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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苏城是个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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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城是个二线城市,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赵家世代都生活在这里。云怀高中在几所市重点学校里排名第一,也是赵珈岚因三分之差而失之交臂的学校。
“五中也是市重点,我去五中也一样,干嘛要多花那个钱?”
同为重点高中,五中常年排在云怀后一位,录取分数线自然比前者低,但师资和每年的高考成绩都还是很不错的。以赵珈岚的分数,去五中是绰绰有余,不过想去云怀也不是不可以,每学期多交三千块就行,学校每年都有扩招生名额,分数线会比正取的低几分。
不大的客厅里一家三口各居一隅,赵珈岚话一出口就遭到闻歆的反对。
“你懂什么?云怀和五中,说是一个第一一个第二,但这里面的东西差得可就不止一星半点。”
一向不愿直白表达立场的父亲赵谨谦也难得表示同意。
“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家里现在还出得起,你只要安心读好书就行。”
一人一句,把赵珈试图推起的反抗挡回了原位,这样的情景在过去这些年已经出现过很多次。
和许许多多普通双职工家庭一样,四十出头的赵谨谦在一家玩具厂当厂长,妻子闻歆在一家小公司当财务,每天勤勤恳恳工作,攒下的钱大半都花在了女儿的教育上,自然教育女儿要成为最好的。
把自己送去云怀,赵珈岚明白他们的用意。在苏城长大的人,谁不知道云怀除了教育好,生源背景也是一个不可忽略的优势。寒门学子金榜题名的例子不在少数,但富贵人家出精英的新闻更是比比皆是。除了最好的教育资源,闻歆他们还要让她接触到这些潜在的资源,所以哪怕赵珈岚反对再多,最终还是要按照他们的意愿去云怀。
因为话少,赵珈岚在班上并没有什么亲近的同学。
班里的卫生值日每天一换,每次都是四人一组,按学号排,赵珈岚这组是两男两女。下午放学,赵珈岚收拾好书包后便到教室后门拿扫把,从讲台开始往后扫,同组的女生拿着湿抹布擦黑板。
“喂!你们俩好歹也做做样子吧。”讲台上的女生手拿抹布不满道。
“随便弄一下就行了,我在家连水都懒得给自己倒。”
“哈哈,那让你值日岂不是算过劳了?”
两个男生大声聊着天,闲散地在教室里晃荡,偶尔抬手挪一下桌椅。
过道里,赵珈岚沉默地低头扫地,除了值日的人,教室里还有几个人还没回家,经过他们时她都会加快速度。
因为是倒退着扫地,赵珈岚看不到身后的路,打扫到最后一组时,忽然有人撞上她的背,后脚跟也被人踩了一脚。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她回头,是那两个闲逛的男生中的其中一个,见她看过来,抬起手示意自己刚才的不小心,然后退到了一边。她没出声,看了一眼后又转回去继续扫地。
“欸?你的鞋子是什么牌子?好像没怎么见过。”
几分钟后教室里有人说了这么一句,起初无人回答,后来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赵珈岚才发现原来那个问题问的是她。
那个不久前踩到她鞋子的男生正坐在不知谁的椅子上,低头看着她脚上的鞋。
“这鞋一看就是杂牌。”
“帆布鞋的话,干嘛不穿X威?它家的经典款还可以,不过我平时穿球鞋比较多。”
“你一双球鞋的钱都能买人家好几年的鞋子了,你说她干嘛不穿。”
……
“赵珈岚,你穿盗版鞋?这犯法吧?”
“犯不犯法不知道,不过穷是肯定的。”
“为什么?”
“一双正版鞋也就几百块,连这都出不起,家里条件应该不怎么样吧。”
“哈哈,你说的好像挺有道理的。”
小学四年级的赵珈岚在一片嬉笑声中红着脸跑回家,大声质问闻歆是不是给她买了假鞋。
“什么假鞋真鞋?图案长得像而已。”闻歆不以为然,“再说了,穿上脚走路舒服就行,谁会天天没事去研究别人穿的是真是假。我跟你说,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别学那些喜欢攀比的人,要比也是比成绩,听到没有?”
赵珈岚红着脸站在那,觉得闻歆是在模糊概念。
“我没有攀比,我只是问你为什么要这种鞋?你随便买一双没有图案没有标志的都可以,但就是别买这种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假货的东西行不行?”
