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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蚀羽,回响     医 ...

  •   医务室的消毒水气味顽固地钻进鼻腔,刺得凛久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蜷缩在窄小的病床上,意识如同沉在浑浊的水底,时而浮起,捕捉到外界模糊的声响。

      校医低声的叮嘱、雪村霄、及川彻和岩泉一压着嗓子的交谈。

      每一次清醒都伴随着沉重的眩晕和喉咙深处泛起的苦涩药味,提醒着他那精心构筑的“正常”假象,在“天才”二字的重压下,是如何脆弱地分崩离析。

      “别走……”那句带着哭腔的哀求仿佛还黏在唇齿间,带着灼人的羞耻感。

      他不敢去看及川彻和岩泉一此刻的表情,是困惑?是怜悯?还是……终于察觉到他这具看似强健的躯壳里,藏着一个如此不堪、随时会失控的灵魂?

      雪村霄通红的双眼和不住落下的泪水更是沉重的负担,压得他喘不过气。那句“不是你的问题”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

      外婆还是收到了消息,很快赶到了学校,脸上是强自镇定的担忧。她温柔地抚摸着凛久的额头,指尖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小久不怕,外婆在。”简单的话语却像锚,让凛久在眩晕的波涛中抓住了一丝稳定。

      他顺从地被外婆搀扶着起身,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经过及川彻和岩泉一身边时,他垂着头,视线只敢落在自己微微发颤的脚尖上。

      “凛久……”及川彻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和担忧。

      “好好休息,雾岛。”岩泉一的声音则更沉稳些,但那份关切同样清晰。

      凛久喉咙发紧,只能极轻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他甚至没有勇气抬眼去看他们脸上的表情,害怕在那双棕色的、总是带着自信光芒的眼睛里,看到任何一丝让他无法承受的情绪。

      他被外婆半扶半抱着带离了医务室,将身后那凝结着担忧、自责和未解谜团的气氛关在了门内。

      接下来的两天,凛久被强制在家休养。

      外婆和奶奶小心翼翼地守着他,绝口不提学校里发生的事,只是变着花样做他喜欢的食物,轻声细语地和他聊些轻松的话题。药效带来的昏沉感如影随形,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昏睡,偶尔清醒,也是望着天花板发呆。

      身体上的疲惫在药物作用下逐渐缓解,但精神上的枷锁却仿佛更加沉重。

      他错过了训练,自然也错过了那场对战白鸟泽的训练赛。

      *

      青叶城西排球馆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空气中弥漫着汗水、皮革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此刻却显得格外压抑。

      记分牌上刺眼的数字宣告着结果:15-25, 20-25。

      两局,青城完败。

      球网对面,白鸟泽的队员们正在击掌庆祝,动作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胜利者姿态。

      牛岛若利站在人群中,平静地接过毛巾擦拭汗水,那双沉静的眼睛扫过网这边垂头丧气的青城队员,没有任何挑衅,却带着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像一座沉默的山岳,仅仅是存在,就足以让对手感到自身的渺小。

      松本悠真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他看向网对面,眼神复杂,有不甘,有无奈,也有一丝了然。星野航平更是懊恼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可恶……那个球要是再快一点……”

      及川彻站在网前,背对着欢呼的白鸟泽队员。他低着头,汗水浸湿了额前的棕发,黏在皮肤上。肩膀微微起伏,握着拳的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

      输了,又一次输给了牛岛若利。

      或者说这几乎已经是常态了,毕竟他也只赢过牛岛一次而已。

      在没有宫崎学长、没有凛久的情况下,即使他拼尽全力,结果依然没有改变。牛岛的重炮依旧势不可挡,白鸟泽的整体高度和力量优势,在缺少了后场那道至关重要的防线后,被无限放大。

      凛久……如果凛久在……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及川彻的心口。

      那个银发少年精准的预判、稳定的接球、为二传创造出的完美起球点……在今天的比赛中显得如此珍贵而遥不可及。

      他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个想法。输了就是输了,找借口不是他的风格。是他还不够强,是他没能突破白鸟泽的铜墙铁壁。

      “垃圾川,走了。”岩泉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他走过来,用力拍了下及川彻的后背,力道大得让及川彻踉跄了一下。

      及川彻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已经强行挤出了那副惯常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容,只是眼底的挫败和沉重难以完全掩饰。

      “知道啦,iwa酱~”他转过身,不再看对面,朝着自家队伍走去,声音刻意拔高,试图提振士气,“各位,都打起精神来!一场训练赛而已,看清差距才是最重要的!下次,下次我们一定会赢回来!”

