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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抢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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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傅雾枭刚踏进行堂,崔行纪便主动上前递上了资格凭证。
他的手指还未松开,眼神便已经飘向别处。等手一空,整个人立刻缩回自己座位,连带椅子都拉出尖锐的响动,一点都不见往日嬉笑热络的模样。
傅雾枭挑眉,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又看向堂中其他两位——一个埋头装作研墨,一个专心翻看账册,三人竟默契十足地避开了她的眼神。
她虽心下困惑,却无意再与他们浪费时间,利落地转身便走。
刚走出行会大门,就见一柄油纸伞撑在一旁。
喻允羲立于光影之间,眉眼温柔,伞下一身素衣清朗如风。
“子容,是你帮了我?”傅雾枭脚步快了几分,几乎是小跑着来到他面前。
等站定,她的脸上才后知后觉泛起些微红。明明说好不再麻烦他,却还是一再承他好意,当真有些没有风骨。
喻允羲笑着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我只是同行首说了几句话——若非袅袅,我的话也不会这么好使。”
“是你信我在先。”两人顺势并肩前行,傅雾枭随口又问:“竹筒案忙完了?”
“此案牵涉极广,父亲疑心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那些浮在汴河上的尸体……怕也不简单。”喻允羲说着轻轻呼了口气,“不过那都不是我的事了。等《售栽竹令》编完,翰林院便可功成身退。”
“《售栽竹令》。”傅雾枭止住脚步,回眸幽幽望向皇城,“官家一纸圣令,百姓手中竹田便成死地。酿酒如此,如今种竹亦如此。”
“这便是……所谓的天命皇权?”话到最后,轻飘飘的带着说不清的讽刺。
旁人若听到这样大不敬的话,怕早已诚惶诚恐地捂住了傅雾枭的嘴,可喻允羲却只是习以为常地轻抬脚步,面上甚至露出笑意:
“袅袅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袅袅。”
“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喻允羲答得毫不犹豫,又偏过头看她:“不过若是以前的袅袅,定会直接来问我要钱。”
话音一落,他的眼神黯了黯,赶在她开口前,又急忙补上一句:“你宁愿去地下钱庄也不愿找我……我理解。但这点小钱,权当是我给你新店的贺礼,莫再推辞。”
风月楼如今只剩个空架子,内里陈设从被褥到锅碗,全得重置。更别提酿酒所需的米粮……若要配得上那群挑剔的上流客人,样样都得高规格。
若喻允羲能暂时分担一二,自然再好不过。
“那等酒楼运作——”
“你再还我,连本带利,利钱就按钱庄的算。”喻允羲打断她,语气无奈又温柔。
傅雾枭笑着点了点头,继续同他前往米铺。
酒楼她暂时不打算按风月楼原有的格局来运作。
那么多间客房,光被褥材料和伙计的月钱就是一大笔花销,更不用想琴房那种专为贵客而设的布置——她根本负担不起。
她得和家人重新规划出一套适合他们现状又不浪费风月楼格局的方案。眼下她能确定要买的,只有她打算主推的开业酒材料。
这款开业酒,她选的是烧酒——汴梁高档酒里最常见、也最难酿的一类。
如今全汴最负盛名的烧酒出自樊楼,不止因其用料皆是上好高粱、糯米,更因其酿酒师所掌的蒸馏之术,世间罕见。
蒸馏术自大襄开国后才流传开,至今精通此法者不过寥寥数人,放眼汴梁,怕不足十人。
但傅家人个个好酒,尤爱烈酒。傅雾枭自小聪慧,凡事好奇爱钻研。那时她尚是尚书嫡女,仗着身份,又砸下重金,硬是从樊楼学得此技。
只要用料不差,哪怕不能和樊楼百年陈酿媲美,她也自信,足以靠此在汴梁立足。
“大酒通常腊月蒸制,夏月出酒,最短也需六个月。”喻允羲听了她的打算后,立刻发现了其中最大的漏处:“你若中元便想开业,时间上怎来得及?”
傅雾枭自然早想到了这点,苦笑道:“蒸馏后的酒若不静置窖藏三五月,非但口感极差,还易腹泻干呕。若能选,我又怎不愿多等几月。”
“那你——”
“我爹娘早年随军出征,曾路过一极寒——”话音戛然而止,傅雾枭皱眉看向前方。
他们路过的绸缎庄门前,几名世家闺秀正执扇相挽而出,混着绫罗香气的嬉笑声在见到傅雾枭的瞬间齐齐止住。
“听说傅家女攀附皇亲未成,转头便纠缠上了被她亲口嫌过的喻郎君……这消息,莫不是真了?”
其中一人低声道,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晰,仿佛是故意说给她听,却又透着一股子酸味。
傅雾枭眸色未动,唇角冷冷一扯,本不想理会,却见这些人不动声色地移了步子,刚好拦在她面前。
不远处人声鼎沸,而这家专招待贵客的绸缎庄前,气氛却有几分凝固。
喻允羲拂袖上前一步护在傅雾枭身前,嗓音温润,却清冽如水石相击:“当街妄议诋毁,汴梁世女的《女则》怕不是读到了肚子里。”
话落,几个贵女脸色当即有些不好看,手中团扇握得发紧。
傅雾枭偏头望了他一眼,眉梢微挑,这般刻薄不留情面,可一点不像喻子容会说的话。
喻允羲同样偏头冲她扬眉一笑,开口尚未出声,一道熟悉的嗓音已从身后冷冷响起:
“与有夫之妇不清不白便是翰林院学士的礼教。”
傅雾枭眸色一冷,视线淡淡扫向身后。
万钰儿抱着晏天骄站在最前面,她的身后则是晏籍鸣和晏名扬两兄弟,倒真像其乐融融一起逛街的一家人。
傅雾枭扭头扯了扯喻允羲的袖子,轻声说:“子容,不必耽误功夫。”
说完两人便继续往前走去,只是才抬腿,几名贵女又往左踏出几步,似笑非笑地再次拦住他们的去路。
傅雾枭神色未改,脚步不变,径直踩了下去。
尖叫声顿时四起。。
“果真粗鄙!”
