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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饥饿的小江 ...

  •   酒店早自助餐厅的煎蛋在铁板上滋滋作响,我盯着餐盘里孤零零的半片吐司发呆。

      梅渺然用筷子尾端轻轻戳了戳我手背:“你打算靠光合作用撑到下午比赛吗?”糯米鸡散发着叶香,我摇头慢吞吞用筷子撕开。

      她提醒得对,下午还要比赛。创了这么大的祸,我感觉自己本就不习惯早起吃早餐的没食欲雪上加霜了。焦脆的米粒硌在齿间,像在嚼碎昨夜消防警报的残响。

      宿舍群消息在口袋里疯狂震动。小优连发二十条「哈哈哈哈哈哈」后终于补了句人话:「《年度社死大赏》」

      小琪假装当论坛热帖标题党:「惊!私奔情侣深夜竟触发消防系统」

      ……不知道安慰两句的女人们!

      我又点开与Solitude的聊天框。
      昨晚发出的「我闯祸了」下面躺着几条凌晨三点的回复:

      「Solitude:我也是」
      「Solitude:(猫猫虫叹气.gif)」

      「Echo:(小猫拥抱.jpg)」

      暖意攀上耳尖,我收起手机狂吃压制表情。

      梅渺然忽然倾身轻声道:“曾教练在水果区瞪我们十分钟了。”

      我叹气:“走吧,坦白完该去熟悉比赛现场了。”

      等这一刻很久了,让我死得痛快一些吧。
      端着餐盘蹭过去时,教练还在拿新切出的西瓜片。

      “老师,昨晚消防通道…是我们拿洗好的衣服误触了…”我刚开口就被西瓜汁喷了满脸。梅渺然递来纸巾,替我把我们准备好的理由背诵完。一旁不知所以的厨师刀刃剁上的节奏,案板震颤的频率像在计数我漏跳的脉搏,完美复刻我此刻心律。说不定他半夜也被我们吵醒了吧。

      教练无奈又好笑,赶我们上车时还玩着雕成凤凰的西瓜皮。心里的石头落地,卡在喉咙整晚的碎石终于粉碎成沙。还好没有财产损失,老师也没有生气。

      *

      曾教练拿着手机到处咔嚓拍照,江翘不喜欢镜头却也不想扭捏作态,超假装不经意做着表情管理。

      教练完全没在意她的表情,给她和梅渺然拍了张坐在电脑前的合照:“发给你爸爸让他高兴一下。”

      空调的冷气顺着校服领口钻进脊椎,此起彼伏的敲击声像一群啄木鸟叩击树洞。
      教练很快自顾自地离开去招呼别的选手了。江翘扫了扫键盘上沉积的灰尘,两人坐着发了会呆,也渐渐开始感觉有些无聊。

      梅渺然看起来更有经验些:“可以带吃的。我之前来的时候有人带肉包。写一半就往嘴里塞。”

      遇见刑场上的救命稻草,绝望突然松软了点,错误提示都开始像超市促销标签一样可爱起来。

      “那很好了,”江翘的表情放松不少,她果然是没仔细看通知想当然了。“我刚刚还觉得考4小时命好苦。”

      时间是感觉没那么难熬了,无聊久了就有点容易天马行空。怀疑监考守则里藏着彩蛋,不知道谁能对着爆米花桶写出冒泡排序。得知了新好消息,苦中作乐大师江翘开始胡思乱想。程序员鼓励师资格认证需要用零食抵抗熵增,用卡路里对抗死机,人生漏洞就该用椒盐味来打补丁。

      监考老师很快上楼提醒学生们熟悉考场结束,她们并排踩着被夕阳晒软的柏油路往酒店晃。

      江翘盯着地板沉默地前行。梅渺然不主动说话的时候,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和别人一起走路的时候总是要特意放慢速度,好在梅渺然有跟她差不多的节奏。

      “明天的比赛…”她一脚踢飞排水沟边的石子,“建子文件夹我……”

      “……”

      后半句碎在风里,石子撞在消防栓上发出脆响。
      梅渺然突然拽着她躲开飞驰的汽车,路边的地面落叶被碾过划啦作响。她不赞同地扭头盯着汽车看了两秒,顺手摘下江翘卫衣兜帽扑簌簌落进的梧桐絮。

