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欲龙遭袭 ...
-
嬴白露将林默渊扶起,转身望向庄怀瑾,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失职呀,你该不会因今日之事,便把我和你师弟逐出师门吧?”庄怀瑾立于殿前石阶之上,山风拂过他玄青色的宗主长袍。他望着眼前这个总是不按常理行事的师弟,眼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良久,他终是长叹一声。“走。”他只吐一字,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走出七步,他忽又停驻,侧过半张脸,“日后朝廷若再有人来,御龙宗,不会再奉陪二位。”话音落,人影已消失在殿宇转角处。嬴白露望着师兄离去的方向,轻轻“啧”了一声,随即低头看向身边仍有些踉跄的林默渊。“小子,还能走么?”嬴白露问道。林默渊点头,咬牙站稳。“那便好。”嬴白露展颜一笑,“走,带你瞧瞧往后住的地方。”
御龙宗依龙脊山脉而建。嬴白露领着林默渊沿青石小径蜿蜒而上,待穿过一片苍郁的古松林,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处孤悬于众峰之上的小峰,形似青莲之萼,三面绝壁。峰顶平坦如砚台,其上筑着一座雅致小院。院墙以山石垒就,墙角几丛野菊正开得烂漫。推开通体由老竹编成的院门,内中景象更是不凡。院落东侧,一株老槐树撑开巨伞般的华盖;西侧则是一片开阔的比武场,青砖铺地;场边立着乌木武器架,架上十八般兵器列阵森然。最奇的乃是院落北面,一道清泉自石隙涌出,注入一方青石小池。“此处名为‘听风院’,”嬴白露随手摘下一片竹叶,置于唇边吹出几个清越的音符,“往后,你便住西厢。”林默渊望着眼前景象,一时竟忘了身上的伤痛。正欲开口称谢,却听嬴白露又道:“过来。”嬴白露已在石凳坐下,自腰间解下一个朱红葫芦,仰头饮了一口。“既入此院,须守两条规矩。”他伸出两根手指,“其一,每日卯时初刻,须至院中练武,风雨无阻。其二——在这院里,不许叫我师父。只准叫‘白哥’。”林默渊怔了怔:“这……合乎礼数么?”“礼数?”嬴白露大笑,“在这听风院里,我的话便是礼数。记住了?”“记住了……白哥。”嬴白露满意点头,将葫芦递过去:“来一口?”林默渊接过,小心翼翼地抿了一点,辣意瞬间从喉头烧到胃腹,呛得他连声咳嗽。嬴白露见状,笑得更欢。
是夜,林默渊躺在西厢房的竹榻上,望着窗外透入的斑驳月影,久久不能入眠。他摸了摸怀中硬物,那是父亲临别前塞给他的半块蟠龙玉佩。
卯时未至,天光尚是蟹壳青。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翻过听风院的竹篱。来者正是嬴白露,他一身月白劲装,手中却提着一对黑铁锅盆。他蹑足至西厢窗前,侧耳听了听,随即退开三步,双手举起铁盆——“当当当当当!!!”金铁交击之声响彻峰顶。西厢房门“砰”地被撞开,林默渊披头散发冲出来:“敌袭?!”待看清院中笑弯了腰的嬴白露,才长舒一口气:“白哥,你这是……”“卯时已至。”嬴白露丢开铁盆,一本正经道。林默渊慌忙整束衣冠。“去洗漱罢,一盏茶后,院中见。”嬴白露转身走向比武场。
推门出屋时,晨雾尚未散尽。比武场中央,嬴白露背身而立。“白哥。”林默渊上前行礼。嬴白露未应,却忽地侧耳:“有客至。”话音方落,院门外响起沉稳的脚步声。竹篱门被轻轻推开。来人头戴鎏金束发冠,身披玄色裘氅,腰间悬一块殷红如血的玉佩。此人约莫四十许,面容清癯,额下一缕长须飘然若仙。他不言不语,只静静立于院门处,目光最终定格在林默渊身上。林默渊只觉那目光如有千钧,下意识后退半步。就在这一刹——那白衣人动了!不见他屈膝蓄势,整个人如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倏忽便至林默渊身前!一脚飞起,直踹心口!林默渊甚至来不及惊骇,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劲风当面压来——“放肆!”清叱如裂帛,一道白影后发先至。嬴白露不知何时已插在两人之间,左臂一揽将林默渊送至三丈开外,右掌迎上那破空一脚。“嘭!”闷响如春雷炸于瓮中。两人一触即分,各退三步,脚下青砖应声龟裂。嬴白露白衣鼓荡,眉宇间凝着凛冽:“来者何人?报上名来!”那人缓缓收腿,自怀中取出一物,手腕轻抖,一面金牌在晨光中划出耀眼弧线。金牌正面浮雕狰狞狴犴,背面四个铁画银钩的隶书:北镇抚司。锦衣卫。嬴白露瞳孔微缩:“朝堂与江湖,素来井水不犯河水。阁下今日擅闯山门,伤我门人,是何道理?”那锦衣卫轻轻一笑:“道理?嬴三公子说笑了。锦衣卫拿人,何曾讲过道理?”“你要拿谁?”“你身后那少年。林氏余孽,其父通敌叛国,按律,株连九族。”“放屁!”嬴白露罕见地爆了粗口,“林将军忠烈满门,谁人不知?尔等阉党构陷——”刀光已至!那锦衣卫竟毫无征兆地出手了!