从那以后,每次买鞋,赵珈岚都是自己跑到老市区,买一双没有牌子没有图案,纯白色的帆布鞋。
赵家不能算穷,但确实是拮据的,这是赵珈岚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的事实,这种拮据体现在吃穿用度各个方面,洗完菜的水要存起来冲马桶,衣服会买大一码好穿久一点,上一顿炒菜多出来的油会留着下一顿饭用,补习班太贵所以平时学校发的练习题闻歆都让赵珈岚把答案遮住后重做几遍……这些种种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声不响地成了赵珈岚的习惯,她明白还有很多人比他们家情况更糟,所以她从无怨言。
直到有一次,同桌见她头绳内里的橡皮筋都断成几截了,问她怎么不换新的,她攥紧了手里的笔没回答,隔天起床扎头发时习惯性地拿起那根旧头绳,却在扎到第二圈时忽然停下了动作。
“你换头绳了?”同桌的一句话引来了前后桌的围观,“你会不会有点太爱美了啊?我昨天就那么一说。”
一句“爱美”,在赵珈岚听来却更像是“虚荣”。
那一刻,曾以为根本不存在的自卑和羞耻心震耳欲聋,原来她不是没有怨言,她只是把那些难以启齿的情绪连同对贫穷的埋怨都绑在断了的头绳上,刻在面色涨红的沉默里,凿进无人知晓的黑夜中。
……
她没有说话,几个人也没在意,转头又聊起别的话题。
那天出了校门,赵珈岚忽然不想回家,她走到学校对面,坐上开往反方向的公车去了五中。
白色外墙上印记斑驳,墙角处有被清理过的青苔的痕迹,五中和云怀一样,都有近百年的历史了。
这个点距离放学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校门口只剩零星几个穿五中校服的学生,赵珈岚绕着学校走了几圈,又绕去了后门的小巷,心情平静了些。晚回家了闻歆会念叨,她翻出书包里的公车卡和MP3准备坐车回去。
路过一家小吃店时,忽然听见一声轰响,她下意识地转过头,店里一张桌子被掀翻在地,几个穿校服的男生正扭打在一起。这个年纪的男生似乎总有使不完的劲,连解决问题的方法都偏爱用“力气”。
没再看下去,赵珈岚收回视线继续往前,不料刚走出几步就有人从后面猛地撞上她的肩膀,连同整个身子都被甩出去半圈,手里的MP3也摔了出去。她忍着痛去找罪魁祸首,刚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男生正从前面急匆匆跑回来,是刚才在店里打架的人之一。
赵珈岚很快捡起地上的东西检查,MP3没坏,但摔裂的耳机加上肩膀上传来的阵阵痛感还是让她的心情跌到谷底。
男生的道歉声由远及近。
“你不看路的吗?!”
平日里对小磕小碰不太在意的赵珈岚这会儿是真的生气了。
“对不起对不起!一时着急没看清,我……”
检讨还没听完,手臂又忽然被握紧,赵珈岚一脸莫名地被男生拉着往前跑,挣都挣不开。
“喂!你拉着我跑干嘛?!”
“情况紧急!先别说话!一会儿再跟你解释!”
就这么荒唐地跑了两三条街,直到把身后的尾巴都甩干净了,男生才终于停了下来。撑着膝盖大喘气的时候,赵珈岚的脑子里忽然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一个想法,如果按照刚才的速度参加体测,那她的八百米说不定能进前三名。
“对不起啊,拉着你跑到这儿,你还好吧?”
“你说呢?”赵珈岚没好气道。
眼前的人额前的头发被吹到一边,校服领子上有折痕,领口下的扣子开了好几个,想起刚才店里的场面,赵珈岚忽然后退了一步。
男生见状勾了勾嘴角,眉眼里全然不见刚才的狠厉,倒更像是个会出现在红榜上的三好学生。
“我叫陈景桉,五中高二十九班。今天连累你了,我向你道歉。”
赵珈岚只看着他不说话,陈景桉也不难看出她此时的警惕,继续道:“要不你再跟我去趟保安室?门卫认识我。”
这人倒是不怕再遇上刚才那伙人,说完便作势要往回走,赵珈岚这才开口。
“行了,你也不怕跟他们再碰上。”
陈景桉收住脚,见赵珈岚脸色有些缓和,便趁势问她叫什么。
“道歉我接受,名字就免了。”
萍水相逢,不必互相知晓太多。
陈景桉愣了一下,随后又笑了起来。
“行。”
见她穿着不一样的校服,陈景桉有些疑惑。
“你是云怀的?怎么到这边来了?”
两所学校相隔挺远,平时这附近也很少会见到云怀的人。
“随便逛逛。”
知道她提防着自己,所以对于她此时筑起的高墙陈景桉并不介意。
“那你现在是继续逛啊还是要回家了?”
被他这么一说,赵珈岚才想起刚才自己原本就是打算回去了的,这会儿都不知道过去多久了。
见她忽然变了脸色,陈景桉看了眼手表。
“六点四十。”
“都六点四十了……”
“要不我送你吧?我的车就停在这附近的停车场。”怕她担心自己动机不纯,陈景桉又补充道,“你可以拿着我的手机,路上要是觉得不对劲了就报警。”
换作平时,赵珈岚一定扭头就走不多说一句,但当下她却答应了,后来回想起来,她觉得或许是内心藏匿已久的逆反心理在作祟,它让自己搭上了反方向的公交,又坐上了陈景桉的摩托车。
“你怎么没头盔啊?”
“没买。”
“被抓到怎么办?”
“大姐,我都敢穿着校服开车了,还会怕不戴头盔被抓吗?”
