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破茧,振翼 ...
-
当梦境中反复描摹的精神图腾猝然具象于触手可及之处,凛久说不清楚此刻他的感受。
比起夙愿成真的狂喜,骨髓深处滋生的恐惧更令他战栗。
他到底在害怕些什么啊……
画册从膝头滑落的闷响惊醒了浅眠的神经。
凛久撑起虚软的身体,粗喘着气,颤抖着伸手拿起桌面上的药盒,将一把药塞进嘴里。
喉间翻涌着苦涩的药味,过量药物让太阳穴突突跳动。他蜷缩着用指甲抠挖掌心,浑身冷的发抖。
……又,发病了。
下午还有课…不能迟到。
要快点缓过来…
*
"iwa酱,总觉得凛久同学身上好像有很多秘密。"
及川彻盘腿坐在天台上,后颈抵着发烫的钢丝网,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滚动。
他将还剩大半个的金枪鱼饭团囫囵塞进嘴里,突然转头看向岩泉一说道。
岩泉一咀嚼的动作停顿半拍。
他太熟悉及川这种尾音上扬的语调。每当这家伙发现好玩的东西,就会发出这样的感慨。
“喂!”岩泉一担心及川彻又要搞出什么乱子来,他用力捏扁了手中的空包装纸,语气中带着几分警告,“你要是敢乱来,我就把你头拍扁。”
“iwa酱好可怕!”及川夸张后仰,制服下摆掀起一角,露出了腰腹处一片未愈的淤青,是假期疯狂训练时留下的伤痕。
目光扫过那片伤痕,岩泉一抓起书包砸向好友后背:“与其想着别人,不如想想怎么在开学测试里拿到二传正选位置。
别到时候发现人家二传技术比你好,你直接就在替补席上待满整个高中三年了。”
及川彻听到岩泉一的话愣了一下,旋即嘴角扬起危险的弧度。他抬手重重拍在岩泉一肩头,道:"在二传的位置上..."
少年迎风舒展背肌,"及川大人可不会认输。"
他已经在北川那里充分体验过了那种身陷困境、置身地狱的感觉。
及川彻不觉得还会有比那个更令人窒息的体验了。
“再说了,有实力相当的对手一起切磋,不是更有意思吗?”
岩泉一瞥了及川彻一眼,没接话。
“走啦iwa酱,要上课了。”
*
下午班会课上,班主任开篇就直接点了主题。
“同学们,要跟大家说个重要的事。
学校规定每个人都必须至少进一个社团,社团活动占期末综合测评的百分之三十,大家都得重视起来。”
班主任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视着全班同学。
“申请表已经发下去了,今天放学前必须选好社团知道了吗?”
“知道了。”稀稀落落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凛久沉默的看着桌面上放着的社团申请表,药效残余的眩晕让他险些握不住笔。
邻座飘来柑橘味的香气,及川彻支着下巴凑近的瞬间,凛久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身体。
“凛久同学,你真的要加入美术社吗?”及川彻撑着脑袋看着凛久,问道。
“……”凛久沉默着没讲话。
又被无视了!
及川彻心里不禁撇了撇嘴。
没想到这个同桌这么难搞,及川大人第一次这么受挫。
他于是愤愤地去骚扰岩泉一去了。
凛久揉了揉太阳穴,头重脚轻的感觉并不怎么好受。
耳边突然出来一道声音:
“牛岛在白鸟泽肯定直接就能进正选吧。”
岩泉一的声音不算大,却清晰地钻进了凛久的耳朵里。
“喂iwa酱,别提他!才不想听到那个人的名字!”及川彻一听到牛岛两个字,就像被踩到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牛岛……牛岛若利!
