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愿永无胎停 很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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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月子过后，云子辛总爱驱着车到省妇幼保健院的附近晃一晃。
有时候，她会下车进楼，会爬到三楼在产检门诊部的不锈钢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坐一坐。
有时候，她会主动去和一些并不相识的孕妇们聊聊天。
“肚子这么大了，是不是快要生了？”
“是啊，再坚持一个月，宝宝就要退房了。”
“宝宝一定很可爱。”
“谢谢。”
……
有时候，云子辛会听到一些女性同胞们的抱怨。
“现在科技这么发达，能不能发明出一些不那么刺激、不那么难受的检查方式？每次我做阴超的时候都感觉很不舒服，有没有高科技人才研究一下这方面的医疗器材啊？”
“是啊，虽说那么大的一个孩子也是从那里出来的，但说个实话，每次我来做基础检查的时候，我心里边的那个害怕程度根本不亚于去生一趟孩子。”
“对对对，我也害怕。”
“李老师，您不是在研究院工作吗？您多去各大高校或者研究院所呼吁呼吁，把有些妇科检查的手段、仪器什么的让高材生们为广大女性同胞们改良改良。”
“我会的。”
……
在这一点上，旁听者云子辛非常认同她们所说的话，她觉得如果真有能人异士肯致力于妇科检查这一研究领域，她是很愿意出一些项目资助资金的。
……
“一个人来产检吗？”云子辛又搭讪上了一位孕妇，在问出这句话后，云子辛觉得自己的言语太过唐突了些，便难为情地伸手捏了捏西装衣角。
“是，”被搭讪的那位年纪看起来并不小的孕妇满眼善意，“老公要工作，婆家离得远，娘家也离得远，所以，我就一个人来做检查了。”
“哦。”要是有人一开口就不加掩饰地谈起了自己的私事，一般来说，这人很希望通过与他人的交谈来释放一下内心的压抑，云子辛愿意当这位孕妇的倾听者，便接着说了一句拉近关系的话， “怀孕很辛苦的，你也不容易。”
“是不容易。早些年，我总想着事事都准备好了再生孩子，可工作了这么多年，省吃俭用，计划又赶不上变化，钱也没存下来多少。”
“钱不是省出来的。”有钱又会挣钱的云子辛直抒己见。
听到这话，孕妇先是拖着一双疲惫的眼睛仔细瞧了眼云子辛，她发现对方衣着打扮光鲜亮丽，手里拎的那款包她曾在网上刷到过，价格和当地100平米左右的房价相当，而后她撇了撇嘴，小声叹了句：“小姐，对于我们工薪阶层来说，省钱比挣钱容易。”
“嗯。”云子辛知道自己以几度人了，只得回了个真诚的笑容。
孕妇也笑了笑，接上她自个儿引起的话题说了下去：“后来我们公司倒闭了，我也三十好几了，已婚又未育，唉，简直就是‘地狱模式’，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只能先怀孕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其实，怀孕了能在家休息是最好的。”
“是的，我孕反很严重，就算现在还在上班，估计也是会辞职的，只不过，我当时之所以扛着在同一家公司工作好几年，就是想着后面怀孕的时候有什么事了能顺利请假，能好好休产假，还能领个生育津贴，这样负担就不会那么重，谁承想，待了好几年的公司突然倒闭了，再去面试，他们都觉得你肯定要备孕，是冲着产假和津贴来的，根本干不长久还事多，就都不要你。”
“现在好多公司、好多老板都这样，通过女性的婚育问题卡人、刷人、为难人。”云子辛直言不讳。
“可是，谁会只是为了几个月的产假和那么点津贴去生一个孩子啊，疯了嘛！”孕妇心里十分不忿。
“所以，你们肯定很喜欢孩子吧？才会在现如今这个环境下选择生个孩子。”
“对，”孕妇突然发自内心觉得富婆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于是她坦诚十足地说道，“小姐，我和我老公都很喜欢孩子，我老公对我很好，我们在一起十几年了，虽说是有点辛苦，但我们从来都不认为孩子的出现会拖累到我们，怪谁也不会怪到还未出世的孩子身上，或者说，是把现在和以后发生的所有不幸运的事情都怪到生孩子这件事情上，你说是不是？”
许是孕妇的这些话启发到了云子辛，让云子辛不自觉想起了以前在关于怀孕的帖子下面看到过的一些评论：
“我当初就是因为生孩子，才会丢了我的工作，我现在想起来就后悔的不行，当初就不该生孩子，就是死也该死在工位上。”
“这年头还有人生孩子啊！不想活了？”
“独立女性就应该无老公无孩子只有事业只有钱，这才是大女主该有的人生。”
“生孩子不可怕，最可怕的就是我身边还有人专门辞职备孕，还有，我请问有些刚入职没几个月就怀孕的人是想生孩子想魔怔了吗，是不害怕遭天谴吗？”
“‘辞职备孕’，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情？要我说，那些女人就是懒，就是想靠男人养！”