是啊,她都敢穿着校服坐一个陌生人的车了,还会怕没有头盔吗?
拿着陈景桉的手机,赵珈岚跨上了后座。
五分钟后。
“你这车到底能不能行?”
这五分钟里他们就没挪过地。
“能行,它就是点火的接触不太灵,你稍安毋躁稍安勿躁。”
看了眼前方的后脑勺,赵珈岚点开他手机里停在拨号键盘的界面。两分钟后,摩托车终于上了主路。
“怎么样?这速度还可以吧。”
“……还行。”
这不是赵珈岚第一次坐摩托车,在他们家,闻歆和赵谨谦各有一辆。
陈景桉很机灵,总能避开路口的交警,一路上也很少和她搭话。
夏末的风还带着将散未散的热气,明明四周噪声不断,但某个瞬间赵珈岚却忽然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另外一个世界,没有认识的人,没有熟悉的建筑,只有远处西坠的乌金,沿途的橘海将她淹没,让她有了自由的错觉。
车开到单元楼下,赵珈岚很快下车,这个点是闻歆和赵谨谦差不多到家的时间,要是能赶在他们俩到家前,那是再好不过了。
陈景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手机就被人塞进怀里,没等他拿稳,赵珈岚便道了再见迅速转身。
就这么愣怔望着,直到对方消失在楼道深处,陈景桉才又转动钥匙点火。
赵珈岚跑上楼,钥匙快要插进锁眼时听见了门内传来一阵吼声。
是闻歆的声音。
她的手顿时僵在半空。
赵谨谦也回来了,他嗓门没闻歆的大,只断断续续听到几声。
在门外听了半晌也没听明白两人吵架的原因,不过赵珈岚觉得他们吵来吵去无非就是因为那么几件事,钱、工作、亲戚。
她听到闻歆在里面大喊着总有一天她要离开这里,她说自己受够了。
不知怎么,赵珈岚忽然笑了一下,这话她从小到大不知道听过多少次了,就没见闻歆有哪一次是真的敢走。
没多久,屋里又传来自己的名字,闻歆气急败坏地骂她不知道跑哪去了这个点都还不回家,赵谨谦堵了她一句,说她整天这个样子谁还敢回来,于是两人又开始吵了起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暗,赵珈岚把钥匙塞回兜里,转身下楼,反正都会被骂,干脆晚点回去,还能躲会儿清净。
……
两周后的某天放学,赵珈岚在校门口被人拉住,回过头盯着人看了一会儿才记起对方是谁。
“你怎么在这?”
“来找你。”
陈景桉说完卸下书包,从里面掏出个东西递给赵珈岚:“这个给你。”
半透明的盒子里装着一副耳机。
“上回不是被我撞坏了吗?这个赔给你。”
听到这话的赵珈岚一时愣住,她不知道陈景桉是什么时候看到自己的耳机的。
“不用了,你拿回去吧。”
那天到家后,赵珈岚把耳机拔出插上好几次,听到的声音都是断断续续,最后只能无奈地把它连同MP3一起放进柜子里。但即便如此,她也不需要陈景桉的赔偿。
“我拿回去也没地方用,又不能退货,你就拿着吧。”
守着校门蹲了快一个月,好不容易找到人了,怎么着也必须得把东西给人家。陈景桉又把手往前伸了伸,见赵珈岚巍然不动,干脆拉过她的手放到她手里。
随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赵珈岚连忙跟上去,才发现他的黑鲨就停在路边。陈景桉手脚麻利地上车点火,留下还站在路边的赵珈岚。
鼓起的校服渐渐模糊,赵珈岚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盒子,转了方向往公车站走。
到家时闻歆和赵谨谦都还没回,屋子闷了一天有股味,赵珈岚回房放下书包后开窗通风,洗过手擦干后又去米桶里舀米,褪色的电饭煲早已看不清按钮,她却驾轻就熟,连按了三下后电饭煲开始工作。
冰箱里有赵谨谦一早去市场买好的菜,赵珈岚搬了把小凳子坐到垃圾桶旁边,摘青菜剥蒜瓣。
晚上吃饭,一家三口围坐一桌,甚少交谈,倒不是赵家家教严厉到必须食不言,是因为最近闻歆和赵谨谦因为家里亲戚的事又起了争执。
大姑让弟弟赵谨谦帮忙给自家儿子找份工作,闻歆觉得大姑这个儿子好吃懒做,满嘴跑火车,读书时成绩差,毕业后找的工作没有干超过三个月的,帮这种人找工作就是在损自己的信誉,但赵谨谦却有打算答应的意思,为此两人争执不下,这几天彼此都是非必要不开口,本就不热闹的家变得更加冷清。
对此赵珈岚却并没有太大感觉,就算他们俩不吵架,这个家在她看来也照样阴沉。而且先不提她在这个家没有什么发言权,就算有,她也自觉自己既没有资格让闻歆大度包容,也没有权利让赵谨谦割舍亲情。
大姑的儿子最后去了哪工作赵珈岚不得而知,只知道家里没有人再提起过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