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余风gl》顾星玥

35、军训 她在这天傍

　　华国绝大多数高中都会选择在高一学生刚进校时军训，再不济也会将军训安排在文理分科后。这一年的言信中学却特立独行，因疫情将2021级学生的军训放在了高二升高三的暑假。

　　乐雯和郑晓虹从棠苑宿舍匆匆赶来时，操场上属于高三理九地位置已经站满人了。她们匆匆跑到江沅的身边，乐雯道：

　　“呼，还好赶上了……江沅，王倩刚刚有讲什么有意义的东西吗？”

　　“她说了军训分连队的办法，我们要跟十班女生合并成五连，男生去别的地方。”

　　乐雯听到这话立刻乐了，不用跟自班男生一起军训让她觉得很开心。

　　郑晓虹却觉察到江沅情绪不对，她看着江沅低垂脑袋的模样，不由开口问道：

　　“江沅，你还好吗？”

　　“没事，就是站久了有点不舒服。”

　　“那要不要跟峋哥说一声去请假？”

　　“不了吧，一会就好了。”

　　看着江沅唇色煞白却坚持站在那的模样，郑晓虹无奈地摇了摇脑袋。

　　她和乐雯知道江沅昨天遇到的事，江沅回到家中后就发了条简短的朋友圈设置成仅知情人士可见，然后告诉大家她已经跟夏沨告白失败，两人从此以后再无关系了。

　　郑晓虹明白江沅刚单向失恋心情不会太好，却也不知究竟该如何安慰，只能站在旁边向她投去同情的目光。

　　江沅直到现在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她的视线再不会像之前做操时那样向隔壁理八班的方向瞟了，眼神却变得空洞洞的，站在操场上时也总是脸色煞白地发呆。

　　看着朋友这副模样，乐雯和郑晓虹对视一眼，而后无奈地叹出口气，继续听领导们的讲话。

　　年级组长王倩和总教官很快说完全部内容，开始按照之前约定的方法分连队。随后张峋宇和理十班主任出现，给她们每个人都发了一顶帽子。

　　那是顶黑白相间的帆布帽，帽子正中间印着言信中学漂亮的云纹校徽和“梦泽市言信中学2021级”的字样。军训要求准高三年级学生穿校服运动外套，这帽子和校服颜色还挺搭。

　　将帽子戴到头上后，江沅那部分本可以看向隔壁四连的余光便又被遮挡了一些。她于是闷头进行了一部分训练，试图用汗水逼自己忘记昨日告白失败的痛苦。

　　但七月中旬的军训从不跟人开玩笑，就算春城梦泽的气候从来不上三十度，连续在大太阳下晒一个下午也有点让人受不了。

　　向来不爱运动江沅很快体力不支，两腿一软差点倒在地上。

　　四下瞬间发生了一片小小的骚乱，教官和张峋宇满脸担心地跑了过来，最终魏语潇扶起江沅，把她放到了场边。

　　坐在场边看五连同学原地踏步时，江沅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好没用，连个最基本的军姿都站不好。

　　一天时间实在太短，她直到现在还没从昨天的情绪漩涡中缓过来，一闭眼就能想起夏沨拒绝自己时的场景，因而随时都容易伤春悲秋。

　　盛夏烈阳在蓝天白云间缓缓移动，江沅坐在学超门口的台阶上看同学们训练，余光不时就会瞥见隔壁四连，然后觉得心中一阵闷痛。

　　四连是由理七、理八班女生组成的连队，夏沨并没有跟贺子昕和好的意思，因此全程和跟她身高差不多的宁思樾站在一起。

　　宁思樾和夏沨总靠在一起聊天，有时夏沨会在休息时间坐在地上看随身带过来的小说，宁思樾就会坐在她身边把手搭在她背上，两人看上去十分熟悉。

　　江沅还见过夏沨训到一半累了蹲在地上，宁思樾则俯身隔着帽子摸夏沨脑袋，看上去就像是在摸一只乖乖巧巧的小黑猫。

　　真是奇怪，明明知道宁思樾在任何层面上都不是自己的竞争对手，江沅却还是会在看到这一幕时心生羡慕。她看着那两人站在一起军训的身影，好希望自己能站在宁思樾那个位置上。

　　但她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楚，这再也没有可能了。

　　军训第一天任务量并不大，加上江沅被放不下心的张峋宇按在场边坐了半天，她在黄昏来临时还很有力气。林砚知看上去倒是累坏了，她走到江沅身边气喘吁吁道：

　　“我去，你居然一直坐在下面，羡慕死我了。”

