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余风gl》顾星玥

59、归处【全文完】 纪念那个曾

　　江沅一个人回了南陵。

　　之后的生活其实也就那样，她依然在属于自己的学校做着辛苦的医学生。闲暇时她会和林砚知谢瑄一同出去玩，偶尔还跟其他同学一起唱歌，似乎丝毫没被那趟江城之行影响生活。

　　江沅却明白自己在心里悄悄折了个角。她总在深夜难过时拿出那张橙白色的游客卡，看着卡面上“临江科技大学”那几个字不知不觉间就泪流满面，脑海里满是曾经和夏沨共同经历过的美好。

　　2025年4月，济德医科大学举办了一年一度的运动会。江沅不知出于何种心思拉着谢瑄去看跳高，出发前满心欢喜，让谢瑄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在笑什么？你很喜欢看跳高吗？”

　　“我也不知道……可能吧，先看了再说。”

　　话虽如此，真正到达体育场后江沅却感到很失望。她看着一道道无比陌生的身影在眼前起跳，却怎么也找不到三年前那种满心期待的感觉。

　　直到大□□动会匆匆散场，江沅才站在东南沿海灰蒙蒙的天色下，明白自己之前究竟在期待些什么。

　　高中时的两次黄金周早就让她在心底把“跳高”和“夏沨”绑定了，因此她下意识觉得来到跳高场旁就能见到夏沨，正如她两个月前以为自己去到江城就能和夏沨把一切事情说开那样。

　　可时间早已走到2025，她所在的体育场也不再属于言信中学，因此这里自然没有夏沨的身影。

　　江沅意识到自己似乎被困在了过去，她总是一遍又一遍梦见高中时发生的事，每每醒来就会被怀念和愧疚填满胸膛。

　　梦中的夏沨永远是十六岁时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她鬓角挑染着几分桀骜不驯的浅绿，看向江沅时满眼闪烁着碎钻一样的光：

　　“哈喽，好久不见！”

　　江沅总会微笑着向她挥手，同样说一句“好久不见”。

　　可之后夏沨便会消失在光斑里，十九岁的现实取代了十六岁的梦境，让她又一次明白夏沨早已离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后来听过太多遍《可惜没如果》，现在的红音符不时就会给她推荐些伤感情歌。里面有曾在她青春中出现过的《十年》《年少有为》，当然还有《好久不见》这样让她在江城之旅里深受触动的陌生歌曲。

　　某天江沅听到一首《迷失幻境》，忽然就觉得这首歌的歌词写得好好，好符合她和夏沨之间的故事：

　　“我真的好想，能够回到过去。

　　“没来得及说抱歉，你已经不在身边，我却彻夜想念。

　　“走不出自责空间，沉溺于我们昨天，还能不能相见。”*

　　那时江沅正坐在前往分校区的校车上，泪水不知不觉间就从她眼角滑了下来，沾湿大片衣襟。

　　她知道自己与夏沨的故事没有最优解，却还是觉得现实给她们的结局太差了。如果她当初选择一直暗恋把苦水往肚子里咽，也许都不会被自责和愧疚折磨至今，走不出来却又不敢和夏沨亲口道歉。

　　江沅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她本以为江城之旅能让她放下对夏沨的执念，却不想现实起到了反效果。

　　林砚知把她的痛苦看在眼里。她不希望好朋友这么难受，因此不止一次劝道：

　　“江沅，你不要再把自己困在回忆里了，试着向前看吧。”

　　当时两人正并肩坐在酒吧内，江沅握着鸡尾酒杯叹了口气：

　　“我也希望自己能向前看，可我似乎做不到。”

　　“为什么会这样呢？”

　　“不知道，可能当初的夏沨对我实在太好、我又太不做人了吧。”

　　当年的事确实是江沅做得不对，林砚知也明白这点，于是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在酒吧晦暗的灯光下看了江沅很久，最后尝试着提出建议：

　　“要不你试着谈个新的女朋友？这样太折磨你了，我不希望你这样。”

　　江沅听到这话抿了抿唇。她抬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最终说：

　　“算了吧……我现在遇不到喜欢的人，而且我心里还没放下高中的事，和别人谈恋爱只会又伤害一个人。”

　　她上大学后并不是没遇见过夏沨这个类型的女生，谢瑄更是和夏沨十分神似，江沅却无法从其中任何一人身上找到心动的感觉。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会在潜意识里做对比，她总是觉得这些人都没有夏沨完美，都不像夏沨一样能够惊艳她的整个青春。

　　2025年6月，江沅加入了济德医科大学岭云招生组。济德是全国最强大的独立医学院校，在某种程度上也能跟临江科大平起平坐。

　　夏沨似乎没参加临江科大的招生。江沅在前往神风中学和言信中学摆摊时没见到夏沨，后面两个招生组也不在同一层楼，因此两人仍然没有遇见。

　　2026年1月，江沅再次回到言信中学参加返校宣讲。她遇到不少当年理科七八班的人，却迟迟不见夏沨。

　　后来林砚知告诉她，夏沨那天在派出所办新的身份证，压根就没有要趁开放日再回学校的打算。

　　2027年4月，言信中学百年校庆来临。江沅本想在校庆当天回母校参加活动，周二却怎么也排不开时间，只能在那周五飞回了梦泽。

　　进到杨雪筝办公室时，江沅鬼使神差问她夏沨回没回来。杨雪筝说夏沨在4月20号当天来了学校，后面又赶紧飞回江城去做实验了。

　　2028年6月，许多在四年前参加高考的本科生迎来了毕业季。学临床医学八年制的江沅不存在这个情况，林砚知和谢瑄却双双穿上了学士服，然后考去不同省份读了研。

　　江沅于是不得不在南陵交了一批新朋友。她时常和这些朋友一起出去玩，偶尔会玩些有趣的小游戏。

　　在一次真心话大冒险的酒桌上，江沅意外抽到这样一个问题：

　　「你心里最爱的是哪一任？」

　　周围同学看见这个问题纷纷开始起哄，手握真心话卡牌的江沅却一时陷入迷茫。如果把那些没那么浓烈好感也算在其中，那江沅从小到大一共只喜欢过两个人。

　　第一个人是初中时追求她的高珂，她对高珂也有好感于是答应了谈恋爱，高珂却在考入其他高中后出轨了男生，两人于是分手。

　　第二个人是夏沨，直到现在她还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当初对夏沨那股无比强烈的喜欢，最后她们却走向了最令人遗憾的结局。

