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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底层代码(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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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周,唐林都是在这个房间里度过的。
辛劳之余他很庆幸自己是个机器人,不需要吃饭喝水也能活下去,毕竟卫屿看起来完全没有打算让他休息的意思。
在面对一个善于伪装、看似友好实则内心阴暗、控制欲强、又很陌生的对手时应该怎么做,唐林一开始示弱,请求对方放过自己,但是卫屿更兴奋了。后来他努力反抗,试图激起对方的厌烦,但显然也没有奏效。
最后唐林只能保持沉默,连沉默都没什么用。
卫屿用手臂将他圈住,有点好笑地问:“你打算一直这样不说话到什么时候?”
唐林不回答。
卫屿:“我准备放了你。”
唐林一个激灵:“真的?”
卫屿:“但不是今天。”
唐林:“……这样耍人很有趣吗。”
卫屿:“出去有什么意思呢,和我待在这里也不错。”
唐林叹了一口气:“我感觉……待在这里有点累,出去至少能上五休二。”
卫屿被他逗笑了,笑得很开心:“我不知道你还会讲冷笑话,不过话说回来,你一个机器人费尽心机进入指挥学院是想做什么?是想趁机造反,还是想搞什么为机器人争取权益那一套东西?”
唐林又不说话了。
卫屿咬了一会儿他的唇,又开口:“无论是什么,我劝你都别白费力气了,客观来说,机械种一点胜算都没有。现在管理这么严格,老实一点,做一个普通人,我不会让任何人发现你的身份。”
唐林:“你是要包庇我吗?”
“不好吗?”
“好,但是………”唐林有点疑惑:“为什么?”
这似乎是个很难的问题,卫屿只是看着他,眼神不像平时那样敏锐,唐林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反而等来了敲门声。
“哥,你在里面吗。”声音怯怯的,带着少年独有的清亮。
一个“哥”字让唐林浑身一僵。
在这里能叫卫屿“哥”的人,只有那个人了。
出现了,游戏任务。
[伟大的奥斯特帝国需要一位新任储君,除了仁慈的卫潜谁还能是最好的选择?]
这是唐林一进入游戏就拿到的任务卡,任务指向很明显,他需要帮助卫潜成为储君。
这是他来到游戏里这么长时间第一次接触到卫潜,他本来以为还要很久才能遇到卫潜的,没想到今天就见到了……简直是完成任务道路上的一大进步,唐林有点激动,身体抖了抖,这种反应落在卫屿的眼中是恐慌。
“别怕,是卫潜,我弟弟。”卫屿用被子遮住他:“我马上回来。”
卫屿翻身下床,穿上浴袍,将门打开一道不大不小的缝:“找我有什么事吗?”
“秘书说你在这里,我有一件事想找你商量,我没有打扰到你吧?朱医生说有一项新型的治疗项目,刚通过临床,想让我试一试。可是我不想再做那种治疗了……我……”
唐林透过门缝,隐约看见少年的模样,轮廓和卫屿有点像,都是清秀模样,不过对方年纪要小一些,说话很慢,有的字句听起来有点结结巴巴,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微妙感觉。
媒体对于卫潜的报道非常少,这其实很不寻常。不过外界对此解读为,是王室对卫潜的保护策略,感觉倒也没有错。
“大家都是为了你好,为了你花费大量的金钱与人力,你知道有多少人在为你服务吗?难道你一点也不领情吗。”卫屿微笑着回答。
“我知道,我知道的,”少年苦恼又慌张地说:“我只是有点怕疼,我不想……我不想他们再向我的脑袋里注射什么东西了,每次都……很疼。哥,你可不可以帮我说说情。”
不露痕迹的,卫屿默默轻蔑着眼前这个弟弟,语气却很耐心:“我想,王室没有懦夫,你也不会做懦夫的,是不是?”
卫潜被“懦夫”两个字堵住了所有要说的话,他的眼睛红了红,抬起手用手背去擦拭眼睛。这么一个动作,让唐林看出些不同来。
卫潜的左手是银白色的,而且手指奇长,甚至能看见伸长的尖刺,根本不是一只正常人的手。
唐林咳嗽了一声,弄出了动静,卫潜的视线随之而来。
两人短暂地看见彼此,又迅速被卫屿的身体隔开视线:“我会和母亲说的,至于他们的决定,我不能左右。”
“谢谢……房间里是你的客人吗?”
