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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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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京畿之地,天子脚下,竟出现此等恶性案件,实也令人十分吃惊。
不过京城之地,哪怕是市井小民,也受熏陶颇能健政,哪怕是朝廷大事亦能说得头头是道。
有老者便道:“宣德七年,有贼明火执仗,大张旗鼓抢了京中谭家财物,在天子脚下行劫掠之事,闹得上下颜面无光,是故设置朱衣卫,以此维护京城治安。如今朱衣卫虽被裁去,但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已成体系,已许久未曾有这恶性案件。”
所以市井多能人,有见识者还能回溯往昔。
不过胤都从前虽因管理疏漏发生恶性案件,不代表现在再有恶性案件有理。
毕竟经历历年补丁,京城治安已系统化管理,偏又再出这么个凶案,那就不大说得过去,闹出来面上也须不好看。
便有人道:“自从这小宣侯掌五城兵马司,他这个五城兵马司都督治下,倒总是闹出些事。”
“说是说少年得意,又十分有才,依我看来,却是大而无当,看着虽花团锦簇,实则不大顶用。”
“听说这次侥幸逃脱两女子,一个是小宣侯未婚妻,一个是他亲妹妹。”
“身为男子,连妻妹都护不住,能有什么用?亦是可笑得很。”
林微姝听了便想啧啧,心里一阵子幸灾乐祸。
这京城老百姓见到的官多,眼界高着呢,宣婴前些日子风头这样盛,没真本事肯定是要被吐槽的。
换旁人肯定觉得宣婴倒霉,但林微姝便觉得在其位谋其政,既领了差使,肯定得有办法处理那些个突发状况。
但以上议论不算最关键的,最关键一点则是阴谋论。
有人压低嗓音尖尖道:“听说,这次凶手乃是替天行道,为一个可怜无辜的女子复仇。”
此故事竟还是个复仇剧本儿,林微姝第一次听时也为这新奇的转折生出几分惊讶。
跟话本故事似的,挺曲折离奇。
林微姝已经听过的,但现场总有未曾听过的吃瓜路,是故亦有好几人被吸引了注意力。
压嗓子蛐蛐的那客人愈加兴奋:“两年前,这梅香书社几个贵女曾逼死一个无辜的女子蔡萱。”
“蔡姑娘家境平平,只一个叔父做官,却极擅长写话本。是故,竟被梅香书社里几个贵女排挤。”
“好好一个姑娘,如花似玉年纪,竟被生生逼死。”
“可怜她所写书稿,亦竟被旁人霸占,据为己有,成为别人故事。”
“为剽窃,竟生生害死个好女子。”
众人亦唏嘘不已,义愤填膺。
吃瓜者曰:“如此说来,那死去梅姑娘曾逼死人命?”
爆料者加料:“可不只那梅姑娘一人。”
“听说有小宣侯妹妹。”
“还有乔家女。”
“我知晓统共有四人,还有一人藏极深,身份定然极不俗。”
整个传言故事性极强,热点满满,众人讨论兴头高涨。
林微姝虽极不喜欢宣月,却也不确定这些故事是真还是假。
永安侯府,宣月却哭得梨花带雨,眼睛都哭得红肿。
她自诩要强,自认是侯府贵女,自尊心亦比旁人要强。宣月原不喜哭,她觉得女孩子也应坚强、洒脱、大方,绝不能似林微姝那样小官之女般斤斤计较小气。
可而今,宣月却是哭得停不下来。
因为她先受了惊吓,见着自己好友被杀,之后京城流言蜚语又传成那样儿,宣月脆弱的小心肝受不住。
宣婴容色沉沉,站在一边,看着宣月哭个没完没了,心下十分不耐,只是出于风度,倒也不好在妹子极伤心时候将此番不耐露出来。
宣月哭得跟泪人儿似的,倒是傅玉珠在一旁沉若幽花,并无失态,反倒有些能当家的沉稳之姿。
他心忖阿月像个小孩子,总归是不经事。
因宣月失态,反倒是贺氏和傅玉珠在一旁细细哄她,让宣月顺下心气。
待宣月心神平静些,方才叙及前事。
宣月:“蔡萱是两年前才来书社,她性子极不好,十分讨嫌。”
傅玉珠循循善诱:“她性子如何不好?”
宣月想了想:“她在银钱上十分计较,并不大方,凑份子钱时恨不得多看两遍账目,生怕多算了她钱。”
“有一次,还真让她抓到错处了。那次是玉茹算错了账,其实每人不过多收了五钱银子,她却非要闹得人下不了台。”
梅玉茹就是这次死者,傅玉珠心忖那时便结下梁子了。
宣月不屑:“加起来也不过几两银子,她却不依不饶,说得玉茹有意贪墨似的,真真儿把人看得俗,也是小家子气。”
宣月在家得宠,宣家又正风光,宣月也不将那些个财物如何放眼里。
贺氏此刻也不好说什么。
宣月嘀咕:“况且蔡萱加入书社,心思也并不怎样纯粹。才来没多久,她就赶着让这个作序,那个写诗,她没什么名气,也无非是借势造势。她那功利心也实是太重,实在有些可厌。”
“我与玉茹、乔娘,是因一直相处得好,才互帮互助。她不一样,一开始就冲着扬名来,什么手段都使上。阿兄,你说是不是?”
