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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剧本反了 司命:你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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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庭公示板上,写着我的“优秀历劫事迹”:
“凡间一世,被渣男骗钱骗色,最终惨死——完美体验人间情劫。”
刚归位的我,还没来得及反驳。
却发现那位渣男也飞升成仙,此刻正站在公示板前,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这位仙女姐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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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站在南天门外,深呼吸了三次。
头顶是那块巨大的白玉公示板,上面用金漆大字写着:
“恭喜瑶池仙子辛禾,圆满完成人间历劫任务,顺利归位。”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专门介绍我的“优秀事迹”。
“凡间一世,遭遇情劫:被凡人男子骗财骗色,最终在破庙中冻饿而亡,享年二十三岁。人间体验完成度:百分之百。综合评价:甲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什么叫骗财骗色?什么叫冻饿而亡?我当年好歹也是——
算了。
我收回视线,告诉自己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历劫嘛,总要吃点苦头的,吃苦才能成大道,挨打才能长记性。这一趟人间走下来,我对“男人”这两个字的理解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以后天上再有什么情劫任务,我就是第一专家。
我挺直腰杆,准备进宫述职。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人。
他就站在公示板前,穿着一身月白的新晋仙官袍,腰间挂着一枚刚领的玉牌。
他微微仰着头,正在看我的“优秀事迹”。
我看着那张脸,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那张脸,我太熟了。
额间一点红,眉目清疏,自带一身朗月清风。
初见他时,我以为他是乘执笔的画仙不在,从画中偷跑出来的。
“这位仙女姐姐。”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那一瞬间,我差点没控制住自己。
我想冲上去揪住他的衣领,问他还记不记得屋顶漏雨的寒山寺,记不记得他骗走的那成堆的银两,记不记得我死的那天是腊月初七,外面下着雪。
可我什么都没做。
我是瑶池仙子。我是历劫归来的正神。我不应该记得凡间的那些破事,更不应该因为一个凡人而动怒。
所以我只是淡淡地看着他,扯了扯嘴角:“没见过。”
他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辨认什么。
“……是吗?”他轻声说,语气温和,带着点困惑,“可我总觉得姐姐很眼熟。”
“那是你的问题。”
我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
第四步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身后说:“姐姐的名字……是叫辛禾吗?”
我停下脚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名字真好听,我好像在梦里听过。”
我没回头。
我只是握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新来的,”我说,“少打听闲事,再胡言胡语我打烂你狗头。”
真以为本仙子还是凡间的恋爱脑啊!
我走得很快,晦气的东西离得越远越好。
第二天,我被调去了南天门值守。
理由很充分:我刚刚历劫归来,需要先做些轻松的活计,熟悉熟悉天宫环境。而南天门的值守工作,就是每天站岗八个时辰,看云起云落,看仙人往来,看——看新晋仙官刘清孟每天从这里经过四次。
早上一次,去天庭办事。
中午一次,回来吃饭。
下午一次,再去办事。
傍晚一次,回来休息。
每次经过,他都会停下来,笑着跟我打招呼。
“姐姐今天辛苦了。”
“姐姐站了一天累不累?”
“姐姐,我带了琼浆玉液,你要不要喝一点?”
一口一个姐姐,和凡间的冷漠样子半分不像,奈何我不理他。
可他不介意。他不介意我的冷脸,不介意我的沉默,不介意我每次见到他就把头扭向一边。
他只是笑着,好像我们真的是刚认识的新旧同僚,好像他真的是一个热心肠的后辈,好像那些事情从未发生过。
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我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天上。
凡人是不能成仙的,除非有大功德,或者有神仙引荐。他一个骗子,能有什么功德?
我让自己不要去查。
可我还是查了。
功德簿上写着:刘清孟,凡间历城人,一生行善无数,救助孤寡老人三十二位,收养弃婴一十七名,修桥补路不计其数,临终前散尽家财,分予乡邻——功德无量,特许飞升。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救助孤寡老人?
收养弃婴?
散尽家财?
他明明是个骗子,他明明骗走了我所有的银子,他明明让我死在了那个破庙里——他怎么可能是个善人?