“毒妇,毒妇!”
身后议论声此起彼伏,傅雾枭未回头,只仰头与喻允羲对视一笑,眼角带着几分戏谑与倨傲。
步履轻稳,衣袂翻飞,她像从那一地闲言碎语中大步踏过,未沾半分尘埃。
米铺很快到了,傅雾枭也算是老主顾了,很快熟门熟路地同店家谈起价来。
她如今有了大酒楼,再加上身旁站着喻允羲这么个锦衣玉带的贵公子,价格比以前可好谈太多了。
议价,立契……傅雾枭一如既往地爽快果断,可契约正要立下,门口又响起那道恼人的声音:
“掌柜的,你店里所有东西,凡是在这纸上的,我都用两倍价格包了。”
门口,万钰儿嚣张挽着晏名扬的胳膊,她身后跟着恰才那些贵女,身前侧则站着面色阴沉的晏籍鸣。
“掌柜的,我们方才可已经谈好了,生意人不能言而无信。”傅雾枭看向米铺掌柜,可瞧见他模样的那瞬,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
毁契不过几两白银,哪抵得上他此番能赚的,更何况此刻尚未立契。
“算了子容,米铺多得是。”拦住面露怒色的喻允羲,傅雾枭起身同米铺掌柜颔首行礼,“如果新货到了,掌柜的记得通知傅某。”
“一定,一定。”米铺掌柜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满脸堆笑地回礼说道。
傅雾枭走出米铺,视线从始至终没有给过晏籍鸣一个,倒是在路过万钰儿时轻嗤了一声。
竹筒案尚在眼前,汴梁米铺那么多,她不信万钰儿还会重蹈覆辙买下所有粮食——她也没那个钱。
结果万钰儿懂吃亏,那些不知受了什么蛊惑的贵女们却丝毫没有这个觉悟,个个争先买米。
如此,第二家,第三家……一整个上午,这些人不知疲惫地跟着她买米,几乎走尽了汴梁所有米铺。
傅雾枭说得口干舌燥,耐心也渐渐见底。可她到底还是忍着怒火走到了最后一家——
权当帮这些米铺清清库存,顺便白得一个人情,下次砍价想他们也不好意思拒绝。
“掌柜的想必也听到风声了。”一踏进米铺,傅雾枭一眼便从米铺掌柜眼神中读懂了结局。
米铺掌柜客客气气应和着,眼神却飘向了傅雾枭身后那群人。
傅雾枭径直坐下给自己和喻允羲倒了杯茶,似笑非笑:“既然要赚钱,掌柜的何不趁机大捞一笔?”
她这话说得响亮,顿时所有人都面色古怪地看向她。
“这样吧,一两金买一斤米,你这店里所有的米我都要了。掌柜的,这般可好?”傅雾枭笑盈盈道。
米铺掌柜一个摇晃,差点没站稳。
这可是泼天的富贵啊。
“傅掌柜,你可不能诓我啊。”
傅雾枭含笑放下茶盏,纤纤玉指轻飘飘点向门外众贵女。
米铺掌柜当即心领神会,一脸谄媚地转身望去。而原先还争先买米的贵女们,此刻却有些哑声了。
一斤米一两金,皇帝都买不起。
“市价三倍。”寂静中,一直沉默的晏籍鸣突然开了口。
傅雾枭指尖一紧,眼眸瞬间染上阴霾。
米铺掌柜看了眼傅雾枭,见她没有反应,正笑着要去应晏籍鸣,忽然听见一旁的喻允羲开了口:“四倍。”
“哦嘿哟——”米铺掌柜还没跳出来,晏籍鸣已经又开口了:
“五倍。”
“六倍。”
“七倍。”
“八——”
“好了,子容。”傅雾枭按住喻允羲的手,眉眼带笑:“再下去,老板该还不清我们人情了。”
喻允羲皱眉看向傅雾枭,动了动唇,终究还是咬牙忍下了这口怒气。
米铺掌柜适时打圆场,“是,是,再下去小人也不敢卖了。几位客官放心,我一定拿出最好的米粮。”
“那掌柜的,傅某再次再来拜访。”傅雾枭颔首同他道歉,抓着喻允羲的手腕牵他起身。
她从始至终没给过晏籍鸣一个正眼,但在路过他身旁时,还是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下一瞬,喻允羲另一只手也抓住了晏籍鸣的手。
场面并不好看。
“你若想买,我原价卖你。”晏籍鸣盯着傅雾枭说道。
傅雾枭的视线落在三人环环相扣的四只手上,轻轻唤了声“子容”,等右手挣脱出来后,一巴掌扇在了晏籍鸣脸上。
“很好玩吗?”她目光阴沉地盯着晏籍鸣,半晌后又忽然低低痴笑起来,“晏籍鸣,你不会还迷恋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