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的囚爱》邻竹

40、第 40 章

　　鬼神似乎通常喜欢同凡人结契，尤其恋人间，达到同生。想来金泽和宋雨熙没有，不然宋雨熙也不会命丧黄泉。

　　“我想，但我不能。”金泽眨巴着眼，神情委屈又无奈。

　　“鸾叔不让吗？”我问。

　　“父亲都是宋家的仆人，何况我……”

　　“鸾叔不是……”

　　听鸾叔的话，宋启并未要他做奴仆来还恩。但救命大恩，神兽只能认人做主偿还。

　　“雨熙，你愿意为我退婚，我很开心。如果你愿意，我愿与你结主仆契约。”

　　“我为主，你为仆？”

　　“嗯，生生世世为你所用。”

　　“让你往东，绝不往西？”

　　“不结契约，我也听你的话。”

　　可拉倒吧。谁知道是什么契约？到时候来个主仆调换，我区区几十年的凡人寿命，失去了自我做主的机会，岂不更没奔头？

　　“雨熙，你愿意吗？”金泽捧住我的脸，缓缓靠近。我推他，他沉下眼，“为什么只推我？”

　　“我没推过谁？”

　　他左手拇指按住我嘴巴，低头亲来。我明白他指的是昨晚的王松，拿开他的拇指，让唇瓣相触。

　　似没料到我会这样，暗沉的眼眸霎时金光灿灿。“雨熙……”

　　他微阖眼帘，就要加深力度，我歪过脸说：“没有找出宋雨熙的死因，我没心思谈恋爱。你如果真心待我，请不要左右我的想法，也不要干涉我的出行。”

　　“你要去哪里？” 他啄啄我侧开的脸。

　　“找凶手。”我双手撑上淋湿的阳台石栏，俯视雨后天晴格外漆黑的假山。“阿泽，”我代宋雨熙唤，“你知道一百年后的二楼放了什么吗？”

　　“是我父亲和你父母房间的二楼吗？”他盯着我的侧脸问。

　　“现在，二楼谁住？”

　　“空着，我会定期打扫。还如以往一样干净整洁。”

　　“我父母出生之前谁住？”

　　但凡有人住过的房间，按民俗都不该拿来放棺木。宋家家大地大，隔壁园林更是万平，随便哪处盖间屋放不行？

　　“是你爷爷奶奶住。”金泽道，“尚幼的孩子住三楼，长大成家后，搬到二楼住。不久出生的孩子，到三楼住。如此循环。
　　父亲说从宋天师开始，这座房子的房间多出了好些，从没住满过。宋氏子嗣稀薄，房间多有空余。住得最满的时候，是宋天师那一代。”

　　“那为什么要建这么大的房子？”

　　“宋天师之上的宋家，子嗣众多。但男子稀薄，到宋天师那代也是独他一子。姐姐们陆续嫁出去，偶尔回来探亲，房间留作客用。宋天师百年后，姐姐们也都入土为安，后续子孙不常走动。时日久了，来往断了，房间便闲置。”

　　“这房子一直保持原样吗？”

　　“不，在你母亲怀上你的时候，我父亲进行了翻新。”

　　“鸾叔一人吗？”

　　“以你父母的喜好，为你日后成亲做准备。”

　　我不由感叹宋雨熙父母的眼光时髦。一百年后的五峰山景区，这幢民宿仍是游客必留影的网红古宅打卡点。

　　依山而建的三层房屋，每一层都有自己的天然院子。院子里的泥土，都是山体留下的沉淀物，一下雨连通地底，得天独厚得亲近大自然。后方的五峰山一侧延伸至园林和后院，半环抱之势，正是聚宝圣地。

　　院子里的花草树木，同山林间的植被一样生机勃勃，是高楼大厦的阳台家养娇花无法比的。

　　站在三楼的阳台，算上二楼院子和三楼院子，实际是第五层，眺望远方。平房居多的辽阔平原尽收眼底，呼吸的空气清新养肺。

　　不愧是捉妖天师，房子都是聚阳宝物。只不过，几百年后，二楼成了停尸房。

　　“金泽，你拒绝过宋雨熙的表白吗？”

　　“表白？”金泽睁大眼，“什么时候？”

　　金泽又惊又喜的神情，夹杂丝丝恐惧。大概是怕错过了什么，他抿住的嘴角微微颤抖。

　　基本可以确定宋雨熙没有表白。她好哭的性子，没有追求的勇气。两个相爱的人，都在等对方表态。等着等着，阴阳相隔。

　　“我想去二楼看看，你陪我一起去吗？”

　　金泽点头，随我转身出房门。走到露天台阶，他在后头问：“雨熙，表白是什么时候？”

　　“我也不清楚，随口问问。”

　　“现在可不可以？”他跨步下楼梯，到了台阶下边。

　　“可以什么？”我不喜欢站在台阶上看金泽。高出了一层，他仍俯视我，显得我似乎很矮。

　　“雨熙，你现在表白。”

　　“表白？我吗？”

　　他认真点头，一眨不眨的眼睛满含期待。

　　“不是我，是……”我不确定金泽的眼睛看到的我是什么样子，但他无法接受我不是宋雨熙显而易见。

　　已然知晓我来自一百年后，他仍把我当成宋雨熙，大概是分离性焦虑。许是父亲宋鸾和宋雨熙父母的突然离开，随之而来的宋家管家的重担，让他害怕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女孩离开。

