑾,我来了。”

      前些日子的积雪,已经化尽。连阴多日的天,终于放晴,仿佛就是为了这一句。

      “今日照镜子的时候,我发现眼角又多了一根皱纹,怎么办?阿瑾,我老了,你会不会不喜欢我了?”

      “我不管。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要一样珍爱我。时间过去好久了啊……对不起,原谅我让你一个人在下面孤单那么久……你是不是早就喝了孟婆汤把我忘了?我不许!可是万一,你真的忘了……那我们算扯平了……”

      桑惋瑜在墓碑旁随意懒散地坐着,如同十八岁的少女般对着心上人絮絮叨叨。

      “我跟你说,我把鹭尧教养得很好,他一定会成为一个好君主。如今,他已经完全能够独当一面,我不用再牵挂和担心了。阿瑾,我好想你……”泪水划过脸庞,桑惋瑜的衣袖上绽开了一朵深色的花。

      “漫漫现在可厉害了,和杜叔叔一样,是威风八面的大将军。就是遗憾,她至今也未婚配。但是我知道,朝中有个叫江忆辰的官员一直惦记她。说来还真是有几分缘分,那个家伙年纪还小的时候,我跟漫漫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啊,他逃学跑出来,被我们撞上了,漫漫觉得他可爱,扬言说以后想生他那样式儿的孩子哈哈哈哈……谁能想到当初那个逃学的小孩儿现在已经官至吏部尚书了,跟他爹比起来,真是厉害不少,鹭尧有这样的官员辅佐,我也是放心的……看来时间真的过去很久了……漫漫说他们差了些年岁,不合适,但我觉得挺合适的。”

      “哦对了,伯父伯母也挺好的,他们呀,建了一座庄园,收留了好多流浪的孤儿,供他们吃穿,教他们读书认字,去年还有个孩子拿下了秋试第一。如此大义之举,老天一定会保佑伯父伯母长命百岁的……”

      许是说累了,桑惋瑜靠在石碑上,世界仿佛安静了。

      天很蓝,阳光很好,很适合睡觉。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们相处过的点点滴滴我还是记得特别清晰。你说奇不奇怪啊,每次想到我们已经阴阳两隔的时候,我总是没来由的生气。不只是生气那些人将你害死,更是有一种强烈的不甘心。我也不知道,在不甘心什么,没有人能告诉我答案。”

      “阿瑾,”桑惋瑜微微坐直了些身子,单手斟了一杯酒, “答应我好吗?若有来世,我们不生在富贵家。愿结发为寻常夫妇,平安喜乐,顺遂一生。”

      话落,桑惋瑜微怔,苦笑似的摇了摇头, “定是有些魔怔,竟觉得这话说过不止一次了。”

      桑惋瑜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宽大拖曳的裙摆在地上铺散开来,落上斑驳的树影,如同一幅泼墨山水画。

      **

      另一边,荷香依照桑惋瑜的吩咐,前去给皇帝桑鹭尧送信。

      “姑母给朕送信作甚?有什么不能进宫当面跟朕说的吗?”桑鹭尧疑惑着接过信件。

      “奴婢也不知道。长公主临行前就是这么吩咐奴婢的。”荷香解释说。

      不知怎的,桑鹭尧心头莫名有些不安,于是追问道: “与往日相比,姑母今日可有什么异样之处?”

      “倒也没有特别不同……”荷香想了想, “就是穿得比往日华贵些,戴上了平日不怎么戴的白玉簪子。”

      桑鹭尧蹙眉,唤来贴身太监, “你带人去……算了,还是朕亲自去吧。”

      等桑鹭尧一行人赶到时,桑惋瑜已经安然长眠,她的手边安静地躺着一只酒盅。桑鹭尧的贴身太监敬安率先一步上前查看,随后大惊失色地一边下跪一边颤抖着高声叫道: “陛下!长公主她……饮鸩,薨逝了——”

      “你说什么?!”

      “公主——”

      随行而来的宫人呼啦啦跪了一地,桑鹭尧踉跄着上前,跪倒在地。

      “陛下!”敬安吓得慌忙伸手想扶桑鹭尧起来,被桑鹭尧一把挥开。

      他将桑惋瑜扶起抱在怀中。

      “姑母?”

      桑鹭尧轻轻唤了一声,紧闭双眼的人儿再无应答。

      两行清泪从少年清隽的脸庞滑落。

      桑鹭尧是桑惋瑜一手带大的,直到他懂事时,他才知道宁安王是他的生父,宁安王妃是他的生母。论血缘,桑惋瑜是他的姑母。但论感情,在他心中,她就是他的母亲。

      桑鹭尧是抱着桑惋瑜回宫的,一路上这位年轻的帝王未发一言,没有人质疑这位刚刚失去“母亲”的帝王的悲伤,他们默默地跟着,几乎凝成实质的低气压让宫人们的哭声都压在了嘴边。

      荷香强忍着,泪水把衣袖洇湿了大片。她跟随侍候了公主这么多年,早就把公主视作生命的全部。可如今,公主就那么抛下她们去了,这让她们今后该如何是好。
      ……

      嘉康十七年,月启国护国大长公主桑惋瑜薨。六任帝桑鹭尧循太后所享之礼制为其守丧,素服百日。并遵从桑惋瑜遗愿,将其与莫怀瑾合葬。公主府元桃、荷香等人,追随侍奉桑惋瑜多年,赏赐千金,可自行决定今后去留。

      **

      幽暗阴森的迷雾中,桑惋瑜觉得自己好像走了很久很远的路。这路仿佛没有尽头,无数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周身飞来闪去。有一些她熟悉的画面,也有许多浑然陌生的画面。

      许多记忆兀自地钻入她的脑海中,接着又好似被人突然拉扯出脑海。它们不断的闪进闪退,让她头痛欲裂。她挣扎着,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了远处的一点亮光。亮光中出现了一块形状怪异的石头,轮廓在变得清晰,越来越清晰……当桑惋瑜努力靠近试图看清石碑上的字迹时,她昏了过去。

      “上穷碧落下黄泉哟~两处茫茫皆不见哟~” [2]

      “欸你瞧,这就是阎王爷让咱来寻的人吧?”

      “我看是了。”

      “这石头怎么还裂了?真是死久见呐!”

      “你没看那上面都写到第十行了,该是石头也承受不住了。别废话了,快走吧。”
      ……

      [1]改编于欧阳修的《生查子.元夕》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2]出自白居易的《长恨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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