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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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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分科时赵珈岚选了理科,新班级里虽然有认识的人,但对于她来说,他们和班上那些初次见面的新同学并没有什么不同。
周三下午的化学实验课,有人在实验室门口喊了声报告,吸引了大半间教室的目光。
“迟到了知不知道?”
“对不起老师,洗手间人太多,耽误时间了。”
教化学的是个中年男老师,平日里不苟言笑,这会儿面对门口站着认真低头认错的女生面不改色。
“知道人多不会早点去?下次再迟到,就不用过来了。”化学老师背过身,抬手一挥,“刚才是哪一组缺人的?你到那去。”
“知道了老师。”
这次实验是四人一组,相熟的人都各自组队,最后剩两个人落了单。
有人给女生指了指后排,她绕过讲台,穿过一排排实验桌来到最后一排。
“珈岚,我可以跟你们一组吗?”
那两个落单的人,一个是赵珈岚,另一个是个男生,叫李崇山,两人平时在班里就没什么存在感,没人邀请一起组队也不奇怪。
赵珈岚正在点酒精灯,闻言抬起头,梁月正站在过道,一脸真诚。
如果说赵珈岚是班里最默默无闻的女生,那梁月和她大概就是极与极,家世成绩样貌品性样样不落。
赵珈岚看向一旁,李崇山刚好也看向她,神色淡淡没有说话,于是赵珈岚对梁月点了下头。
接下来的时间,三人偶有对话,只是对比起其他小组,那寥寥无几的几句也可以忽略不计。
实验进行到三分之一的时候,有道身影从后门进来,中途停下几秒后又很快动起来。
“能再加个人吗?”
桌子旁边忽然多了个人,还是梁月最先反应过来。
“你怎么会在这儿?你刚来?”
“被数学老师叫去办公室了。”
“老师呢?”
梁月伸长脖子,实验室里却不见化学老师的身影。
“不知道,我进来的时候都没看到他。”
“那你还真走运。”
周忱立在桌旁,闻言轻笑了一声,说出来的话都带了七分软意。
“帮个忙,让我凑个数呗。”
两人本就是朋友,话里尽显熟稔,只听梁月揶揄道:“那你得问问其他人的意见,组里可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听完她的话,周忱这才看向一旁的两人,这回是李崇山回答的。
“可以。”
虽是半路组队,但最后也算是顺利完成,下课铃响,赵珈岚在实验记录表上签好名字后便很快离开。
实验室和教室不在同一栋楼,这个点刚打过铃,路上的人开始多起来,三三两两结伴,每每遇到这种场面,她都会加快脚步,因为害怕被人发现自己的形单影只。赵珈岚不时侧身,留意着脚下快步穿过。
下楼又上楼,就在她刚踏上教学楼二层的台阶时,校服外套的袖口被人从后面扯住,领口受力往肩下滑。赵珈岚回头,台阶下站着的是周忱。
同班以来她和周忱并没怎么说过话。他像是一路跑过来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说话的气息却还挺稳。
“你的笔,刚才签完名字忘记收了。”
周忱松开右手,举起左手的黑笔,仰起头看向站在台阶上的女生。
不断有人从他们身旁经过,两人站在最右侧,被往来的人自觉绕过。四周喧嚣,但周忱还是听见了她说的话,像隐匿在湍急瀑布旁的细长涓流,不引人注目,刚好只让他听到。
“谢谢,你可以叫住我的。”
被她这么一说,周忱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完全可以喊她的名字把人叫住的,也不知怎么的就一路追着跑过来了。
“一时半会儿给忘了。”
赵珈岚没多在意,再次道谢后接过笔继续上楼。
隔天在食堂吃午饭,赵珈岚又碰上了梁月,不像之前那样沉默擦肩,这一次梁月主动叫住了赵珈岚,邀请她一起吃饭。
看了眼站在梁月身边的几个女生,几个人手上都端着刚打好的饭菜,赵珈岚摇了摇自己手里刚拿的空盘子,淡笑道:“不了,你们先吃吧。”
赵珈岚吃完的时候食堂的位子空了三分之一,嘈杂声少了一些,耳朵也好受了些。她端起盘子往门口去,食堂阿姨正在那把满了的箱子放到推车上,准备拉回厨房里清洗。
她把盘子和餐具分类放好,在阿姨再一次搬起箱子时搭了把手。
手上的箱子一时间轻了不少,阿姨抬头,见有人抬着另一边,忙笑着道谢,又让赵珈岚赶紧放下。
“别弄脏了手,快放下,阿姨自己来就行。”
“您还差几箱?”