      “组委会电脑都预装好编辑器的,你只要记得点这里——”梅渺然比划出虚拟菜单,“就像保存数学错题本那样简单。”

      红灯倒计时闪烁,对面的酒店旋转门近在眼前。梅渺然侧过脸,指尖绕着抽绳打转:“带不容易口渴的零食,4小时很快就过去啦。”

      手指悄悄蜷住背包带,江翘摸到口袋里被体温焐暖的手机。梅渺然已经刷卡推开玻璃门,夜风卷起她的发梢染成蜂蜜色。

      天黑得快,为了比赛的精力,两人很快也休息了。
      中央空调吐出最后一声叹息时,梅渺然按灭了床头灯。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毯上切出银白的裂痕。江翘数着第九次翻身的响动,听见布料摩擦声突然停滞。

      *

      “睡不着吗?”梅渺然的声音裹着裹着倦意,像浸过温水的绸缎。

      “在想明天的题…”我盯着天花板跳动的树影,“这是我第一次来。高中之前我根本不……”
      紧急刹车,我不太想在该休息的时候说这些了。
      不过说出来了的话她应该会觉得很惊讶吧。

      我要是聪明到随便一考就是裸分top2随便挑专业的水平,还有谁会学竞赛呢。

      我没想到会获得梅渺然的回应,她有点突兀地发问:“高中之后才开始接触的吗?”

      羞耻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我猛地扯高被单:“…算是。”

      “灯关得挺早,我们还可以聊聊天。”她好像不想就这样结束这个话题,突然打开了话匣子般健谈起来:“为什么想加入OI呢?”

      思考片刻,我选择小吐苦水:“只是用竞赛来让自己本来就忙碌的中等生的高中生活变得更累了。”

      “虽然我来比赛大概率没有什么用,但我回去学文化课更没有什么用。”

      “那我觉得你还挺幸运的,”梅渺然的声音沉下来,“其实我从小学也觉得没有什么用。”

      “初中的时候同队男的搞黄的时候抗议说这里有女生呢,他们说哪里有女生啊?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但感受不是‘他们把我当成自己人,我完美地融入了’,我的感受是‘这是他们用玩笑忽视我的抗议’。”

      黑暗似乎突然有了重量。我听见自己吞咽的声响,像石子坠入深潭。

      “看见女生就叫女装大佬,学长听说新来了个女生就叫发张照片来,在招新通知上附注女生请附照片,之后发现学长很菜。”

      “因为是组队赛,而被叫带妹队,明明队伍里最强的人是我。”

      “发奖的闭幕式上因为离开队友自己一个人坐着,被别校中年教练搭讪说,‘你身材真好,我擅长摄影’。”

      “举办校有stuff来采访选手们来录闭幕式上的视频,采访的学生记者居然问我,‘你是他们谁的女朋友吗?’”

      「这是性骚扰」,我心想。

      我只敢沉默地听着,生怕打扰了她。
      窗外驶过的货车灯光扫过房间,我看见她蜷起的指节泛着青白。那些被压进记忆褶皱的往事,此刻还在从裂缝里渗出铁锈味的血。

      “这些事情占的比例非常微小,我很少想起来。”

      “主线是刷题、刷题、比赛,发挥的好的时候狂喜,发挥的差的时候郁郁,有时候感觉只差一点点,还要遗憾不甘很久很久。”

      “打现场赛还是很快乐的一件事情啊,大家都在沉默地打字。和非常厉害的人同场竞技了,有一种充实了生命的感觉。”

      “有人想给我打造逻辑闭环的完美牢笼。先不许女生读书,垄断知识和信息的来源;再对我强调女生在学习效率和创造能力上就是比不过别人,到最后她们会自己给自己洗脑。”

      夜色像缓缓化开的墨,浸润着逐渐松弛的神经。

      这样的事不该是她运动员记忆的主线。
      喉头梗着细小的玻璃渣。那些被碾碎的,还在扎破自以为是的认知。她轻描淡写的「很少想起来」背后是多少反复结痂又被撕开的创口呢。

      那些笑声该被塞回他们腐烂的喉管。
      多肤浅地羡慕过她得奖时的照片。那些定格的笑容里,藏着被无数双眼睛称量过的灵魂重量。

      “比赛加油。”我听见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你是最厉害的OIer,我知道你可以。”

      她应该是笑了笑,无言中渐渐夜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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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前第三人称,有第一人称。 游戏有原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