　　她对高珂更多是源于情窦初开的朦胧好感，对夏沨却是前所未有的炽热心动。夏沨的一举一动都能牵动她的情绪，可偏偏她和夏沨之间的故事只有暗恋，偏偏是最爱那个人无名无份。

　　于是，江沅在光线昏暗的酒吧里晃了晃酒杯，某种神色明灭不清：

　　“这问题不适合我，我最喜欢的那个没谈上。”

　　后面新朋友们开始询问这段故事，江沅拗不过她们八卦的心思，便又讲了一遍六年前那段遗憾的故事。

　　直到现在她提起那件事还会哭，因而到后面边说边擦着眼泪。其中几位同学听完也红了眼眶：

　　“好遗憾的故事啊，听得我都想哭。”

　　“是啊，感觉像看了本特别虐的青春疼痛文学。”

　　“是2022年的冬天啊，听得我也好想我初恋。”

　　听到最后那句话，江沅的心再次跳了一下。这些年来她隔三差五就会在网上刷到一些怀念过去某段岁月的小视频，其中出场率最高的季节有两个：2018年的夏天和2022年的冬天。

　　江沅出生于2006年，2018年夏天到来时她还是个刚毕业的小学生，因此对这个季节并没留下什么印象。2022年的冬天却被她在记忆中珍藏了很久很久，直到现在回想起还是会忍不住弯起眉眼。

　　那个冬天，她窝在出租屋里和言信中学很多同学一起上了网课。当时她和夏沨还是关系很好的知心朋友，夏沨会笑着和她互相发满是“💃”的发疯文案，也会忽然给她画一张最特别的可达鸭头像，或者给她发一棵闪闪发光的代码圣诞树。

　　今天她给新朋友们看了那棵圣诞树，那份文件被她保存得极好，直到现在还没有损坏。大家都惊叹一名十六岁的高中生居然能写出这么漂亮的代码，然后为故事的结局扼腕叹息。

　　最后，那个坐在江沅身边的女生边擦眼泪边说：

　　“江沅，你这个叙述艺术太厉害了，你去江城那段听得我好难过。要不去写小说吧，我们绝对支持你。”

　　当时江沅不过是随口应下，后面她却把这件事记到了心里。2029年冬天她重新回到梦泽，望着被霞光染成金色的火烧云思考起了凌珍那句话的可行性。

　　听说很多人都爱写青春疼痛文学纪念爱情，既然这样，那她说不定真能用故事记录下她和夏沨的那三百多天青春。

　　于是江沅回了家。她在自己的房间内打开电脑，输入了文章的第一个行字：

　　「十六岁那年的夏天，我在高中新班级所在的庭院里遇到一个人。」

　　这本小说她断断续续写了一个暑假，途中徐静偶尔会来看看她，母女俩不时聊几句天。时至今日江沅已经没有那么怨徐静了，孤儿寡母以一种礼貌而又疏离的方式相处着。

　　她们经常询问对方的相处状态，但是谁都不会再强力干涉对方的生活。时至今日夏沨的名字已不会再被她们提起，江沅觉得这或许就是她和徐静最好的相处模式。

　　后来，江沅将她和夏沨的故事发表在了绿江文学城。

　　高中网课学《李凭箜篌引》的时候，江沅就很喜欢那句“石破天惊逗秋雨”。搞暗恋的少年思维永远最为发散，她悄悄在“秋雨”下面写了个对应的“夏风”，又私心给那个“风”字加了三点水。

　　有段时间江沅甚至直接用这个词做夏沨的代号，2025年高考结束后她还因此无奈了一久。因此她将自己的笔名起为“AutumnRain”，希望能用这样的方式最后和夏沨有一点关系。

　　江沅其实没想过这本书会火，但这个故事的确引起了很多人的广泛共鸣。一家梦泽当地的出版社认出书中的高中是言信中学，特地来找江沅签了出版。

　　签下合同当天，那位出版社的编辑注视了江沅很久：

　　“AutumnRain老师，我想问一问，您写这本小说的初衷是什么呢？”

　　二十三岁的江沅沉默了。这位年轻的网络作家坐在光里，好看的轮廓被窗外夕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其实至今都没能弄清这个问题的答案。这本小说里有太多复杂的少年情愫，其中有怀念、有愧疚、有悲伤，或许还藏着几分对昔日美好岁月的怀念。

　　于是，沉思许久过后的江沅礼貌抬头看向编辑，开口说出一个看上去折中的答案：

　　“我也不知道，或许，就是为了纪念那个曾为我青春画上浓墨重彩的人吧。”

　　编辑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她低头在纸上记录着什么，似乎是打算在出版时把这句答复当作作者金句给写进去。

　　江沅看编辑记完了这一切。编辑将出版合同交到她的手里她说了感谢的话又挥手再见，最后提起手提包转头走入门外的大片晚霞之下。

　　那是一个天气很好的黄昏，窗外一轮斜阳将城市染成金黄色，正如多年前那两位少女在言信中学共同经历过的无数个傍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