　　“有什么好羡慕的，我早上差点当夏沨的面晕过……”

　　脱口而出说出这样一句话后，江沅的脸色瞬间僵住。随后她意识到自己和夏沨的关系早就不同以往，夏沨大概完全不会在乎她变成什么样。

　　林砚知也意识到情况不对，她匆匆开口转移了话题，然后和江沅一起走向食堂。

　　偌大校园内此刻只有准高三一个年级，七月中旬的太阳实在大，江沅走着走着就撑起那把林砚知送给她的伞，试图用它挡住从头顶打来的紫外线。

　　这把淡黄色的伞的确好用，它不光能掩护她们走进食堂，还能在两人上到二楼后帮忙占座。江沅随手将伞扔在一张黄色餐桌上，然后就走向打饭窗口。

　　不想当她跟林砚知回来时，那把伞已经凭空蒸发了。

　　江沅的心瞬间又“咯噔”了一下。她茫然地四下张望，却没在任何一个地方找到遮阳伞。

　　林砚知也没料到会出这种情况，但她还是道：

　　“别管了，吃完饭再找吧，我饿坏了。”

　　江沅紧抿着嘴唇点了点头。坐进座位时她心里全是一团乱麻，觉得自己最近真是倒霉到了极点。

　　因此她连饭都没吃多少，匆匆扒了几口就又离开，在食堂二楼绕了好几圈却都没看见伞。

　　看着江沅焦急的脸色，林砚知提议道：

　　“这样找不是回事，要不我们去调监控吧？”

　　江沅十分重视林砚知送她的生日礼物，因而她点点头，抬腿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理论上学校不会为这么点事放学生调监控，但江沅是张峋宇的得意门生，凭张峋宇的性格和职权绝对能帮江沅做到。

　　她们很快就找到了张峋宇，张峋宇带着两位女生走向位于校门旁的监控室。途中这位青年男老师开口对江沅道：

　　“江沅，你最近状态真的不好。峋哥不会逼你说原因，但如果你觉得我这个班主任能帮上忙的话，可以随时来找我。”

　　这话让江沅十分感动，她在漫天金黄的霞光下点点脑袋，脸上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言信晚训的开始时间跟晚自习一样，因而现在学生们有大把在校园内自由溜达的时间。此刻手表指针刚划过“18:30”，张峋宇领着江沅和林砚知来到监控室门前，伸手敲了敲那扇白门：

　　“老王！我有个xio僧东西打湿得啦，想喊你调个监控看看。”
　　（老王！我有个学生东西丢了，想让你调个监控看一看！）

　　敲门声把言信的保安大叔带了出来，大叔和善笑着看了看两位学生，然后把门完全拉开：

　　“好呢张老斯，葛你xio僧找！”
　　（好的张老师，让你学生找！）

　　在张峋宇的眼神示意下，江沅抬腿走进那间先前从未涉足过的监控室。她抬起脑袋想问保安食堂二楼的监控在哪里，身体却在视线聚焦的那一瞬间僵在原地。

　　在监控室的正中央，在正前方那块最大的屏幕上，江沅看见了两个坐在一起的人。

　　那是食堂一楼的监控画面，一对身穿运动校服的男女相对而坐。男生那张长长的马脸在监控屏幕上猥琐地笑着，女生单薄的背影看上去无比熟悉，她身边还放着一只棕色单肩挎包。

　　几乎是在这番场景撞入眼帘的刹那，江沅一下就辨认出这是夏沨和薛宇航。

　　江沅瞬间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她的腿脚被钉在原地无法动弹，指甲将掌心硌得有些发痛，心脏则更是被震惊和难过的浪潮冲击到近乎无法跳动，脑海里只剩一片白光。