推车上的箱子已经摆了两层,刚才这箱是第二层的最后一个空位了。
“不用了,够了,一趟就拉四箱。”阿姨用袖套抹了下额角的汗,“谢谢你啊小姑娘,快回去吧。”
阿姨摆手示意赵珈岚赶紧离开,接着便转身开始推车,不太壮实的身子推着车缓缓前行,赵珈岚在原地看了一眼才转身下楼。
经年累月地笼罩在油脂残渣下,食堂的楼梯像被上了蜡似的,鞋底防滑效果一般,赵珈岚每次都走得格外小心,当真是一步一个脚印。
半路碰到有人上楼,听声音像是一群人一起,于是赵珈岚挪到一侧,更专注于脚下。不一会儿那群人就跟赵珈岚面对面,正对着她的那个似乎被她吓到,刚要落到她鞋上的脚条件反射般迅速退了回去,又很快落到她旁边的位置。
赵珈岚只来得及看清从自己手边掠过的包装袋,是跟学校隔着一条街的那家很有名的杏坊牛肉饭。云怀并没有硬性规定学生必须只吃食堂,因此中午也会有人到校外吃饭或者打包。
一群男生很快又有说有笑地继续上楼,赵珈岚也重新专注脚下。哪知才走出没几步,楼上就传来一阵轰鸣,是餐具倒地的声音。
突如其来的耳鸣让赵珈岚下意识地顿住脚步,楼上传来的说话声像被浸在了水里。想起刚才遇到的那个阿姨,赵珈岚转身扶着扶手往回赶,奈何越想快越快不了。
好不容易回到食堂门口,就见一群人正在弯腰捡盘子。蓝色推车上摆着三个箱子,剩下一个倒扣在地上,盘子也散到了各处。
杏坊的袋子被放在一边,那双差点就落在自己脚上的鞋的主人正弯着腰把捡回来的脏盘子重新放进箱子。
赵珈岚没再往前,回去的路上她忽然想起刚才在楼梯上,那个人把脚收回去后好像还说了句“不好意思”,但她因为一心只在脚下的路,没留意到有人在和自己说话。
这么想来,刚才的“不好意思”和那天的“你的笔”确实是一样的声音。
回教室的路上随处可见闲逛的人,云怀算是半寄宿制,每学期开学时学生都可以自由选择是否住校。午休时间,走读的学生留在教室,住校的学生想待在宿舍或者教室都可以。
绕五个弯,每过一个弯攀十二级台阶,从一楼到教室的这点距离,赵珈岚不厌其烦地数过很多遍,纯粹只是无聊时的消遣。
那些如果踩过多少级台阶、拐过多少道弯能遇到心仪对象就代表彼此互为天生一对的少男少女情怀,一被放到赵珈岚面前便会黯然失色。世界人口将近七十亿,相遇相识的几率少之又少,哪有那么多金玉良缘,更何况是在同一间学校里。
回到座位,桌洞边缘露出一抹红,赵珈岚探手进去,是一罐可乐。
她重新塞回,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垫在书包下,找到号码发了条短信。
单车棚在学校东面,骑车上学的学生通常不走正门,都是经东门进出。墙上装有监控,正门的保安每天早晚过来开关门。
赵珈岚像往常一样走过,在尽头拐进暗巷。倚着墙等了约两三分钟,巷子口出现一团影。同样花色的校服,身形模糊。
看着人走近,赵珈岚缓缓开口:“7326。”
“1399。”
赵珈岚从校服兜里拿出那罐可乐,上下握住拧了几下,只见那罐可乐就像矿泉水瓶一样被拆成了两半,上端被揭开,铝罐现出塑料真身,内里装的也并非汽水,而是半罐香烟。
男生看了眼可乐罐,递出两张红钞。
臂腕交错,手上的东西各自异处。
赵珈岚把钱塞进口袋,直到男生隐入人群后才从暗巷的另一头离开。
巷口站着的人被拍了下肩,几张颜色不一的纸币伸到眼前。
那人抬手压下,露出一张白净面孔。
“说好了这单都算你的。”
好好书生讲江湖话,谁看过后不叹一声反差好大。
李崇山和赵珈岚高一时便同班,但互相说过的话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身形消瘦的李崇山在赵珈岚看来就是个标准的读书人,肤色月白、含蓄、平淡,虽然称不上清风霁月,却一句谦谦君子还是担得起的。
直到碰见他嘴角叼烟和人有说有笑,赵珈岚才幡然醒悟自己“以貌取人”的愚昧。
英文字典的内里被挖去,带着油墨香的拉丁文被烟草代替,红色纸钞悬在半空,等着银货两清。
暗处的两人有一丝僵住,赵珈岚不动声色,像个再普通不过的过路人般转身离开。
被李崇山找上并不在意料之外,但令她惊讶的是李崇山并没有如她预想中那般气急败坏。
“过去三天,没有任何老师来找过我,我能不能把这理解为你之后也不会去告密?”