绣春刀自鞘中弹出,刀尖颤动,化作三点寒星,分取嬴白露咽喉、心口、丹田!嬴白露不退反进,足下踏出玄奥步法——正是“斩龙步”!身形如游龙,在刀网缝隙间穿梭。两人以快打快,转眼过了三十余招,院中但见一金一白两团光影纠缠碰撞。场中,胜负渐分。嬴白露毕竟年轻,功力虽精纯,却不及对方老辣。那锦衣卫刀法突变,由刚转柔,刀身如灵蛇缠上嬴白露手臂,一股阴柔劲力透体而入!嬴白露闷哼一声,整条右臂瞬间麻痹。他急使脱身法,身形连晃,幻出三道残影,真身已退至两丈开外。“嬴三公子年纪轻轻,便臻至天人合一境,着实了得。”锦衣卫横刀当胸,“可惜,火候终究差了些。”嬴白露咬牙,右臂仍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双手,罡气在掌间急速旋转,发出“呜呜”风啸。渐渐地,一个尺许高的青色气旋在他掌中成形。“玉龙宗秘传——”嬴白露一字一顿,“通、天、长!”锦衣卫面色终于凝重起来。他双手握刀,竖于眉心之前,刀身嗡鸣不止,淡金色罡气如潮水般涌向刀锋!两人同时动了。嬴白露双掌前推,青色气旋呼啸而出!锦衣卫亦暴喝一声,金刀劈落,刀气凝成半月形金芒,悍然斩向气旋!没有声音。在两道罡气碰撞的瞬间,整个院落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紧接着——“轰!!!!!!”巨响如天崩地裂!青金二色罡气炸裂开来,化作狂暴的冲击波横扫院落!武器架轰然倒塌,十八般兵器四散激射!那株百年老槐被连根拔起!青石小池炸开,池水化作暴雨倾盆落下!嬴白露与锦衣卫同时倒飞出去,各喷出一口鲜血,重重撞在院墙之上。锦衣卫以刀拄地,勉强站起,眼中闪烁着兴奋而残忍的光:“好一个‘藤天长’!不愧是玉龙宗镇派绝学!可惜你还驾驭不了它十成的威力——”他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一柄刀,已无声无息地抵在了他的后心。那是一柄奇形长刀,双尖双刃,通体乌黑,唯刃口一线雪亮如霜。持刀者凌空而立,离地三尺,玄青袍服无风自动。庄怀瑾。锦衣卫浑身僵硬,额角渗出冷汗。“庄……庄宗主。我乃北镇抚司千户,奉石会使赵印赵大人之命行事。你若杀我,便是与朝廷、为敌。”庄怀瑾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看这锦衣卫一眼,目光落在挣扎起身的嬴白露身上,只一瞥,便移开了。然后,他手腕微转。刀光一闪。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绚烂夺目的罡气。只是很寻常的一记横斩。锦衣卫的瞳孔骤然放大。颈间出现一道极细的血线,旋即扩大,鲜血如瀑布般喷涌而出。头颅滚落。无头尸身挺立片刻,轰然倒地。庄怀瑾飘然落地,乌刀不知何时已归鞘。他自怀中取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手上并不存在的血迹,从始至终,未发一言。嬴白露捂着胸口走过来,看着地上尸首,良久扯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哟,这不是我那说‘再不管我死活’的师兄么?怎么,路过?”庄怀瑾将帕子随手丢在尸身上,转身便走。“喂!”嬴白露提高声音,“谢了啊!”庄怀瑾脚步未停,身影很快消失在竹篱门外,只余一句随风飘来的话:“……打扫干净。”嬴白露对着空荡荡的院门翻了个白眼,扭头看向惊魂未定的林默渊,忽然笑了起来,牵动内伤,又咳出几口血沫。“咳咳……看见没,小子?”他擦去嘴角血迹,“这就是江湖。前一秒还风光无限,后一秒就可能身首异处。”林默渊望着满地狼藉,强忍着没有吐出来。“怕了?”嬴白露问。林默渊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怕。”他抬起头,“只是……想不通。我爹一生忠义,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嬴白露收敛了笑意,走到池边——池已毁,只剩一个大坑。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混着血水的泥浆。“这世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他轻声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爹手里,大概攥着什么让人睡不着觉的东西罢。”他站起身,拍拍林默渊的肩膀:“不过这些,往后再说。眼下,我倒想问你——方才我与你师伯的对话,你可听清了?那天人合一境?”林默渊点头:“听清了,但……不明白。”“不明白就对了。”嬴白露咧嘴一笑,“走走走,先收拾这烂摊子。收拾完了,我好好与你讲讲,何为武道九境,何为——天人合一。”朝阳终于完全跃出云海,金光万道,洒满这血迹斑斑的峰顶小院。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