“楼上说得没错，要知道，我当时怀孕的时候可是一直干到孩子出生那天，那天我还在加班当中，突然感觉不对劲，就赶紧去了医院，没几个小时就生出来了，我不知道那些个怀孕辞职，怀孕干不了活的人是哪个朝代的公主？活该没工作，活该抑郁。”（这条评论点赞数最高，并且在这条评论下面还有一条二级高赞评论：唯爱生命力顽强的独立女性，羊水破也该破在工作当中。）
……
了解到某些女性因各种原因不得不在家备孕、妊娠的无奈，再加上经历过怀孕流产失子这一遭，云子辛对类似上述的大多数言论都不持赞同的想法了，她觉得说出有些言论的人TMD脑袋有大病。
当你稍微有点常识知道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当你去妇产科室或医院的走廊里看看垂挂在墙壁上的一幅幅彩色宣传画，看看什么是生化（受精卵未着床），什么是空囊（无其他胚胎组织，不能发育成胚胎），什么是葡萄胎（细胞异常增生）……有各种畸形，有宫外孕，有突变……
你就会知道——任何一个在期盼之中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新生命以及创造这个新生命的人，他们都是非常伟大的。
至于其他事情，请不要轻易作评价。
请不要轻易评价一个人的样貌、身材、能力（对于那些无样貌、无业务能力的艺人请尽情评价，谁让他们爱吹万人迷，谁让他们爱吹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演技、台词、歌喉……）、行为决定，抑或是以自身或者身边的例子去以偏概全，毕竟，你没有经历过他人的人生，你根本无法理解他人当时为何会那样、为何会作出那样的决定。
未经他人事，不做指摘人。如果有更好的选择，如果不是身不得已、事不得已……谁都想各头兼顾，谁都想十全十美……对不对？
云子辛很认同孕妇的话：“你说得对，怪不到。”
“其实我也很幸运，顺利怀上了，产检到现在也是一路绿灯，你说失业又怀不上的人可咋整。”
“想要孩子就能够顺利怀上而且产检没有任何问题，的确很幸运。”
“不过，有时候我也在想，早知道就该早点生孩子了，我今年已经三十七岁了，如果二十七八岁的时候选择生子，到现在孩子都该有八、九岁了，就算重新找工作，也应该不会有让企业觉得拖累的地方，我就不会在求职过程中受那么多的歧视，我们两口子的经济压力或许就没现在这么大，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当云子辛听到孕妇说“歧视”这两个字的时候，萎靡了好些天的她倏地重新感受到了一个正常人类所应该拥有的其他各种情绪——有不解、有愤怒、有一头雾水……
所有的根源其实就是“歧视”二字！
家暴者、性侵犯、虐童者等等，他们遭受到歧视确实活该！
可是，难道一个人的性别是女性，难道因为一个女性未来有可能生育或是已经怀孕，就也该遭受到歧视吗？
越想云子辛的脸上越是觉得发烫，因为，作为企业的管理者，她曾经也是歧视过女性的人的当中的一员，也是“加害”过某位女性的女性。
云子辛心有愧疚，咽了一口唾沫，接着问道：“前公司倒闭后，你去面试的时候HR是怎么说的？”
“大同小异罢了，你很优秀balabala，但是因为生子是对家庭负责任嘛，你要是入职了的话，后续怀孕了对工作就可能不太好，期待以后共事，不好意思。”
孕妇摸了摸肚子笑了笑，不知是觉得哪里好笑，“这跟HR没关系。我记得，当时我前公司还没倒闭我还在职的时候，我们部门有个小姑娘怀孕了，其实那个小姑娘已经干了好几年了，没有‘恶意怀孕’，人事知道后就单独找她谈话，听那个小姑娘说，人事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问她休完产假还回来吗，我那同事说她知道女性的就业现状艰难、怀孕女性的职场待遇不好，但当这种‘歧视’真正发生在她自己身上的时候，她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她也知道这不是人事的问题，但是，但凡人事第一句话不是问她还会不会来，跟她客气客气，她都可以忍，结果从上到下都那么绝情，所以，她直接怼了句，‘麻烦你去告诉姓吴的那个王八蛋，他公司要是不倒闭的话，我就还回，要是倒闭了，我就不来了’。”
“你那个同事应该当场就辞职了吧？”
“当然。我当时听了也很气愤，因为我知道要是我哪天跟公司说我怀孕了，我的下场只会跟我那同事一模一样，想来在公司兢兢业业了好几年，到头来发现啥用都没有，大多数企业都一个diao样，可是我突然不想妥协，所以我后来在面试填表格的时候就如实填了‘已婚未育’四个字。”
“面试的时候为什么不撒个谎呢？就说你已经有孩子了，或者编一些其他的理由，先进去了再说，能挣一点是一点。”
