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烬》负星

37、第 37 章

　　晚上闻歆过来守夜，熄灯后好一阵赵珈岚都能听到她在陪护床上翻身的声音，赵珈岚坐起身，小声叫她。

　　“妈，妈？”

　　闻歆正翻着身的腿不动了，伸直了坐起来。

　　“怎么了？要上厕所？”

　　“不是，你睡不着？”

　　这次闻歆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没什么，躺一会儿就能睡过去了。”

　　母女俩在黑暗里只能靠声音感知彼此的情绪，赵珈岚沉默，她知道闻歆还在那坐着。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走廊一角的一束灯光下，赵珈岚终于知道了这段时间家里发生的事。

　　报警后不久他们家就被人盯上了，对方很隐秘，闻歆和赵谨谦并没有察觉，后来有一天晚上，赵谨谦在厂里收到了一个信封，没有落款，厂里保安拿进来的，说是门口有人让他转交。赵谨谦拆开看，倒出了一沓照片，每一张都清清楚楚地拍下了自己每天的行踪，早上出家门，楼下包子店，工厂大门，晚上的医院……赵谨谦刚被空调吹干的衣服瞬间又湿了一遍，镇静下来后他把照片锁在工位的柜子里，回家也没有和闻歆提及半句，只是每次去医院前都会尽量走不同的路，中途找个公厕把身上的衣服换了再加顶帽子。

　　直到某个周日，前一晚是赵谨谦在医院守夜，到家的时候闻歆正准备出门，两人互相交代了几句话便要各自忙去了，这时门铃却响了起来，一大早就有人上门，这还是头一回。两人对视一眼，赵谨谦离门近，从猫眼望门外，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那，几乎要把楼道占满了。

　　赵谨谦拉开一条门缝，问对方是谁。

　　“您好，我们是路先生的人，想和您聊一下关于赵同学的事。”

　　姓路？赵谨谦心上一凛，瞬时想起柜子里的那个信封。

　　男人举止有礼，却也大有不进门不离开的架势，赵谨谦和闻歆说了下，把三人请进了屋。

　　谈话内容可想而知，路家不想儿子带罪，开的价足够赵家在苏城中心区买一套两百平的新房，条件只有一个，收了钱，事情一笔勾销，谁都不能再提。

　　“其实我们之前有联系过赵先生的，可能赵先生太忙，忘记了。”

　　男人微笑地看着赵谨谦，将茶几上的几张纸调转方向推到他面前。

　　“赵先生，赵太太，签了这份协议，开始新生活吧。”

　　……

　　“拿着这笔钱，开始新生活吧。”

　　咖啡厅里，西装革履的男人冷漠地看着对面的女人，往日的柔情早已荡然无存。

　　“那珈岚呢？你不要她了？”

　　男人修剪得干净圆滑的手指捏住杯耳端起杯子，放到嘴边轻啜一口，重新放下时才缓缓道：“闻歆，我没办法给你婚姻，珈岚也永远只能被养在外面。要是你以后另嫁，说不定她还能有个家，她现在还小，一些事过几年就忘了，到时候也只会记得在她身边的才是她爸爸，这样对谁都好不是吗？”

　　短短几句，就把过往六年抹得一干二净。

　　闻歆含恨站起身，腰背挺得笔直，眼神没有落在桌上的信封半分。

　　“没有这笔钱，我才是真正能开始新生活。”

　　……

　　十几年如烟，往事重现，闻歆只觉得这真是命，自己是，女儿也是。但即便如此，她也依旧选择挺直腰背。

　　“要过什么样的生活，我们自己说了算，就不劳路先生操心了。”

　　见闻歆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男人点了点头，收回桌上的东西后起身。

　　“既然你们已经决定好了，那就不打扰了，我们先走一步，告辞。”

　　一周后，赵谨谦被工厂以管理不当为由辞退，闻歆在公司的工作也渐渐处处受阻。

　　“你爸这几天在重新找工作，但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工作不是说找就有这么容易。我们俩商量了一下，要是我这份工也没了，那就干脆不找了，盘个店面做点小生意，这些年也攒了点钱，起步资金还是够的。你也别太担心，他们家最多也就是这点招，怎么样咱们都能过下去。”

　　闻歆说完还笑了笑，赵珈岚瞬间眼泪就落了下来，直到今天借着这走廊的光她才注意到，闻歆的头顶已经开始见白，又或许早在之前就已经有了，只是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以为自己才是这个家里活得最艰难的人。

　　闻歆见状进房间拿纸给她擦眼泪，等她擦好了又催她进去睡，赵珈岚哭得眼睛疼，躺下没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隔天周忱来，见她眼睛有点肿，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是没睡好。见她不愿多讲也不再问，去护士站讨了个冰袋来给她敷眼睛。

　　“我这几天得去学车，每天大概三四个小时。”

　　“你还没有驾照吗？”

　　赵珈岚知道孟靖禹和秦昭有车，梁月也拿了证，她以为周忱也是。

　　“秦昭他们比我大，没毕业前就去学了。”

　　“那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昨天。”

　　昨天，7月9号。

　　赵珈岚有些无措，看着周忱抱歉道：“对不起，我都不知道。你想要什么礼物？”

　　“什么礼物都行？”周忱挑眉。

　　“嗯。”

　　“那就明年陪我过生日吧。”

　　两人对视着，赵珈岚看着面前一脸期待的人，点头说：“好。”

　　周忱伸出手扶上赵珈岚的后颈，倾身靠近，落下一吻。

　　“我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女朋友？”

　　周忱去练车了，最近的午饭都是齐之愉给赵珈岚带的，周忱给齐之愉留了便条，把医院门口常吃的店名都记了下来，还备注了哪家米饭蒸的软，哪家每天会蒸一硬一软两锅饭，让她买的时候记得选软的那锅。

　　看着周忱留下的便条，赵珈岚想起前几天午睡时听到他在外面打电话，他是以为自己已经睡着了才出去的。她听到周忱在电话里求着他爸帮他再想想办法让路家把路纨带回国，后面的事秦家的律师会去办，谭宁那边他也会继续做思想工作。其实自打那次从谭家回来以后，周忱便请秦家的律师安排人过去和谭宁谈，只是都没什么效果。

　　周忱找过谭宁，这是秦昭来医院时不小心说漏嘴被赵珈岚猜到的。

　　那天秦昭过来看她，聊了一会儿便要离开，齐之愉揶揄他肯定是赶着去泡吧，秦昭勾嘴一笑，说自己可是有正经事。

　　“你忘了周忱今天去找谭……”

　　“咳！”

　　齐之愉的确忘了，一听到“tan”这个音才恍然记起，当即用力一咳，两只眼睛睁大了瞪着秦昭，秦昭被她吓了一跳，后知后觉自己差一点就说错话，却也不慌不乱，有条不紊继续道：“找糖。嗐！他那个妹妹叶织特事儿，非要周忱给她买小时候吃过的一种糖，这都多少年了，谁知道去哪才买得到，可她非要啊，这不今天周忱只能给她找去了。刚才给我发短信让我去接他，说是都快跑出城了。”

　　秦昭看了眼手腕上的表，放下手对两人说道：“你们聊着，我去接他了。”

　　说完还不忘逗齐之愉两句再出门，直到他离开，齐之愉也早已恢复如常。

　　那晚临睡前，赵珈岚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上面只有三个字——对不起，赵珈岚看了几秒后按灭。

　　那是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号码，但她知道，手机那头的人是谭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