凛久的猛地一震,他下意识站起身来。
动作太突然,直接惊到了正在闲聊的岩泉一和及川彻两人。
“哎?”及川彻发出一声惊呼,满脸疑惑地看向凛久。
…
盥洗室镜面映出少年苍白的脸。凛久将整张面孔埋进蓄满冷水的洗手池。
不怎么清醒的脑袋在这冷意的刺激下稍稍清醒了几分。
凛久直起身子,水珠顺着脸颊不断滑落,吧嗒吧嗒地滴在他的衣领上,很快就浸湿了一大片。
他怎么能没想起来…
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梦境早已模糊不清,可及川彻那几句振聋发聩的话持续的回荡在耳边。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赢不了他…’
他怎么能把那份不甘心给忘记了呢……
既然及川彻和岩泉一都出现在了这里,那个人又怎么可能不在。
凛久缓缓抬起头,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湿透的制服领口紧贴锁骨,冷水顺着脸颊流下的寒意让他突然想笑。
自己竟把对"天才"身份的耻感投射成了保护机制。
他到底在怕些什么啊…
都两年没打球了,这个时候还自以为是的称自己是天才。
简直可笑。
拼命隐藏自己所带来的恐慌,把那份见到及川彻的激动和兴奋给完全掩盖住了。
凛久低垂下头,缓缓攥紧了手心。
如果没有遇到及川彻,纵使依旧来了青叶城西,凛久也不会选择加入排球社。
因为他不可能预知到自己会在这里遇见及川彻,他也完全没有想过会遇到他。
在及川彻不可能存在的世界,在已经放弃排球的情况下,他不可能去选择进入排球社。
可现如今情况不一样了。
梦境和现实融为一体,眼前的及川不是他画本上勾勒的线条,他不需要在画本上给梦中的及川彻画出虚假的胜利。
他和他们现在同处在一个时空,甚至近在咫尺。
梦境中那些场景现如今都还未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
不想被及川彻讨厌,可是,更不想看到他输。
*
下午放学,及川彻将课本塞进挎包时,余光瞥见凛久桌上那张被夕阳镀上金边的入部申请表。
玻璃窗折射的光斑恰好覆盖住社团名称栏,他眯起眼试图辨认墨迹,却还是看不清。
他边走边嘟囔着,这人不会真要去美术社了吧。
这样的身体条件,去美术社实在可惜…
……
……
“雾岛同学你不是…”不打排球了么?
岩泉一和及川彻站在排球馆入口,看着那个清晨还说着"不再打球"的人,逆着光朝他们走来。
“凛久同学,你”及川彻刚要开口,就被排球馆内教练的声音打断。
“要加入排球社的新生,到这边来。”
入畑教练拿着本子走了过来。
“除了…雾岛凛久同学之外,其他人到队长那边登记一下。”
“是。”那些体育特招生们整齐地回答道。
入畑对他们几人的情况大部分都清楚,只有凛久,他还不太了解。
眼前的少年目测一米八五以上的身高,看着身体素质,肌肉状态都很不错。
入畑心想,就看基础怎么样了。
他反复打量着凛久,问道:“先前打过排球吗?”
“嗯。”凛久点了点头。
有基础,不错。
入畑又询问了一下他的位置,从少年口中听到意料之外的结果后,他有些诧异地看着凛久,愣了几秒才开口说道:“好了,去队长那里吧”
凛久点了点头,朝教练指的方向走去。
身高一米八八,三年级主攻手松本悠真拿着记录册站在二三年级队伍前,看着面前的五个新生,开口道:“先进行一下自我介绍吧,各位。”
“是!”
新入部的一年级有五个人。
除了他们三个之外,还有松川一静和花卷贵大。
梦境中站在及川彻身边的队友,凛久自然是都认得他们的。
因为站在最右边,所以凛久是最后一个进行自我介绍的。
他上前一步,看着众人,开口道:“雾岛凛久,位置是…自由人。”
“什么?”众人听到都愣了一下。
这个身高…竟然是自由人吗?
“什么?”及川彻尤为震惊。他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
这人怎么回事,先是说不打排球,然后来了又说自己是自由人??
不是说歧视自由人的身高,但除了在国际大赛上,及川彻还没有遇见过身高一米八五的自由人。
再说了,上午他先前高中那个同学不是说他是二传手吗?
这是在干嘛?
