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宝瓶列传》月照水

2、张氏与魏氏 江南巡捕房

　　江南巡捕房，金宝瓶站在魏国栋面前：“大人，这次休假，我能不能去魏家庄？”

　　“宝瓶啊，你也知道要秋收了，大批衙役要下去收粮。”魏国栋捏捏眉心，税粮担着国计民生，不收，朝政不稳，收了，又怕衙役手黑。每年这个时候巡捕房都要派不少人下乡巡查。

　　金宝瓶闭嘴不语，她刚刚出差回来，有七天假期，她正是想避开秋收巡查，才接手这次任务。

　　“你看，云珠又回乡探亲了，”魏国栋不得不说，“等税粮收上来，我一准给你补假，我亲自送你去魏家庄。”

　　金宝瓶无奈地应了一声，转身出来。

　　门口一个小丫头看到她，对她找找手：“捕头不让你走，是不是？”

　　金宝瓶无奈地应一声，她最怕下乡收税粮，江南府说话教教软软拖缠不清，就算是骂人，也叫京城来的金宝瓶以为他们在撒娇，一个个粗壮的汉子，金宝瓶想到此处忍不住打一个寒颤。

　　“小鹅，这次还是你跟我一起去。”金宝瓶拉着小姑娘。

　　小姑娘抿嘴一笑，“我不叫小鹅啦，你叫我魏十二就好。”

　　“你们魏家庄取名字也太随便了些。”金宝瓶看了小姑娘一眼，唤了她一声，“十二，准备一下，我们要出发了。”

　　“好，希望这一次运气好，我们能抽到魏家庄。”魏十二蹦蹦跳跳跳离开。

　　每年秋收，江南巡捕房只留下两人，一个门房，一个当值，其余众人万事不管，只管跟着收粮的官差，保证税粮入仓。

　　金宝瓶跟着魏十二抽到的路线不好不坏，不好，因为她们去的方向刚好跟魏家庄相反；不坏，她们去的是一个富庶的村子，那里是张家族人聚居之地。

　　张家在江南虽不能算大族，在江州府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大高曾经出过不少官员，只因大多是买来的，又加上大正清减了不少官员，如今张家虽然富，府衙却是无人。

　　张家庄在江州府东南，占地足有上千亩良田，附近最好的水田都是张家的。

　　张氏族长名正，为避大正朝讳，改名一止·，倒是个取巧的法子。

　　“宝瓶，这里出产江州府最好的粳米。”魏十二显然对江州府非常了解，“当然比魏家庄还是差了一点。”

　　压粮官身后跟着不少壮汉，他们是从府城雇佣来的额，每年春耕秋收，这些人便会应下官差，跟着衙役前往各处乡镇，运粮。

　　“张家庄村长是谁？”金宝瓶看着大片金黄的稻谷依然在田地里，至多只有一半粮食收割完成。

　　“张家庄是张氏聚居的地方，没有村长。”魏十二挠挠头，真奇怪，张家庄怎么会没有村长？

　　“县官——府官呢？”金宝瓶正要问主管的县令是谁，突然想到这里是府城，江州府没有县衙。

　　魏十二摇摇头，她走向一名头上包着帕子的妇女，她穿着黑衣，鬓间还有一朵白花，显然是丧家。

　　“这位大嫂，请问你们的村长是谁？”

　　女人抬起头，她的眼神有些枯：“这里是张家庄，你们有事找族长去。”

　　“张一止吗？”

　　女人的眼睛一缩，太久没有听到人直呼族长的名字，她点点头，提起篮子继续往前走。

　　“这位大嫂，你家的田亩在哪里？稻子可曾割上来？”

　　女人没再搭理，很快金宝瓶知道张家庄是如何缴纳税粮的了。

　　晒场上的稻子经过检验，可以入库，张一止拿出所有户籍，挨家挨户从晒场上把粮食装走。

　　衙役看税粮完毕，还额外收到张族长送上来的孝敬，近万斤税粮等着押送入库，金宝瓶缺没有跟着粮队回府城，她留在了张家庄。

　　江州府的天气不错，每年秋收的时候天高气爽，无论多远都能保证税粮入库。

　　金宝瓶发现张氏族人聚居于此，他们并不耕种，在收粮衙役离开张家庄之后，他们又从周边雇来大量短工，地里庄稼收割晒干。

　　族长张一止，再次拿出户籍，挨家挨户发粮，并不是按照田亩，而是按照人头发粮，更像是一个均田产俊财富的分法。

　　“十二，魏家庄也是如此吗？”金宝瓶说不出来哪里怪异。

　　“不是。”魏十二，“魏家庄的人佃土地，自己的可以得到一半粮食的，这里只用短工，田里出产和种地人没有关系。”

　　金宝瓶又去附近乡镇打听，这些田亩全部是由附近短工干活，张氏族人不下地，只等着族长发粮。

　　“张家庄也有几个长工，”去过张家庄打工的人说，“筛选良种，或者是需要顾人除草这些，长工提出来，张家就出来雇人，我们去干活也是那几个长工管理。”