走廊尽头的工具室,温润的嗓音与往常无异,似乎只是在请教某道解不出的数学题。
“你也说过去三天了,我没那闲功夫。”
李崇山心里松了口气,那些东西是他从自家超市里拿出来的,云怀富家子弟多,沾烟的不少,需求创造市场,有些是因为住校不方便,有些是因为懒,李崇山嗅到商机,通过易容包装盒来赚点跑腿费,毕竟和这些人相比,李家只是卖日用百货的寻常人家。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他不甘心永远只做小虾米,总要找机会先跻身小鱼。而他向来行动隐秘,偏偏那天马失前蹄。
“谢谢。”
只可惜李崇山心刚落定,转眼又被赵珈岚一句话高高吊起。
“既然提心吊胆,不如找个人分担?”
单打独斗风险太高,找人合作又可能多生枝节,李崇山顾虑重重。
赵珈岚神情平静,她刚洗脱潜在告密者的嫌疑,不受信任再正常不过。
女寝送货上门的业务拓展着实让李崇山的钱包又厚了一层,赵珈岚低调行事,手脚干净,最终通过考验,李崇山承诺给她六分利。
今天这单是临时接的加急,李崇山有事,找赵珈岚帮忙,他那边忙完了就过去,另外四分利也是他先提出要让给赵珈岚的。
早上放学后趁教室里人少,李崇山便把装好烟的可乐罐放到赵珈岚的抽屉里,短信附上收货人的手机号,后八位是交接时的暗语。
十六七的年纪,但凡惊险的、刺激的、能加速跨入成人世界的,都充斥着诱惑力。烟、酒、性,这些叫嚣着能替人寻找到自由、排忧解愁、搭上成人快车的最佳介质,无一不朦胧飘渺,像一张光怪陆离的网,网住那些享用它们的人,网住那些依附它们的人,于是这些人便成了苏城三月的雾,氤氲、濡湿、黏腻。
赵珈岚厌恶这样的天气,却甘愿走进雾里。
“Ok,反正我已经问过你了。”
找人帮忙去食堂打饭都知道要买瓶饮料犒劳人家,这几十块赵珈岚自然不会客气。
李崇山无声笑了。
“你很缺钱吗?”
“有人不缺吗?”
赵珈岚眉头轻皱,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小孩子永远缺买下一个玩具的钱,成年人缺的就更多啦,下一件首饰、下一套房、下一辆车、下一艘游艇、下一栋楼……
“可是欲壑难填。”
李崇山看着赵珈岚,赵珈岚看着街道。
巷子这头对着条内街,学校附近,最不缺的就是餐饮店和精品店。放学后到精品店逛逛饰品文具,五块钱两条的格纹发绳、八块钱的毛绒零钱包、大小不一封面精致的笔记本,还有玻璃门上挂着的小熊□□花环,客人一推门就会说“欢迎观临”。大饱眼福后再随意进一家餐饮店解嘴馋,这不就是未来都市丽人的前身?
旁边一家饮品店,两个女学生正站在门口点单,一杯丝袜奶茶一杯芒果奶昔。
“我还想吃那边的炸鸡柳,可是最近口腔溃疡,怕火上加火。”
“你都会说火上加火,那不就得了?”
“但它真的好香啊!”
“……一次都忍不了,有你受罪的时候!叫份薯条算啦,过过嘴瘾,油炸食品不都一个味?”
“那我再加份小薯!”
