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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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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府书房,窗明几净,一尊青釉莲花炉伫立在红木香案上,缕缕白烟自镂空处升起,空气晕染上一层木质香气,营造出清幽雅致之感。
寒正则坐在檀木书案后,时不时瞄一眼女儿,喜意一直荡漾在大脸盘子上。
寒漪端坐下首,手下翻动账簿书页的动作不急也不缓,神情专注。
小几上摆着一碟红豆酥,一套青花瓷茶具。
红果侍奉在侧,时不时端茶递水,嘴角的弧度始终没下去过,认真搞事业的小姐真美!
“老爷,李管家到了”。
“进”,寒正则顺势搁下手中的狼毫笔。
“小人李昆,见过老爷、大小姐”。
寒漪合拢账簿,抬眸望向来人,国字脸,黑发中夹杂几缕银丝,眼睛有神,不是老狐狸,也不是笑面虎。
“李管家,大小姐正在翻阅账簿,有不懂的地方需得请教你”,寒正则率先开口。
哪敢把主子的客气话当真,李昆:“请教不敢当,小人定知无不言”。
便宜爹铺好台阶,寒漪顺驴下坡,“李管家,府中每月用度可有定数,大致多少?”
李昆:“府中每月花销皆是定数,大约一千两左右”。
寒漪微微颔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抿一口,久不回甘,唇齿留涩,陈年的九曲红梅,“一月挪动多少嚼用补贴商铺?”
心里一抖,李昆尴尬回:“五百两,不少商铺发不出掌柜月银,掌柜乃商铺核心人物,故予以补贴”,数额确实大了些,占去足足五成用度。
“十二月多少?”
“二百两”
“十一月呢?”
“一百两”
寒漪放下手中的茶盏,“咚”,不知敲打在谁心上,“不曾发觉不妥?”
小姐年龄不大,冷着脸时却威严十足,李昆心里惴惴,“商铺现银短缺由东家填上是常有的事”。
寒漪瞥了一眼李管家,害,数据分析意识淡薄,只得把话说透,“十二月较十一月多填一百两,一月较十二月多填三百两,增幅为何暴涨?”
李昆实话实说:“小人核验账簿,确认亏损便发放银两,未曾考虑个中缘由”。
经大小姐提醒,这增幅快得异常,其中藏污纳垢的可能性极大,心底发虚,后背不知不觉沁出一层冷汗,他诚惶诚恐:“小人失职,甘愿领罚”。
寒漪:“寒家商铺多少间,掌柜月钱多少?”
李昆:“扬州八郡,七十县,寒家皆有布局,近一百间,老爷宽厚,寻常商铺掌柜的月钱在五至八两,寒家商铺掌柜的月钱皆是十两”。
寒漪一边听,一边心算,“如此说来,近半数商铺皆现银短缺,亏损厉害?”
“这……这……”,李总管支支吾吾,说不出丁卯来。
第一批上门求东家填窟窿的,可追溯至上年冬月,是扬州北部的几家成衣铺子。
根据原身的记忆,去年冬天是一个罕见的暖冬。
成衣铺子应该是按照往年冬天的售衣量囤积棉衣袄子,好巧不巧遇上暖冬,卖不出货,回不了款,现银周转不灵倒说得通。
只是一旦开了某个口子,自有心术不正之人钻空子。
短短三四个月,亏损商铺的数量竟从一成攀升至五成,低开“疯”走。
谁敢信“亏损”商铺之中没有浑水摸鱼的,反正她不信。
是人是鬼,一试便知。
若危及自身饭碗,她倒要瞧瞧,大浪淘沙,最后留下多少“货真价实”的亏损商铺。
李昆心肠不黑,只是脑子不活络。
寒漪不跟他打哑谜:“李管家,尽快传达下去,自本月起,包括本月,亏损商铺掌柜的月钱削一两,下月仍旧亏损,月钱继续减一两,以此类推”。
“什么时候止损,什么时候不削”。
“若某位掌柜的月钱削减至六两以下,便不再聘用该掌柜”。
削减掌柜的月钱,可是大事,稍有不慎,掌柜们联合闹事,这生意就做不安生。
李昆觉得小姐经事少,难免考虑不周全,殷切地望着寒正则,希望老爷拨乱反正。
寒漪只一眼便看穿他内心的不信服,李管家还是嫩了点,情绪多多少少流露在脸上,不像青山集团那群老头个个行事似泥鳅滑不溜秋。
她当然知晓李管家心里的担忧,无论在哪朝哪代,削减月钱都颇为敏感,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尤其在劳工素质普遍不高的时代。
但是,具体问题得具体分析,可惜李管家没学过唯物主义辩证法。
如今寒家给与掌柜的月钱远超平均水平,至少近两个月,掌柜们的月钱虽然被削减,但仍保持业内最高水平,谅他们不敢闹事。
至于两个月后,她有信心完全掌控大局,作为千亿集团副总裁,拿捏区区百间店铺不在话下。
见女儿高高挂起,寒正则只得开口,一锤定音:“李管家,按小姐吩咐去办”。
李昆心里叹息一声,老爷真是个女儿奴,一旦遇上女儿便不复往日的理智,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遵命,小人这就去办”,说着便要告退。
然而,事情还未完全结束。
寒漪出声制止,“李管家,且慢”。
“小姐还有何吩咐?”