卫屿将食指放在唇前,笑着说:“嘘。”
关上房门,卫屿慢慢转过身来,抱着手臂看着唐林,看了好一会儿:“原来机器人也会咳嗽吗。”
唐林知道,卫屿当然能看出自己是故意的。
“只是喉咙突然有点痒。”
卫屿迈着优雅的姿态缓步靠近,他解开刚刚穿上的浴袍,没有戳穿,只说。
“待会儿你会更痒的,小机器人。”
这次和之前不一样,卫屿没有让他进入休眠状态,反而在清洗之后给他找来了干净衣物:“你需要参加一场非公开法庭,大约会有十几人在场,你只需要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可以了,其余的事情,我会都安排好。你要自己穿还是我帮你穿?”
唐林当然选择前者。
这几天的相处让他在卫屿面前已经没有什么羞/耻心了,他毫无顾忌地穿上衣服,边穿边问:“之后呢,我可以回到学校了吗?”
“可以。”
非公开法庭的旁听席上已经坐了几人,唐林一一看过去,全都是陌生面孔,一个也不认识。
按照卫屿说的那样,唐林只说自己什么都不清楚,摇头,沉默。
不知道从哪里又冒出了两位研究员,他们作为证人出席,大力证明此事只是因为机械蜘蛛的问题,科技材料的不当运用导致机械蜘蛛不受控制,产生了自我意识,引起了对费德罗的攻击。
一通操作下来,此事的性质就有了改变,唐林被无罪释放。
走出法庭的那一刻,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他才恍然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被卫屿关起来的时日,好像一直都是昏昏暗暗的。
“你好。”有人在他身后打招呼。
唐林转过身,看见一张在旁听席上出现过的脸。来人大约六十岁左右,鬓角泛白,面目慈善。
但唐林现在已经不会被表面的和善欺骗住了。
他防备着开口:“你是卫屿的人还是费德罗的人?”
来人笑眯眯道:“为什么这样肯定我与他们两人有关。”
“非公开法庭能旁听的,大概都是相关人员。除了我之外,涉及的也就卫屿和费德罗。”
来人道:“我是格伦纳家族的代理人,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唐林转身就走,准备找最近的光轨入口:“我不想再谈这件事了,有任何问题请你去问费德罗。”
代理人没有放弃,锲而不舍地跟在他身后:“你不要有压力,只是几个普通的问题。”
唐林继续找光轨入口。
可惜王宫周围竟然没有公共交通设施,最近一个入口也要在几十公里之外。
之前吃住在学校里几乎用不着钱,从学校出来才感到囊中羞涩,系统也不知道往他的账户里多打点钱。
“小伙子,我送你吧。”代理人气喘吁吁地拍拍他的肩膀:“我看你走了好一会儿了,这里离你的学校还很远,坐我的低空机好了。”
唐林想了想,决定还是能省一笔是一笔。
他知道代理人当然不会那么好心,都是为了从他的嘴里套出点什么,一路上对方问了许多问题,唐林都沉默以对。
代理人也不生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你的背景我们已经查过了,只是一个成绩还不错的普通学生,如果我们真的要对付你简直太容易了,我也无需多此一举出现在这里。之所以问你,是因为费德罗对你评价很高,我们确定你对费德罗没有恶意,伤害费德罗的事情也并不是你一个普通学生可以做到的,你大约只是被人利用了而已。好了,既然你不想说,那我也不多问了,到地方了。”
格伦纳家的代理人竟然没有查出他的真实身份,是卫屿吗?卫屿已经在帮他掩饰了吗。还有什么费德罗对他评价很高这种话?费德罗难道没有告诉这个人自己是卫屿的共犯吗。
低空机的门打开,唐林才发现目的地并不是学校。
看着医院的大门,他皱起眉头,身后的长者轻推了一下他的背:“费德罗那小子有时候很烦人对吧,我想他在学校里应该没什么朋友。”
这倒是实话,费德罗……真不是一般的烦人。
“不过有时候,那小子也没那么讨厌吧,或许会发现他还有点善良、有点可爱……”
“您认识的和我认识的可能不是一个人。”唐林实在听不下去。
代理人眯了眯眼睛:“啊,原来你很讨厌费德罗,情况好像和费德罗口中说的完全不一样。如果你讨厌费德罗的话,也就有了动机去伤害他,是不是这个道理。”
“法庭判我无罪。”唐林面不改色:“请您送我回学校。”
“就这么讨厌他吗,到现在连问候一句他的话都没有。恐怕你不知道,费德罗昏迷的时候还叫过你的名字,一醒来问的第一个人也是你。”
如果费德罗昏迷的时候叫了他的名字,那应该是恨得牙痒。