　　所以，在我把他当作是一百年后的金泽袒胸露乳时，激发了他深埋内心的情感。

　　当时，不了解情况的我，亲吻他嘴角，被当作是回应。他惊喜的同时，青梅竹马的浓烈感情喷涌而出，再无法压制。

　　宋鸾交代的使命，虽牢记于心，却无法掩盖不知何时萌生的爱欲。

　　起初还犹豫收敛着一举一动，在我答应亲吻，金泽以为这是两情相悦的认可便再难压制。遂提议两人成亲，刚好一举两得——有情人终成眷属，是最好的守护。

　　“我没表白过，不知道怎么表白。”

　　金泽眼里小狗狗样求揉脑袋的点点星光，我没忍心踩灭，换了委婉的说法。

　　“说喜欢。”他笑出腼腆，“说：阿泽，我喜欢你。”

　　雨后的太阳，金光尤烈。秋老虎的高温，灼热脸颊，我咽咽干涩起来的喉咙，转头望向通往二楼假山院子的花中小径。

　　红艳的鸡冠花丛中，一簇簇鲜黄金丝菊盛开花苞，待至月底便可采摘。杯中一小朵，倒入开水，清热解毒，降燥驱火。

　　“小吴，”我朝一楼院中扫雨后落叶的小吴喊道，“等会泡一杯菊花茶上来。”

　　“诶好，马上来。”

　　“雨熙想喝茶吗？”金泽瞥一眼把扫帚靠小银杏树上进屋去的小吴，“我们先去喝，等会再来看。茶冷了，不香。”

　　“我喜欢喝冷茶，不过这杯茶是给你喝的。”我绕过挡路的金泽下楼梯，走向二楼小径。

　　“我不渴。”金泽跟来。

　　“你需要降燥。”

　　“为什么？”他大步到我面前，挡住路，“我也不热。”

　　“羞燥的燥。”

　　我往左边走。金泽也往左边。我往右，他也往右。

　　“不准拦路。”我瞪他，指指脚边的花叶，“也不准踩花花草草。”

　　他挪动黑布鞋，离开不小心踩着的一株小草。

　　我往左绕，他也挪步。我抬脚，啪一下踩住他黑布鞋道：“不准动。”说完抬脚就走，在鞋头留下半个小巧的女士绣花鞋鞋印。

　　径直到假山前，我伸手触上没有梵文木栏的黑石。被太阳温热的触感，宛若大悲咒发出的光芒。正对假山的走廊，亦透净明亮，一眼能看见走廊尽头窗户外的阳光。

　　我回望一眼伫立花.径的金泽，招招手。他飞身而来，巴巴望着的双眼兴奋冒光。

　　虽做了心理准备，却也不免再见自己面目全非的尸体而汗毛倒立。保险起见，还是得让金泽当驱鬼护法。

　　“雨熙。”他拉起我双手，贴上自己胸膛。嘴角洋溢的笑意，似久别重逢的欣喜。

　　“宋天师住二楼吗？”我抽回手，迈步上走廊。

　　“右边最里一间。”金泽跟到我身旁。

　　和三楼差不多的布局，只是走廊出口一个朝南，一个朝西。夕阳照进三楼的走廊，几乎可以一直到尽头的窗户。

　　相比，二楼的走廊要暗沉些。左右两边的房门都关着，不开走廊灯，昏暗得看不清绣花鞋的精巧银丝工艺。

　　金泽打开右边最里间的房门。“这间就是。”

　　入目一人影站窗边，我一把拉过金泽，砰一下关上门。心口扑通扑通，我拉着他往外跑。

　　“雨熙？”

　　我不说话，直跑到假山，才松开他，浑身冒冷汗地大口喘气。

　　“雨熙？”一点惧意都没有的金瞳，满满都是担心。

　　我不确定金泽有没有看见一穿墨色长衫的老者站窗边，开门的刹那转过身来。他捋着白胡子，慈笑连连：“熙儿来啦。”

　　“宋天师不是已经死了吗？”我抓住一块凸起的黑石，嗓音发抖。

　　讲起来，见过三个面目狰狞的尸体，正常模样的鬼魂没什么可怕的。可是，老者身后一条碗口粗的黑蛇，正蜿蜒他头顶吐着红信子。

　　我追击犯人时有时会上山。这个时候，躲在暗处的凶犯不是最让人担心的。那些游走在密林杂草中的毒蛇，才最要命。

　　“雨熙，你是看到什么了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宋天师是妖……我知道这样疑神疑鬼不对，也不想怀疑眼里至始至终都是关爱的鸾叔的话。可是五百年前的人还活着，这正常吗？

　　不正常……这里的一切都不正常，从我遇见菲尼克斯的那一刻就不正常。我谨记韩毅说过的不要惧怕不正常，任何世界任何诡异都有规则。

　　面对各种死相惨烈的尸体，我从一开始的反胃到习以为常，并没有花多长时间。在别个刑警队开玩笑我一个女娃子可别把隔夜饭给吐出来了，韩毅笑吟吟地回怼：“宋雨熙可以帮大家打扫隔夜饭。”

　　可我现在胃部翻江倒海——那对着我嘶嘶的红眼蛇妖，好似爬上了我的后颈。我通身的汗毛倒竖在吹拂面颊的秋风中，根根颤栗。

　　“小姐，茶来了。”小吴端着放了盏茶杯的托盘，穿过花丛小径而来。

　　金泽端起白瓷茶杯，打开杯盖递来。我接过，大口喝。

　　温暖菊花的清新，驱散蛇信的阴冷。我一口气喝光，最后一口咽太快，猛烈咳嗽起来。

　　“雨熙？”金泽拿过我手里攥紧的茶杯递给小吴，轻拍我背。

　　我摇头。金泽对小吴摆摆手，示意退下。小吴点头，望一眼走廊，忽然双眼瞪大，而后转身快步离去。

　　我猛然回头。走廊空空如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烈日晴空似乎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