孕妇瞧着云子辛的眼神变得笃定：“在我知道同事事情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改变了我被社会、他人影响下所形成的自我歧视的想法了，也幸好，这种在我不经意间强行附着于我身上的想法它没有那么的根深蒂固。我的性别、我的年龄、我要生孩子，所有这一切都很正常，我又不是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要去撒那个改变不了一点现状的谎，没有那个必要，他们爱要不要，我天生生理结构就是女人，我们两口子感情好就愿意生个孩子。”而后，她长呼了一口气，叹道，“我就是穷逞强罢了。”
“我觉得你说的没错。”
“因为待在家，我才十几岁的表妹说我怀孕了就丧失了劳动能力，我跟她说我不是不愿意自力更生自食其力，是根本不给我机会，她那个年龄她能理解什么，而且，谁知道某些王八羔子射出的歧视‘子弹’会不会回到他们自己身上呢？要知道，谁家没个女人呢！”一直平和说事情的孕妇语气中霎时充满了愤怒。
听闻此言，云子辛猛地一惊，瞳孔放大了好几倍，她清晰地感到一颗小小的尖尖的子弹分毫不差地射中了她的眉心。
“小姐，你怎么了？”孕妇细声问道。
“你是说会有报应吗？”云子辛看着孕妇问了句。
“报不报应的我其实不完全相信，我就是用这种想法自己安慰自己罢了。”
越说云子辛越觉得精神有点恍惚，她想要尽快结束这段谈话，因此直接问了句：“你后面有什么打算？”
“先把宝宝好好生下来，后面应该还是打工吧，给宝宝挣奶粉钱，至于‘歧视女性’、‘歧视孕妇’这些个事情，我能力非常有限，我现在能保证我自己不抑郁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希望有能力的人士能够改变这个现状吧，伟大的事业只能交给伟大的群体去做，从古至今女人都在顶着半边天，难道不是吗？”孕妇笑着看向了远处，眼里尽是希冀。
“358号王*思女士……”
云子辛抬头，看到叫号的屏幕上显示出“高龄”两个字。
“小姐，叫到我了，我先进去了。”
“好。”
云子辛挥了挥手，心中默念起她对王女士的祝福：腹中之子安康伶俐，恩爱夫妻万事顺遂。
目送着王女士进入检查室后，云子辛穿过肚围各不相同的人群坐上了向上升的电梯。
她突然想去保健院的十五楼坐一坐。
因为在那一层，聚集了很多因胎停而住院的女性。
到了十五楼后，云子辛坐在了靠近护士台的蓝色椅子上。
一位年轻的护士看云子辛一直发着呆，走过去问了句：“你还好吧？”
“我可以在这儿坐一坐吗？”云子辛的语气之中带有恳求，因为这里不比医院的公共场合，云子辛害怕人家把她赶下去。
“你坐着吧。”
“谢谢。”
在云子辛坐下后没过多久，一对年轻的小夫妻吵吵闹闹地走了进来，云子辛的视线立刻转移到了那对年轻的小夫妻身上。
女孩一直在哭，男孩一直在哄。
护士照例问询基本情况：
“抽烟吗？”
“喝酒吗？”
……
“打过胎吗？”
……
女孩嘶声裂肺：“我们，……我们两个人都不抽烟喝酒，没有什么不良……不良嗜好，还很年轻，私生活很干净，为什么会……会胎停呢？这不……公平啊？我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我……我连很小的动物，什么蚂蚁啊，蚊虫啊都不会伤害？你说这是为什么呀？”
来这一层的所有女人都是“可云”。一模一样的场景，前些天，云子辛亦是这么问护士的，亦是觉得很不公平。
并且，云子辛相信，大多数人在经历了这一遭后，都会像素媛的母亲那样，发自内心地问出那句极具“恶毒”的话语：为什么偏偏只有我家孩子遇到这种事？
遥想当初，电视剧《三十而已》热播的时候，云子辛在看钟晓芹胎停的那一段剧情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甚至嫌哭哭啼啼的还拉了进度条。
唉，初看不识剧中伤，再看已是剧中人。
女孩的崩溃还让云子辛想起了顾佳安慰钟晓芹的那段话：
宝宝在天上选妈妈，你的宝宝可能预感到有什么危险，所以他就悄悄回去了，他是在保护你啊。
想到这段话，又看着眼前歇斯底里的姑娘和一旁沉默不语的年轻丈夫，云子辛站起来走过去对他们两个说道：
“你不要难过，宝宝是在保护妈妈，也是在保护自己，等到他变得更加坚强更加厉害了，既能保护自己又能保护家人的时候他就会带着礼物来了。”说完后，云子辛没控制住，泣不成声。
和那个姑娘相拥着哭完后，云子辛有一点点想通了：
宝宝啊，你跟着妈妈呼吸了这个世界的空气，喝了这个世界的水，体验了一下这个世界的人情冷暖，我知道你可能并不喜欢这个世界，或者说，你觉得想要在这个世界上好好生活得需要好多厉害的本领，你感觉你自己还没有准备好，所以你就回去了，今天妈妈告诉你呀，妈妈尊重宝宝你的选择，妈妈会等着你。
除此，云子辛又想起比较迷信的家里老一辈人的说法，说流产是不吉利的。
可不管哪一种说法，不管是不是因为她无心的一次“歧视”带来的报应，云子辛都知道，这一生，她都无法完全释怀这件事情。
所以，当无良媒体们拿她流产的事情大做文章的时候，云子辛生气了。
云子辛，她，真的生气了。
花点钱就能解决的事，到正好不缺钱的云子辛手里，那就根本不是个事儿，等着吧，有你们好看的。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愿永无胎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