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冤过往》杨穆峒

4、武道 尸首已

　　尸首已被嬴白露以化尸粉处理，只余一滩黄水渗入青砖缝隙。倒塌的武器架重新立起，散落的兵器一件件拾回，擦净，归位。那株老槐是救不回了，嬴白露倒也洒脱，唤来两名外门弟子，将残躯拖走，说是改日另移一株古梅来。待院落勉强恢复原貌，日头已近中天。嬴白露搬了两张竹椅到尚存的石桌旁，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壶新茶，两只粗陶碗。他斟满一碗推给林默渊，自己则捧着碗，仰头望着湛蓝如洗的天空，久久不语。林默渊捧着温热的茶碗，氤氲热气扑在脸上。他偷眼看向嬴白露，这位“白哥”此刻安静得出奇，脸上没了平日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倒显出几分罕见的沉凝。阳光落在他侧脸，照亮鼻梁挺拔的线条，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方才那人，”嬴白露忽然开口，仍望着天，“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至少是天人合一境中期。这样的高手，放到江湖上，开宗立派、称雄一方都绰绰有余。可他却甘为朝廷鹰犬，你可知道为何？”林默渊摇头。“因为‘资源’。”嬴白露收回目光，看向他，“武道修行，越往上走，越需外物辅助：珍稀丹药、前人秘籍、洞天福地、神兵利器……而这些，往往掌握在朝廷、世家、大宗门手中。散修想要晋升，难如登天。”他呷了口茶，继续道：“那锦衣卫选择依附东厂，便是用自由换取资源。只可惜，走狗终是走狗，主子要你咬人时，你不得不咬；主子嫌你碍事时，你也只能变成一条死狗。”林默渊默默听着，心中似有所悟。“好了，不说这些晦气事。”嬴白露放下茶碗，坐直身子，“昨日说要与你讲武道，讲江湖，被那厮搅了。现在，我便与你细细分说。”他伸出三根手指：“江湖浩瀚，武者如过江之鲫。然武道有径，境界有差。自下而上，共分四层，九重境界。”
　　“第一层，炼体三境。”嬴白露屈下一指，“炼体、通脉、生血。”“炼体境最为基础，打熬筋骨，习练拳脚，使肉身强健，力能扛鼎。你现在便在此境。”他指了指林默渊，“此境无取巧之法，唯‘苦练’二字。”“通脉境，需以‘通脉丹’辅佐，或由高手以内力强行打通四肢经脉。经脉通达，内力方能在体内畅行无阻。经脉打通越多，未来潜力越大。寻常武者通十二正经便算合格，天才者可通奇经八脉，至于传说中的‘三百六十五周天窍穴尽通’，百年来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生血境，服‘生血丹’，洗髓伐毛，将体内杂质污秽排出，换得一腔纯净气血。至此，肉身圆满，气血如汞，举手投足有千斤之力，可徒手裂石。”嬴白露顿了顿，见林默渊听得入神，微微一笑，屈下第二指：“第二层，生灵三境：凝罡、内罡、外罡。”“凝罡境，乃是由外转内的关键。武者需修炼内功心法，在丹田凝聚出一丝‘罡气’。此气不同于寻常内力，更为凝练、霸道。凝罡境者，罡气只能在体内运行，用以增强拳脚威力，或护住脏腑要害，尚无法离体外放。”“内罡境，罡气壮大如江河，可随心所欲运转全身。更可将罡气附着于兵刃之上，使凡铁化为神兵，削铁如泥。你师伯昨日斩那锦衣卫，刀上未显异象，实则已将罡气收敛入微，那是内罡境大圆满的表现。”林默渊想起庄怀瑾那朴实无华却致命的一刀，心中凛然。“外罡境。”嬴白露眼中闪过一抹神往，“罡气可离体外放，隔空伤人。练至精深，罡气化形，刀气剑气可达十丈开外，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更传说中的外罡巅峰，千里之外取人首级，亦非虚言。”他忽然笑道：“你那位安师叔，便是外罡境中的佼佼者，已至‘罡气化形，如臂使指’的地步。改日你见了便知。”林默渊听得心潮澎湃，忍不住问：“那第三层呢？”嬴白露屈下第三指，神色郑重起来：“第三层，天人三境：三花聚顶、五气朝元、天人合一。”“三花聚顶，乃淬炼‘精、气、神’三宝至圆满之境。精足不思淫，气足不思食，神足不思眠。达此境者，气血如龙，精力无穷，更可初步做到‘人兵合一’，兵器如同身体延伸，心意所至，兵锋所及。”“五气朝元，以罡气为火，反复淬炼心、肝、脾、肺、肾五脏。五脏对应五行，心属火，肝属木，脾属土，肺属金，肾属水。五脏强健，则生生不息，罡气恢复速度远超常人，耐力持久，久战不疲。”说到这里，嬴白露脸上浮现一丝自得：“至于天人合一境——便是你白哥我如今的境界。”他站起身，走到院落中央，闭上双眼。片刻，林默渊感到周围气流开始缓缓流动，初时如溪流潺潺，渐成江河奔涌，最后竟化作无形漩涡，以嬴白露为中心旋转起来。落叶、尘埃、甚至碎石，都微微颤动，仿佛有了生命。嬴白露睁开眼，漩涡骤停，一切复归平静。“天人合一，便是武者与天地交感，可引动天地元气为己用。”他解释道，“前几境，无论内力还是罡气，皆源自自身，总有枯竭之时。而天人合一境，举手投足间可调动周遭天地之力，只要身处天地之间，便几乎有无穷无尽的‘气’可供驱使。”林默渊恍然大悟：“所以方才白哥与那锦衣卫对战，最后那招‘藤天长’，便是引动了天地元气？”“不错。”嬴白露点头，随即又有些悻悻，“可惜我初入此境，调动元气的范围和速度都远不如那厮。