宣月如今京城被那样议论,自然忍不住在家人面前竭力分辨,尤其在宣婴这个兄长跟前。
她自是想要家人赞同,自个儿为人是极好的,而错皆在别人身上。
宣婴心里不耐却亦更浓几分。
也不是他厌恶这个亲妹妹,而是男人做的是大事,哪耐烦给女娘们扯头花斗心眼的事断对错?
他下定决心娶傅玉珠,也是觉得傅玉珠很贤惠且有本事,必能将后宅打理得一团和气,自己忙完公事回家也能闭眼享受放松。
所以宣婴是不耐烦为了那针尖儿大利益为宣月主持什么公道。
若是平时,宣婴早拂袖而去,而这些事该轮着贺氏和傅玉珠处理。毕竟自古天地阴阳两分,男女之间是各司其职。
可偏生这桩事又恰与宣婴的官声联系在一起了。
是故宣婴不得不耐性子继续听下去。
傅玉珠不觉温声问道:“然后呢?”
这些不过是小龃龉,年轻女郎间闹起小性,扯扯头花,应当尚不至于闹出人命。
宣月不服气:“是她先闹的,说玉茹将她想的故事剽窃,写进自己故事里。就是故事里女郎和男子本不相识,亦未曾见过面,却是在梦中结缘。因梦中缘故,两人清醒时相见都心生异样。”
“但其实玉茹早就写好本子,故事给我和乔婉看过,只是嫌赶稿写得粗糙了,于是慢慢润色改稿。我和乔娘都替她改过稿子,都是知道的。那稿子还未交付刊印,先书社里流传阅读一遍。可没刊印不代表写得迟,更不代表有抄萱萱的点子。”
“那时蔡萱嚷嚷,说她跟玉茹聊过这个故事。玉茹是听她口诉后,方才偷她故事。”
傅玉珠有几分了然:“疏不间亲,三妹妹你定然更信梅四娘子的话。”
宣月飞快为自己分辨:“也不是胡乱便信,从前玉茹看了牡丹亭的戏,便说这戏必然是男子所写。这男子必然身份平平,女子必然是大家闺秀,身份不俗。若换女子写,何不换成女子入梦,觅个出身极尊贵的优秀男子。”
此番言语宣婴听之,只觉不堪入耳,觉得宣月少了管教,竟写这般荒唐言情的故事。
宣月却未留意,只说道:“那是许久以前的事,怕有两三年光景,至少我和玉茹议论时,蔡萱还未入书社呢。她与我聊时,已写了几回开头,只是写不顺,又挑了别的本子写。”
她喃喃:“无论蔡萱自觉多委屈,都是她满脑子臆想,可这样油盐不进,实是太可恶了,真是可恨。这般欺人,难道便纵着她?”
宣月几个也决意给蔡萱点颜色瞧瞧。
她自然并不觉得在欺辱人,而是为好友不平的侠气。
人好端端在家里坐着,却有疯狗来撕咬。
贺氏不觉提心吊胆:“你们之后又如何?”
宣月:“玉茹那本<惊梦记>出了话本,我们几个替她作序提诗,绘制封面,旁人都知晓书社里几个人都是站玉茹,是蔡萱无理取闹。”
贺氏方才松了口气,也不算出格。再细想,自家女儿虽任性些,闹脾气是有的,连家里下人都未打骂过,未至于沾手欺辱个女子。
宣月愈发委屈:“只是这样而已,有什么?”
她略一犹豫,说道:“后来两本话本情节大差不差,又闹成这样,便有人误会,反说是蔡萱抄了梅玉茹。蔡萱又是个偏激性子,一气之下,也自缢而亡。”
宣月微微恍惚:“谁也未想到会这样——”
但她立马强调:“可这也怪不得谁,是蔡萱自个儿性子不好,换旁人,也未必会如此。但她一死,反倒显得<惊梦记>留有名字的四个女子有了罪过。”
宣婴一直没吭声,心思也不外露,听到此处,方才开口问道:“有你,梅玉茹、乔婉,还有一人又是谁?”
宣月一怔!
不错,是谁呢?
一时间她不觉恍惚,竟想不起来。
仿佛有些熟悉感觉,可剩下那人似极没存在感,宣月一时竟想不起来。
似是个擅长丹青的女子。
书铺之中,林微姝接过一本泛黄已旧的《惊梦记》,口里说道:“多谢何大叔。”
这胤都的话本总是一阵一阵流行,过了风头,卖不出的陈货总留有几本。
不过而今京城因梅姑娘之死,之前那本《惊梦记》又重新热起来。林微姝爱看话本,算是老主顾,于是托了个人情,让何大叔将从前陈货给寻出来。
何大叔是个极合格奸商,趁着市井坊间的热议,决意将没卖出的陈货炒成孤本,也不是林微姝愿意割肉的价格。但林微姝借着人情,翻翻总可以。
《惊梦记》扉页之上有四个名字,梅斋主人是宣月,西江月是乔婉,凌霜居士是这次死的梅玉茹,这些林微姝是知道的。
还有一人,林微姝不认识,看着倒不像化名。
卫琳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