寒漪一手托腮,一手点着小几,“吩咐倒是没有,只是问问,当前城里哪个商铺亏损最为严重?”
擒贼先擒王,整顿商铺从最赔钱的开始。
李昆对此烂熟于心,不假思索道:“回大小姐,是东街的珍味阁”。
“几个月前,东街新开了一家百味楼,一下子将食客吸引过去,珍味阁也从座无虚席变得门口罗雀,但日日备着最新鲜、最高品级的食材,每月亏损上百两”。
寒漪点了点,表示知晓,“无旁的事,李管家去忙吧”。
一事毕,寒漪不经意地瞥见便宜父亲热泪盈眶。
他竖起大拇指,与有荣焉地说:“乖女,不愧是我老寒家的种,有经商天赋且杀伐果断。虽然为父资质平庸,但好歹给老寒家留下一颗天才苗苗,总算对得起列祖列宗”。
寒漪与父亲寒山的关系并不亲厚,她样样拔尖却未曾得到他的任何一句夸奖。
第一回得到来自“父亲”的夸赞,直白又真挚,她内心震动却也手足无措,故意翻了个白眼,“爹,男儿有泪不轻弹,若让人知晓我有个哭哭啼啼的爹,丢死人了”。
“好好好,爹不哭,爹是喜极而泣”。
寒山只顾在外纸醉金迷,寒漪没有多少跟父亲相处的经验,亦不知该如何对待“新”父亲。
她佯装嫌弃,跑出书房,疾步走向锦苑。
红果追在身后,口中喊着:“小姐,好小姐,慢些,走慢些,小心摔跤”。
寒漪一进屋,转身关上门,一气呵成,“红果,你好吵,还咒小姐摔着,罚你不准进屋”。
红果还未进门,吃到一道门风,鼻子险些撞上雕花木门,心有余悸,“奴婢知错了,小姐午膳想吃什么,天上飞的,水里游的,不管多难,奴婢都给您弄来,好不好?”
另一边,寒漪飞蛾扑火般扑向软榻,把脸埋进蚕丝被里,咯咯笑起来。
隐隐约约听到“午膳”二字,她眨眨眼,起身照着铜镜理好衣衫,迈出房门,一本正经道:“红果,鉴于你知错就改,本小姐带你去百味楼见识一下,怎么样?”
红果眼神倏地亮起,又渐渐暗下,左右为难,“小姐,虽说百味楼是时下的香饽饽,但是寒家不是有间珍味阁嘛,肥水不流外人田,奴婢吃珍味阁就行”。
寒漪眉眼含笑,“没想到红果这般忠心耿耿,真是本小姐的福气”,干脆将计就计,“既如此,本小姐许你两顿大餐,先去百味楼,再去珍味阁”。
红果瞪着大眼睛,不知是惊的,还是喜的,讷讷说不出话。
寒漪曲指往红果额头轻轻一弹,“好红果,别发愣了,当务之急,快去寻两身衣裳,越普通越好”。
午时,百味楼,艳阳给烫金的门匾描上一层金边。
“客官,里边请,小心脚下”。
“客官,您的清蒸八宝猪来咯”。
“伙计,再上一坛陈年竹叶青”。
佳肴热腾腾,酒水香飘飘,掌柜眼疾手快地拨打着算盘,伙计健步如飞地穿梭于大堂,食客们或大声说笑,或交头接耳,推杯交盏,好不热闹。
二楼屏风隔座,一张八仙桌上摆着足足二十道百味楼里的招牌菜,五道点心,五道素菜,十道荤菜,色香味俱全。
桌边坐着两名女子,一个纤细白皙,一个微胖黄皮,穿同款素色棉布衣裙,气质却大相径庭。
红果执起紫砂壶,给寒漪斟了一杯,嘴里嘟囔:“小姐,百味楼没有包间,咱们怎么不去珍味阁?虽说二楼屏风相隔,但终归吵闹”。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本就为刺探敌方军情而来,包间反而碍事。
寒漪不以为意,夹起一只鸡腿到红果碗里,给炸毛小猫顺毛,“红果姐姐,来,吃个鸡腿消消气”。
红果恶狠狠咬了一口鸡腿,还要再说些什么,“啪”,一道清脆声音突兀传来。
醒目重重拍于案桌惊得众人心头一颤,火热气氛有一瞬间停顿,紧接着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大堂中央高台,一名精神矍铄的说书人端坐案桌后,身着青色长衫,目光炯炯有神,声音铿锵有力,“各位客官,今日,老身分享一则近日发生于青山郡里的奇闻”。
近日,青山郡,奇闻,几个字连一块引得食客们纷纷放慢手里的动作。
没有人能抵挡八卦的诱惑,寒漪也不例外,她挑了挑眉,眸子亮晶晶,洗耳恭听。
“哦?咱们青山郡何时出过奇闻?”
“近日?老李,你听说了吗?”
“老李,你不是自称青山郡百晓生吗?”
底下的滔滔不绝议论声并未影响白发老者,他继续说道:“话说,二月十五,花朝节,前扬州首富独女与扬州刺史小公子,一同落于春江之中……”
“是有这么一遭事儿”。
前扬州首富独女,飘入耳中,寒漪勾唇一笑,兴味十足,冲她来的,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