否则，哪容他嚣张那么久。”林默渊忽然想起一个问题，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出来：“白哥，既然天人合一境能调动天地元气，几乎立于不败之地，那……之上还有境界么？”嬴白露一愣，随即大笑：“好小子，问得好！”他走回竹椅坐下，神色却变得悠远，仿佛在回忆什么极为久远的事：“天人合一，并非武道终点。其上，还有两层，两个境界。”他伸出第四根手指，缓缓道：“第四层，超脱二境：结丹，武圣。”“结丹境……”嬴白露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向往，“需将毕生罡气、神魂、对天地的感悟，尽数凝练压缩，于丹田之中，结出一颗‘武道金丹’。”“此丹一成，武者便彻底脱胎换骨。罡气不再是调用天地元气，而是自生自衍，循环不息，真正达到‘无穷无尽’之境。更可御气飞行，朝游北海暮苍梧，寿元延至三百载，已是陆地神仙之流。”林默渊听得目瞪口呆。御气飞行？三百寿元？这已然超出了他对“武功”的所有想象。“至于武圣……”嬴白露沉默良久，才轻声道，“那已是传说。古籍记载，武圣者，肉身不朽，元神不灭，拳碎虚空，足裂大地，有移山填海之能。但千年来，无人亲眼得见。或许有，也已超脱此界，不在红尘中了。”院中一时寂静，唯有风声过耳。林默渊消化着这些信息，只觉得一扇全新的大门在眼前轰然打开。原来武道之途，如此浩瀚深远。自己所在的炼体境，不过是刚刚踏上门槛罢了。“白哥，”他忽然问，“你说那锦衣卫是天人合一境，你也是。可为何你打不过他？同境之间，差距也很大么？”嬴白露闻言，非但不恼，反而露出赞许之色：“问到了点子上。”他竖起一根手指，“武道境界，并非绝对。同为一境，亦有高下之分。譬如天人合一，可分初入、稳固、精深、圆满、巅峰五个小层次。我月前才突破，算是初入；那锦衣卫至少在此境浸淫五六年，已至稳固，甚至摸到了精深门槛。境界越高，每个小层次间的差距越大，有时甚至堪比一整个大境界的鸿沟。”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胜负之数，并非只看境界。功法优劣、临战应变、兵器利钝、甚至天时地利、心志强弱，皆能影响战局。江湖上以弱胜强的例子，并不少见。”林默渊若有所思地点头。嬴白露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一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不过这些，对你来说还太远。眼下，你先给我把炼体境练扎实了。从明日起，卯时我来叫你，先扎三个月马步。”林默渊苦了脸：“三……三个月？”“嫌少？那就半年。”嬴白露笑眯眯的，“万丈高楼平地起。炼体境基础不打牢，日后通脉、生血，处处是隐患，一辈子别想攀更高峰。你爹既将你托付给我，我便不能让你走歪路。”提到父亲，林默渊神色一黯。嬴白露看在眼里，轻叹一声，语气软了下来：“你爹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但现在告诉你，有害无益。你只需记住：想要弄清楚真相，想要为他讨回公道，就先得有足够的实力。否则，一切都是空谈。”他站起身，望向远山如黛，云海翻腾：“江湖，江湖……多少人只看到它的快意恩仇、恣情纵意，却看不到下面的白骨累累、血海深仇。”他回头，目光如炬，“林默渊，你既踏入此门，便再无回头路。要么，练出一身本事，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要么，就像今天那锦衣卫一样，不知何时就成了别人脚下的尸骨。”林默渊跟着站起，挺直脊梁。晨光中，少年的身影尚显单薄，却已有了山岳般的坚定。“白哥，我明白了。”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会拼命练功。终有一日，我要查清父亲冤情，要让害他之人，付出代价。”嬴白露凝视他良久，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如云破月来，清澈明亮。“好。”他只说一字。他走到武器架前，手指拂过一柄柄兵刃，最后选定了一把三尖两刃刀，嬴白鹿单手持刀将刀扔给林墨渊，林墨渊接刀的瞬间，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嬴白鹿见此满脸嘲笑之意。林墨渊捕着在意，只是坚定的看着赢白鹿：“白哥，你传授我武艺吧！”赢白鹿听此话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好，竟然你做好准备，那从今日起，你便开始练基本功。你拿着这刀，不能让它落地，先去蹲三个月的马步。”林墨渊听了这话，大惊：“三……三个月。”他心中暗道我去，这是要人命呀！但其脸上还是不作声色，扎起了马步，站在一旁。
　　而赢白鹿却换上了那副不正经之色鹿，坐在一边睡起了回笼觉。
　　阳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投在斑驳的青砖上，水少少年心脏的跳动而摇曳。听风院外，云海翻腾，千峰竞秀。一个新的传说，或许就从这最简单的马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