　　“你把账目拿上来。”金宝瓶停留了大约一个月，终于弄明白，张氏雇佣短工，工钱最多只占产出两成。

　　大正朝规定佃农收入不得低于五成，主家至多只有三成收入，有些良善的人家，租子比税粮，还少，只收一成到一成半，佃户能留下六七成收入。

　　这些人大多是大高名臣，他们手里有万亩良田，地面上有大批佃户。大正移民，这些佃户依然不肯离开，就是因为主家良善。

　　金宝瓶得到准确消息，回到江南巡捕房，江州府秋季税粮已经收完，入库的入库，准备押送进京的也要押送进京。

　　魏国栋准了金宝瓶的长假，放她去魏家庄休息半个月。

　　魏十二也得了假，欢乐地带着她上山。

　　“十二，先带我去庄子上看看。”金宝瓶这一次没有忙着拜见魏庄主，反而先去一边的农田。

　　魏家庄包含千方大山和山脚下大片良田，加起来比两三个县城还大。

　　千方大山并不是绵延千里，而是大大小小的山头加起来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特别高的山并不多，就是连绵起伏，道路破为难走。

　　魏家庄练武场在山里，魏庄主同样住在山里，山脚下的魏家庄的田地。

　　魏家庄是有村长的，甚至因为魏家庄田地实在太多了，在不同山脚下分成几块不同的村落，因为大家都说自己是魏家庄人，所以只有一个村长统管，每一个小村落，按照时间先后，分别是魏家庄一部、二部······现在已经到了一十三部，每部另有一个部长管事。

　　“京城里分户部军部，那些头头叫尚书，咱们魏家庄直接叫部长，又省事又明白，多好。”魏十二摇头晃脑地说。

　　“这些田亩不在自己手里，你们也放心？”

　　“为什么不放心？”魏十二奇怪地看了金宝瓶一眼，“全世界还有哪里比魏家庄更安全？”

　　魏家庄是江州甚至是江南府的圣地，前朝吏治那样混乱，无论是谁来江南府做官，都要客客气气对待魏家庄。

　　大高不是没想过剿灭魏家庄，那时候还是前朝英国公的李家，就是奉命剿匪，奉的是大高那个还不算太昏君的命，缴的是江南府圣地魏家庄。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等到英国宫率领大军到达江州，出京时还是米粒的军粮全部换成了石头泥巴。

　　英国宫围剿魏家庄，连绵尽千里的大山，包围不过来，英国公亲自进山，不知道怎么讲的，两家竟然定下亲事来。

　　“你知道现在的庄主先生是前英国公之子吧？”魏十二看着金宝瓶，“你和大小姐关系那样好，一定知道的啦。”

　　金宝瓶皱皱眉头，她和魏淑芬关系好？离京之后，她和云珠来了江南巡捕房，魏淑芬反而去了定山山脉，金宝瓶甚至弄不清皇位上两位是忌惮魏家，还是因为魏家只有一个女继承人，还让魏淑芬去组建最新的云师。

　　卧榻至此，岂容他人酣睡？越是位高权重的人，越是将这件事看得清。

　　“我知道，佃户可以去云州，一个人口可以分五十亩土地，你们不想去吗？”

　　定山山脉之间的那片巨大黄土，经过魏淑芬三年治理，竟然出现大片良田被发现，如今官衙正在陆续迁民前往北方。

　　“有人去啊，”魏十二说，“魏家村现在只剩下一半人不到，大部分人跟着大小姐去云山了。”

　　云山？定山那一片山脉，因为魏淑芬进驻，又因为她的军队叫作云师，她驻军的地方新建云州。魏淑芬倒是保持了魏家庄的习惯，把自己的驻点安置在群山间，她住的地方便叫作云山。

　　金宝瓶再次对魏家庄的财富有了清晰的认知，魏家庄不在朝堂，却被整个朝廷成为“魏半山”，魏家庄的重量已经压过白玉京。

　　魏淑芬组建云师，底子是从魏家庄带过去的。魏家庄这些人明明与魏庄主毫无血脉关联，他们一个个自取魏姓，自认是魏家庄一员。

　　魏敢当看到金宝瓶倒是很高兴，他高兴的法子就是不停把金宝瓶拉上练武场。

　　金宝瓶再一次被打趴，她眼神混乱，不明白上一个金宝瓶为什么那么喜欢往魏家庄跑，难道她是受虐体质，还是她接到了天后特别命令？

　　再次回到江南巡捕房的金宝瓶，被魏国栋委以重任：“宝瓶啊，你离京已经三年了，想不想回京去看看？”

　　镇南巡捕房今年又要送人进京，这一次魏国栋又只送几个十来岁的小丫头进京，其中就有跳脱的魏十二，魏国栋思来想去，还是想请金宝瓶护送一趟，顺道代替魏国栋进京述职。

　　魏国栋明年就要调任镇北巡捕房，不出意外的话金宝瓶就要接替他的职位。

　　金宝瓶和魏家转和京里关系都好，真是大小姐不可或缺的帮手。

　　这一次前往总捕房的几个孩子都是魏家庄特意为魏淑芬培养的好手，又是女孩子，借金宝瓶的手送进京，历练几年，再去往镇北巡捕房，不出十年，魏国栋有信心镇南巡捕房、镇北巡捕房全部盖姓魏。

　　“也好。”金宝瓶将手里的折子递过去，“这是今年纳税粮时，张家和魏家不同，大人你看一下。”

　　魏国栋看了一眼，张氏啊，那也是能人。

　　江南府张氏这样的族人聚居的，还真不少，战乱的时候特别抱团，外人插不进去。

　　光是江州，就有好几个家族聚居地，是没有村长的。他们抱团得很，雇短工种地，族里男人拿着刀护卫整个庄园，就是一个小朝廷。

　　江州府换了几人府官，谁也没能把村长安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