“雾岛同学你是自由人吗?”站在松本身旁的三年级二传手星野航平没忍住问道。
凛久点了点头。
选择自由人位置是凛久思考了一下午做出的选择。
先前及川彻说得没错,他手上的茧就是在初中那段时间练习接发球练出来的。
食指第二关节处的硬茧属于二传手,但掌根密集的茧簇却属于终日与地板摩擦的自由人。
当时为了帮助队友、帮助团队提升,那一年,他对每个位置都进行了大量的信息收集和实践训练,接发球练的尤其多,以至于尽管两年没碰球,但他手上的茧子依然存在。
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一直到现如今都仍坚持体能训练的缘故。
自由人这个位置,既能发挥他动态视力与空间感知的天赋,弥补两年来未曾打过排球的生疏,又能完美避开和及川彻同为二传手的光环。
用身体为盾接住所有重压,将敏感的直觉转化为守护者的预判。
大概是药效上来的缘故,从下午被冷水泼过之后,凛久混沌的脑袋便逐渐从恐慌的深渊之中抽离了出来
他不该陷于自我恐慌的,他有他该做的,要做的事情。
上天给了他机会,他没有理由不去做。
【阿根廷的二传手及川彻,高中时代平平无奇,从未打进全国大赛。】
怎么能用这么轻松简单的一句话,就将及川彻三年的努力简化为虚无呢…
他不能让及川彻在高中留下遗憾。
他要尽他最大的努力,让及川彻在这三年里,站上全国的舞台。
…
这个打破所有常识的选择像枚投入深水的炸弹,炸开众人记忆里关于自由人的所有认知残片。
在排球这项以绝对高度论胜负的运动里,不过高一就已经长到一米八五的凛久,竟然会是自由人。
整个排球馆寂静了几秒钟,最后是队长松本打破了沉默。
他把现如今队伍的情况跟凛久他们讲了一下。
原高三的学长毕业,将正选中两个副攻和自由人腾了出来。
而现如今的高二高三队伍里并没有自由人。
也就是说凛久如果实力不错,就可以直接当上正选。
松本悠真最后做了总结,“今天就先到这里,关于测试的部分明天再做,剩下的时间大家互相熟悉一下,从明天早上开始,正式开始训练。”
“是。”
一解散及川彻就走到了凛久跟前,看着他却又不讲话。
少年线条优美的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在脖颈处剧烈滚动,最终却连半个音节都没能挤出。
及川彻现在气的很,又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理由去质问凛久,结果就是给自己气得不行。
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他沉着一张脸,从一旁的收纳筐中拿出来一个排球举到凛久面前。
用着比平时低两度的声音,开口道:“来接我的发球。”
凛久的视线落在眼前的排球上几秒钟后,随即抬头看向及川彻,应声道:“好。”
他也想知道,两年未曾碰过排球的自己,是什么样的水平。
两人面对面站在球网的两侧。
凛久凝视着及川彻指尖转动的排球,透过网格的空隙,那些被时光模糊的记忆的复苏让凛久指尖微颤。
此刻球网对面的及川彻,和梦中相似,但又不大一样。
是凛久从未在梦中见过的模样。
少了一丝被职业赛场淬炼的锋利感,多了一些十五六岁少年的稚气。
排球被抛向体育馆穹顶的刹那,凛久听见自己加速的心跳。
两年的时间跨度,在此刻坍缩成球体与掌心撞击的脆响。
当及川彻的发球划破空气时,凛久的世界突然陷入慢镜头。
球体旋转带起的气流扰动他额前的碎发,两年未启动的反射神经在肾上腺素刺激下苏醒。
膝盖弯曲的瞬间,凛久听见自己骨骼发出久违的欢鸣。
排球撞击小臂的闷响在空旷排球场上盘旋。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被垫至空中的排球。
被卸了力的排球高高的,沿着抛物线的位置,准确的送到了球场上二传的位置上空。
及川彻呼吸一窒,喉间翻滚的质问被生生噎住。
好完美的一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