      他的话起到了一些作用,沮丧的气氛稍稍松动。花卷贵大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松川一静也直起了腰。

      松本悠真作为队长,也强打起精神开始总结:“及川说得对。暴露问题是好事。我们的拦网对牛岛的压制不够,后排防守漏洞太大,一传在高压下失误增多……这些都是接下来训练的重点。”

      入畑教练抱着手臂站在场边,表情严肃。他没有过多苛责,只是沉声道:“都听到了?记住今天的感受。实力差距是客观存在的,但差距不是用来认输的,是用来追赶的。回去好好看录像,写总结。”他的目光扫过及川彻,又扫过空荡荡的自由人位置,最终落在松本身上,“宫崎的恢复情况我会跟进。至于正选位置……训练赛的表现会作为重要参考,但最终决定还要看后续训练和状态调整。解散!”

      队员们稀稀拉拉地应着,收拾东西的动作都透着沉重。输给白鸟泽,尤其是以这种近乎毫无还手之力的方式,对任何一支宫城县的队伍来说,都是巨大的打击。

      及川彻换好衣服,和岩泉一沉默地走出体育馆。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及川彻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紧抿的唇线和眉宇间化不开的郁结。

      “在想他?”岩泉一打破了沉默,声音不高。

      及川彻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否认。他抬头望向凛久家所在的方向,暮色四合中,那栋房子安静地伫立着。

      “iwa酱,你说……他到底经历过什么?”及川彻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和沉重,“那样的实力……那样的状态……”

      他想起凛久昏倒前抓住他衣角时绝望的眼神,想起医务室里少年苍白脆弱的脸,再对比视频里那个在球场上光芒四射、掌控一切的“天才二传”,巨大的割裂感让他心头像是堵了一块巨石。

      岩泉一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不知道。但肯定很痛苦。”

      他想起自己查到的那些信息,休学、昏倒、销声匿迹两年……以及那天在凛久眼中看到的,深不见底的恐惧和挣扎。“他现在需要的,可能不是追问,而是……时间和空间。”

      及川彻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我知道!可是……”可是看到那样的凛久,看到队伍因为缺少他而暴露的巨大短板,看到牛岛那副平静却刺眼的胜利姿态,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和无力感就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想要做点什么,却又清楚地意识到,有些深渊,旁人无法代偿。

      “走吧。”岩泉一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稳,“先让他好好休息。该知道的,总有一天会知道。”他的目光也投向那个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朝着凛久家的方向走去。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边只余下一抹黯淡的紫红。训练赛失利的阴霾,连同对那个缺席队友的深深担忧,沉甸甸地压在两个少年的心头,融入了渐深的暮色里。

      *

      凛久家二楼。

      窗帘被拉上了一半,房间里光线昏暗。凛久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外婆刚给他量过体温,确认没有发烧,又看着他吃下药,才端着水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药效带来的困倦感再次袭来,但凛久却没什么睡意。他侧过头,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通往学校的那条小路。

      这个时间,训练应该结束了吧?结果……怎么样了?

      他不敢深想。

      白鸟泽,牛岛若利……

      这两个名字本身就带着沉重的压力。

      没有宫崎学长的高点强攻,青城的防线在牛岛的重炮面前,能支撑多久?

      及川彻……他是不是又露出了那种不甘到极致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闷地疼。他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浓重的自我厌弃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

      是他搞砸了一切。

      如果不是他那么脆弱,如果不是他控制不了自己,如果他能在场上……

      他口口声声说要改变,要守护及川彻的梦想,可第一步,他就缺席了最重要的战役,成了拖累。

      “废物……”一声极轻的、带着哽咽的自语从枕头里溢出。

      右眼下那道淡红色的旧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也灼热起来,提醒着他过去和现在的狼狈。

      他摸索着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屏幕的冷光刺得他眯了眯眼。LINE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雪村霄发来的,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雪村霄(班长):【雾岛同学,你好些了吗?今天的训练赛结束了。】

      没有提结果。

      但这份刻意的回避,反而让凛久的心沉得更深。如果赢了,雪村霄一定会兴奋地告诉他。

      另一条是及川彻发的,时间就在几分钟前:

      及川彻:【凛久,好好养病。训练赛什么的及川大人会搞定的!等你回来一起特训!】

      依旧是那副元气满满、仿佛无所不能的口吻。但凛久却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少年强撑笑容下隐藏的疲惫和失落。

      这份刻意的“不在意”,比任何指责都更让凛久感到窒息般的愧疚。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回复框上方,微微颤抖。最终,他还是没有回复任何一条。他慢慢放下手机,屏幕的光暗了下去,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凛久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海浪的咆哮声,冰冷刺骨。这一次,海浪中仿佛还夹杂着排球重重砸在地板上的闷响,以及……牛岛若利扣球时,那令人绝望的风声。

      他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被子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连同那个输掉的、他未能参与的战场,以及那个他拼命想要靠近、却又因自身狼狈而不断推远的身影。

      周末的复查,像一道无法回避的审判,在前方等待着他。

      而训练赛的失利,如同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在他和及川彻之间,在青城通往全国的道路上,投下了一道浓重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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