“去看一看他吧,他一定很期待你的探望。”
这些人都是一个样,语气很好听,说得很有礼貌,但透露出的都是一种不达目的不摆休的感觉。
最可恶的是,他们有大量的成本进行纠缠,唐林连无视都难以做到。
“如果我说不呢,就算到了这里,我也不想看他哪怕一眼,如果我这样说呢。”
代理人露出惋惜表情:“我还以为你是他的朋友。”
“不是,从来都不是。我只想安静地生活,并不打算和费德罗这样的人产生任何交集。”
“那请你就当做慈善,去看一看那个不成器的小伙子。”
没完没了了。
唐林深吸一口气,再一次深刻意识到这些人的可恶之处。不再多说话,大步向着医院里走去,代理人看起来十分欣慰,为他指明方向。
豪华单人房中,服务型机器人在喂费德罗吃水果,费德罗半坐着,身上打着石膏,插着输液管,但丝毫不影响他面色红润,唇红齿白。
唐林大步走进来,费德罗毫无防范以至于在看见他的那一刻被果汁呛到,一群服务型机器人动作利索地围上来为他拍背、顺气。
唐林知道这些人惯来养尊处优,但亲眼见到还是又一次收到冲击。
“你……”费德罗从呛咳中恢复,故作无所谓地抬眸扫了他一眼:“你是来感谢我帮你洗清冤屈的?”
“洗清冤屈?和你有什么关系?”
费德罗看了眼门外的代理人:“难道林叔没有转达我……算了,你被释放就好。”
面对费德罗,唐林没有什么好说的,对视几秒钟后,费德罗率先移开了目光:“你不是自愿来看我的吧。”
“当然。”
费德罗自嘲地笑了一下:“啊这样啊,还真是辛苦你了。不过林叔也真是的,完全没有弄清楚我的取向啊,应该把你打晕带过来才对。你还是不说话比较可爱。”
“你也一样,不对,抱歉我说错了,你不管说话还是不说话,都一样惹人厌烦。”
费德罗被噎得一时找不出话语反击,但很快又发挥了他得天独厚的气人天赋,勾着嘴角,做出无所谓的模样:“你好像只对我这么凶呢,唐林,怎么这么在意我?”
唐林:“……自恋也要有个度,你完全没有羞耻心吗。”
费德罗:“被关押的这段时间,没有我在旁边很无聊吧,一个人被关在警卫署……”
唐林脸色骤然变白。
费德罗当即停住话语,从唐林的表情中感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他敏锐地开口问:“你这几天不在警卫署?在哪里?”
唐林站起身就要走。
“回来,”费德罗压低嗓音:“回到床边。”
唐林的脚步猛然一停,不得已按照费德罗的要求来。
代理人还在门外守着,为了不让唐林的秘密被发现,费德罗的声音变得又低又哑:“你知道如果我想的话你没办法对我撒谎。”
“可不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费德罗听起来有点急切了。
这种事情……根本没有办法开口,唐林咬住唇。
沉默中,费德罗近乎小心翼翼地开口:“是卫屿吗?他对你做了什么?他对你用刑了?他打你了吗?他威胁你了?”
唐林侧开头。
想到某种可能性,费德罗的声音都有点变了,变成了一种冷硬又自恨的古怪腔调:“卫屿强迫你……和他做了吗。”
唐林像被定格了一样,一动不动,只有身侧的手指用力蜷曲起来。费德罗从他的细微反应中知道自己找到了正确答案。
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从心里冒出来,从来没有过的,嫉恨与自厌掺杂在一处,让他理智难存,他只能用力抓向唐林的手。
他抓住了,唐林的手被他握在手心,只有这样,才心安许多。
“他应该什么都知道了,关于你的一切。”费德罗努力保持理智:“我早就告诉你他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现在还不是报复他的好时候,你有把柄捏在他的手中。我安排你先离开王城,我会找个机会……”
“我不会离开这里。”唐林平复心情,看向费德罗,又一次郑重声明:“我不会离开这里,还有,我不知道你现在为什么会生气,又为什么会装得好像在为我考虑。卫屿不是做了和你一样的事情吗?”
唐林弯下腰,直视着费德罗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听说为了逃脱婚约,你找了很多风流对象,他们被卫屿整得很难堪,最后你选择了我。因为如果是别人的话,被卫屿报复你尚且会有愧疚,但是我的话,就都没有关系了。”
唐林面无表情:“你的代理人说你善良,原来是真的。你好善良,费德罗·格伦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