　　夏沨和薛宇航在食堂面对面地、笑得很开心地单独吃饭。

　　这绝不会是普通异性朋友会做出来的事。

　　“江沅？江沅！”

　　出神间，林砚知关切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隐约传来。江沅再回过头时发现自己已泪流满面，连张峋宇和保安的反复询问都没听见。

　　张峋宇看见学生忽然哭了显然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将目光投向面前这无数块监控屏幕，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将自己的得意门生弄成这样。

　　江沅却在发现张峋宇抬头时下意识动了动，用身体挡住那块最大的屏幕。

　　言信中学的老师几乎不打早恋，但这事毕竟在名义上违反了校规。张峋宇和杨雪筝在一间办公室，要是让张峋宇发现，夏沨估计会有麻烦吧。

　　于是江沅找了个借口岔开话题，说自己是因为弄丢了挚友送的生日礼物而难过。林砚知配合地跟她唱双簧，让张峋宇半信半疑地选择了接受。

　　然后，江沅浑身颤抖着逼自己把视线从那两个人身上移开，顺着保安的话去找自己的伞。

　　那把伞被一个路过的同学拿走了，监控拍不清那同学的脸，张峋宇只能说去班主任群里帮忙问问。

　　江沅沉默地点点脑袋，然后逃跑似的转身离开了这里。

　　三人再走出监控室的时候，整个校园都已经被萧条而使人孤寂的霞光所笼罩了。江沅眼角的泪水还没有干，心里更是说不出的难受。

　　而在他们离开监控室的同时，夏沨和薛宇航也从身体里走了出来。他们一人一只包并肩走在一起，说说笑笑就转头上了操场，全然没注意到站在不远处的江沅。

　　在这个悲凉的薄暮黄昏，她和夏沨所拥有的倒数第三个黄昏，江沅看着那对共同远去的身影，明白自己在这场单方面兵荒马乱的感情中输了个彻底。

　　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绪，还没走到小广场便忍不住跪下，将脸埋在手掌里泣不成声。张峋宇站在一旁焦急地看着，林砚知下意识到她身边蹲下，却发现江沅已经崩溃到无法说话。

　　暗红色的天边掠过一行飞鸟，晚霞下的操场边无数对情侣在谈笑，她却在最不起眼的校园一角哭到浑身发抖，哭到整个人呼吸性碱中毒，到最后手脚渐渐发麻、没法动弹。

　　林砚知知道江沅不希望太多人在这里，她于是想方设法支走了张峋宇，又从衣袋中掏出一包纸，沉默地递给蹲在身边的江沅。

　　她也看见了刚才的场景，看见了夏沨站在薛宇航身边的样子。

　　在江沅和夏沨告白失败一天后，这对暧昧了很久的男女终于光明正大地走到一起去了。

　　此时此刻，所有的安慰在江沅面前都变得无比苍白。

　　江沅记不清她那天在夕阳下哭了多久，只知道再站起来时她两眼发黑，扶住林砚知肩膀才没有摔倒。

　　此刻离晚训开始还有几分钟，江沅绝望地望了一眼不远处人来人往的操场，决定先回一趟理九。

　　梦泽市的夏夜稍微有些凉，她要去教室把校服外套拿下来，再在里面多装几包纸。

　　晚上终归还是要在四连隔壁训练，不管怎么说，她都不希望自己在夏沨面前太狼狈。

　　林砚知不大放心地点点头，随后两人共同走进教学楼，回到各自的班级。

　　而在进入理九班教室前，江沅再一次在橙光中顿住了脚步。

　　在放置在理九班门口的那张“考生物品堆放处”桌上，安安静静躺着一把淡黄色的雨伞。

　　她不知道这把伞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或许是张峋宇在教师群中的寻找起了作用，又或许是那位同学发现自己拿错伞后想方设法找到了理九。但总而言之，这把伞峰回路转回到了她的手上。

　　这本该是件让人觉得无比高兴的事，江沅却觉得心中空空的。她怀着满腔酸涩心情拿起那把伞，抬腿走入没开灯的教室门，又回到自己的座位。

　　这把她心心念念的伞找了回来，可现在江沅忽然觉得，就算找到也再没有任何作用了。

　　因为，她在这天傍晚失去了一件更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