服务员手脚麻利,很快又打出一张小票送到操作台。
赵珈岚闻着四周各种食物混合的味道,脑海里忽然浮现一段久远的画面。
记不清是几岁了,应该还很小,只记得是在船上,甲板上人很多,空腹太久让她面色苍白,她向闻歆讨吃的,闻歆面带愁容,拉着她去到船上的餐厅,却迟迟没有落座。
餐厅里人不多,闻歆带着赵珈岚左拐右拐,停在一张桌子前,扭头瞥了眼周围后迅速从桌上抓走一个面包塞给赵珈岚。
一桌精致菜肴被刚离席的食客尽数纳入腹中,只留下盘里的斑驳汤汁和竹篮里的餐前面包。
赵珈岚看了眼手里的面包,抬头望向闻歆。
“妈,这个好干。”
她刚才看到一张桌上的小孩拿了一个进嘴,拉扯好久才咬下一块,嚼不到几下又吐出来,连喝几口水后和身旁的美艳妇人抱怨面包又韧又干。
“你不吃这个就没得吃了。”闻歆语气强硬。
想起之前喝的水都是低声下气跟服务生讨的,赵珈岚没再出声,低头咬住了面包。
“有退路的人才配有欲望,没退路的人只有生存。”
两个女学生付款取号进店落座,赵珈岚也和李崇山道别。
高二下学期开学后不久,市里的几所学校准备联合举办艺术节,地点定在云怀,梁月组织班上的人一起演一部话剧,剩几个角色还没找到人演,于是来找赵珈岚问问看。
这种引人瞩目的事赵珈岚其实并不太喜欢,在她看来,站在聚光灯下的人,要么完美到无可挑剔,要么强大到无所畏惧,而自己哪种都不是,只是后来班主任组建后勤组的时候还是把她圈了进去。
后勤组不需要每场排练都跟,前期都是和演员们分开的,他们负责准备道具和服装,演员们先对戏过台词,等到练得差不多了再加上全套服化道接着排练。
演员们的服装有些是剧目指导老师提供的,有些是学生从自己家里带过来的,一群人试穿后发现有些衣服尺码不太合适。
有人提议找个夹子随便夹一下就行,反正是在衣服后面,有的却不太赞同,一群人围在一块,多是那些要上台的人在说话。
言语间不知谁问了句“有没有人懂针线活”,四周无人应答。也是,连在自己家,赵珈岚也没见闻歆做过针线活,更何况眼前这群从小锦衣玉食的人。
眼看一时半会儿也讨论不出结果,有人便拍了拍手说先排练了再说。
排练中途,梁月忽然从活动室里出来,和门外的人目光相接。开门关门的间隙流出里面念台词的声音,梁月大概是中场休息,出来透气。
门外没有椅子,赵珈岚是直接坐在地上的,背靠走廊的墙,旁边还放着一个大袋子。
“你怎么在这坐着?”
梁月诧异,话里眼里都是不理解。
赵珈岚淡笑,回答她说里面太闷了。
“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梁月走过来,站在袋子旁边,看到了袋口里的东西。
“演出服?”
“嗯。”
“怎么放在这?”
“这些都是尺码不合适的,挑出来,找找办法。”
放学后,赵珈岚和后勤组的几个女生在教室里把这些衣服挑出来,其他的刚才已经被拿进活动室了。她走在最后,提着袋子来不及挡住快要合上的门,累得不行,干脆直接留在外面,幸好回南天已过,不然她还要坐湿地板。
梁月拿起最上面的一件抖开,惋惜道:“还以为能有一场完美的演出呢。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用别针或许还能改一改,不过缺个裁缝。”
说话间梁月已经把另一件裙子披到身上,在走廊上转了个圈,绸制的墨绿色长衣鼓动起来,在白炽灯的映照下变成了绿色的玻璃糖纸。
梁月确实是漂亮的,至少在云怀,赵珈岚也鲜少见过有比她好看的。
以前闻歆带她去书店,每次都要去挑名著、作文精选、奥数真题,而她则会偷偷溜去看童话书。
长发公主一唱歌就会发光的长发,爱丽丝梦里的仙境,灰姑娘的水晶鞋……每一样都比那些范文套句和奥数题更能吸引赵珈岚的注意。
可她后来还是被闻歆找到了,看到她小心翼翼护在怀里的书,闻歆并没有生气,只是告诉她这些书可以看,但不可以信。
“为什么?”
“你以为谁都是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