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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一百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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竭城的大街小巷已渐渐恢复往日的繁荣,来往叫卖声中夹杂着东腔西调,百姓在略显生疏的语调中挑选着自己所需的物件,驼铃在一下又一下的碰撞中发出激荡。
陆呈持着文书行于道侧,一边引着正中之人往前,一边介绍着各处的风貌,身后跟随的军士亦是低调随行,与两侧来往百姓隔开了恰好的距离。
“主帅,前方便是安西都护府,管辖域内农商政务,内外商户登记往来以及其他外域交互事务。目前,都护长是由陆将军兼任。”陆呈一边简单介绍,一边用目光扫量着一旁桥络,后者身着暗色衣衫,发髻束高,一身利落行当,猛然一望倒是难分雌雄,陆呈还未定神,对方的目光却已打来,随意一扫,又朝着前处的高阁大门略一打量,便又将目光放在了两侧的摊铺行人之间。
“既是陆将军统辖,便照旧吧。”桥络漫不经心地回着,又朝着身后的军士说道,“秦勒,你随我再去一趟军营。”
“是。”身后的魁梧军士一应声,身上的军甲烈烈作响。
不做多时,前方的小队已离去许久,陆呈才从刚刚站着的位置离开,接过身后军士递来的缰绳,一个翻身上马,掉头朝着陆将军府的方位进发。
漠西新任主帅的任命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并未真正动摇成阳侯的地位,一如初入漠西的成阳侯一般,漠西两河十一城,一城一将,已在各自的地域生出固有的准则,连年的征战更使各地的军政大权集于一身,若不是镇西侯的忽然离去和桥恂的变故,令得几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城将生出别的心思,只怕初入此地的成阳侯还要颇费一番心思。
而十一城中,能在边防隘口最为重要的泺仰竭容肃五城之内稳坐主位的,竭城主将陆明则正是其中之一。
陆呈刚至陆将军府外,同门前的守卫客气一声,便独自踏入了府内,不过片刻的功夫,便有府将将其引入了后院。
甫一进入,听得院内长枪穿风烈烈,引得周遭草木皆动,陆呈立时停下脚步,定在墙侧。
待一阵疾风飘过,长枪横过,陆明则接过侍从递来的帕子,仔细擦拭着长枪的尖头,才沉声问了一句,“桥络那丫头今天又去了哪?”
一声低沉的追问,引得一旁的陆呈一震,立时上前答道:“回将军,今日属下带主帅去了街市,到了都护府门前,主帅便带着秦勒去了军营。”
“秦勒?”陆明则生出两分好奇。
“日前崔将军曾提拔的一名小将,正是此人。”陆呈回道。
“崔华吉。”陆明则低喃两声,口中带了两分不屑,“周颙璋这个老东西,把崔华吉扔给我,又把桥络扔给我,倒是把我竭城当成他的废弃场了。”
“将军……”陆呈有些犹豫是否要打断自家将军,却听得陆明则声音一转,目光也变得凌厉起来,“桥络那里不必多生事端,她愿意去军营干什么便干什么,凭她一个后辈的身份也翻不出什么沙浪,倒是崔华吉那里给我好生盯着。”
“属下明白。”陆呈略一应声,踌躇片刻还是问了出来,“前番圣京来人,那伏济桓看着与主帅的关系不一般,伏太傅又一力促成主帅归漠,是否……”陆明则一个眼神甩来,陆呈立时定声继续道,“是否京中圣意有变?我们还要如此跟着成阳侯下去吗?”
“成阳侯算什么东西,也配令我追随。”陆明则嗤笑一声,“桥宗玄不听我言,屡次三番于羌寒周遭陈兵却只守不攻,连那些最无用的东西都不能断下决心,反倒连累自己受害,如今桥家势败,不得已推举桥络上前,竟也不知桥氏这把刀好用,桥络这个女子的身份更是好用。”
陆呈抬眼望着陆明则,后者则继续缓缓道:“成阳侯兵败在前,圣人又不肯再造一个桥氏出来,便只能推桥络出来做个幌子,只待漠西稳定,一个丫头,有千百种方式让她回去。”陆明则冷笑一声,接着道,“至于伏氏,既肯于人前献策,想必也早已想好了对策,你不要只看她与伏济桓交好,只怕这其中算计,也尚未可知。”
“将军明察,属下明白了。”陆呈低声回复,待陆明则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才慢慢转身朝着外处而去,只是小门未出,竟听得身后又传来声音,“卢行文如今在做什么?”
陆呈立时转身,对着陆明则回道:“前番将军命他送行伏济桓,他已对桥伏二人的关系生了疑虑,昨日又着人去信于九城,下属截获后发现只写了桥伏二人之事,便照旧放行了。”
“桥络那边可有去信圣京?”陆明则忽而追问。
“桥……主帅常派人来往,只是从不肯用官驿,也未动用崔将军下属人马,只命经南七前往,是以,属下怕打草惊蛇,便未派人马拦截探查。”陆呈回道。
“这个卢行文实在碍眼,你把他的行踪透露给桥络,让她去处理了他。”陆明则吩咐道。
陆呈应了一声,才又缓缓退了出去,只是乍从将军府内走了出来,他才生出一身冷汗。
他虽为副将,又有做大将军的叔父陆明则在上,却仍旧不敢有一刻懈怠,方才在府内与其对话,仍旧斟酌小心。
饶是叔父与镇西侯有多年患难之情谊,却在人走茶凉后愤然翻脸,连着往日悉心教导的小辈,也只剩下满心算计。
陆呈目光一抬,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街市上的叫卖声好似穿破墙缝而来,他的眼前忽而冒出儿时偷看叔父教导桥氏兄妹舞枪的画面。
叔父善使枪法,一手长枪舞的烈烈生风,于百战成将的漠西亦是翘楚,随父前来竭城的桥氏兄妹观之甚喜,求了好几日才求得机会,较之兄长更为弱小的桥络,身躯还未及长枪半身,却能抗重而动,沙尘随着枪头挑起,渐渐变成了抵御外敌的守将身影。
陆呈猛然惊醒过来,回首张望。
自古为将者善谋,然,也叹兔死狐悲。
圣京城内灯火通明,却繁楼的人潮从春节至夏庆,仍不避风雨,连着街巷的摊贩也跟着摆弄起来,铜铃作响,好一番国泰民安之象。
然,镇西侯府内刚送走一客,又迎来一客。
如此踏破门楣之事,往回倒退几日,倒是不能想的。
桥绾陪着王氏刚歇息,门外的桥余又跑了过来,“四小姐,门外又来了一位妇人,说是要给……”
“天色已晚,请那位夫人先回去吧。”桥绾将话堵了回去。
“说是要给二公子说媒的。”跑得甚急的桥余还是将话说了出来,只是临近尾部的声音已然降了下去,他悻悻然摸着脑袋,便要转身去回,却又被一旁的王妈妈叫住。
桥绾回头一望,只见王氏轻轻咳着,一旁的王妈妈跟着询问道:“可问了是何处媒人,说得是哪家的小姐?”
桥绾轻轻敛眉,而后又放松下来。
自打桥络被调往漠西,京城内外的世族皆又察出几分圣意,想与桥氏重修旧好者不计其数,然,高位者审慎置以旧情,低位者却总想一博登天,而姻亲,便是最适宜的,也恰逢桥氏子女年龄适当,只是姻亲一事,却也斟酌小心。
嫁亲女,娶新妇,这其中参差,踏错一步便是天差地别,更遑论桥恂断腿,更是让那些绞尽心思的人家盘算了一番一番,桥络身份怪异,只怕圣人更有计算,是以所有的谋划都落在了桥绾的身上。
这几日上门与桥绾说亲者不知凡几,这天色已暗,又上了一人,桥绾本想随意打发,却闻对方是冲着二哥而来,不免生出两分心思,母亲的关切,她也未拦阻。
“回夫人,小的问过了,那妇人称是白马书院陈夫子的家眷,为自家的姑娘说亲。”桥余刚答复完,桥绾和王氏的面上皆生出惊奇,王妈妈稳住王氏,又替着追问道:“可是陈道生陈夫子?”
“就是小公子的夫子。”桥余又答。
王妈妈刚要再言,一旁的王氏拉住了她,对着另一侧的言絮吩咐道:“言絮,你去接待一下陈夫人,我随后就到。”
言絮应了一声,跟着桥余一同出门,身旁的桥绾才又提声道:“母亲,既是关于二哥的,是否要先知会一声二哥?”
王氏未答,只忽而问了一句,“南七走了吗?”
“晌午便走了。”王妈妈应道。
“我让人备的物件,都带走了吗?”王氏朝着门前一望,问道。
“南七说三小姐还有别的事情吩咐他做,怕路上颠簸弄坏,便……”王妈妈斟酌答着。
王氏转眸朝她一望,忽而明白过来,只得摇了摇头,叹道:“罢了,孩子都大了,我却是插不上手了。”
“母亲……”桥绾想要安慰,却又被王氏堵住,“既是事关你二哥的事,你便去知会一声他和云娘,陈夫人这里我有分寸。”王氏轻轻一拍桥绾,而后扶着王妈妈的手,一步一顿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