除非……
除非那不是他。
除非我认错了人。
可那张脸,那个声音。——我不会认错的。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开始躲着他。
谁知司命星君找上门,一脸讪笑:“辛禾仙子,刘清孟的劫簿出了岔子,七七四十九劫还少一劫,提前升了仙。你历劫成绩优秀,能不能带他下凡补一趟?”
我:“……什么劫?”
司命:“当然是情劫。你可是甲等优秀毕业生,经验丰富,带新人走一趟?”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经验丰富,我是被人骗得丰富。
可不容我拒绝,司命已经把劫簿往我手里一塞:“就这么定了!明日卯时,南天门集合。”
我盯着劫簿发了愁。
算了,再来一世,他什么都不记得。
我倒要看看他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既然是公差,就走个过场吧!
那日下凡罡风中,我的意识逐渐涣散,模糊中听见一道声音:
“这次,换我追你,好不好?”
风声太大,我应该是听错了。
(二)
这一世,我拿的还是舔狗剧本。
但是由于我只是陪练,所以我的记忆还保留。
我表示:真的不想再舔了。
我杨翠花——京城周边小村的村姑。
不对,我,好歹也是仙界历劫归来的散仙,当年在京城也是首富之女,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男人没应付过?可这顾长烨,是真把我整不会了。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我蹲在村口啃红薯,啃得专心致志。这红薯是隔壁王婶给的,烤得焦香流蜜,我正用袖子擦着被烫到的手指,就听见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抬眼一看,一队人马从官道那边过来。为首的是个年轻公子,骑一匹雪白骏马,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羊脂玉佩,端的是公子如玉、举世无双。
我愣了一下——这应该就是顾长烨了。
我低头看一眼怀里的剧本,上面明明白白写着:顾长烨,京城第一公子,才冠天下,貌若谪仙,满京贵女皆为之倾倒。杨翠花对其一见钟情,展开热烈追求,却屡遭冷遇,伤心欲绝,最终助其勘破情劫。
我叹了口气。行吧,舔狗就舔狗,最后一次,速战速决。
我迅速啃完最后一口红薯,用袖子胡乱擦擦嘴,站起来,生硬地念出了台词——
“公、公子真好看。”
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念丧经。
顾长烨勒住缰绳,低头看我。
那一眼,我莫名心口一跳。他的眼睛生得极好,清凌凌的,像是山间雪水洗过的墨玉。
和上一世一样。
寒山寺的香火里,那双眼睛也是这样,专注着敲木鱼,很少正眼看我。
“哦?”此刻他正带着几分玩味,将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姑娘何出此言?”
我:???
剧本上没这句啊。
我愣了一瞬,索性摆烂:“好看就……好看呗,还要详细给你解释下吗?”说完低头,继续蹲下,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一小块红薯皮,塞进嘴里。
马蹄声停了。
我余光瞥见那匹白马还停在原地。我抬头,发现顾长烨没走,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姑娘叫什么名字?”
我咽下红薯皮:“杨翠花。”
“翠花。”他念了一遍,像在品什么好茶,“好名字。”
我:???
哪里好?你倒是说啊?
可他已经一夹马腹,带着人走了。只留下一串马蹄声,和我满头的问号。
这就……完了?
我低头翻剧本,上面写着:杨翠花第一次表白,被顾长烨无视,心碎一地。
这算……无视吗?
当晚,天刚擦黑,有人敲响了我家的破木门。
我打开门,月光底下站着一个顾长烨。
他换了一身靛蓝的常服,少了几分白日里的矜贵,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手里捧着一个红漆食盒,正含笑看着我。
“杨姑娘。”他说,声音比晚风温柔,“今日未说完的话,可愿接着说?”
我傻了。
我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胡乱挽着,脸上应该还有下午烧火时蹭的一道黑灰。
再看看他——站在我家歪歪扭扭的篱笆门外,身后是半轮明月和几颗疏星,活像一幅画。
“说、说什么?”我结巴了。
“说‘公子真好看’。”他把食盒往前递了递,“我带了点心,边吃边说。”
我:“……”
这剧本不对。
肯定不对。
我接过食盒,当着他的面打开,里面是四色精致的点心,每一块都雕着花,比我以前在京城吃的还要精细。
我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道:“你好看。说完了,你可以走了。”
他非但没走,反而笑出了声:“杨姑娘说话真有意思。”
我嚼着点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有意思?我这是在逐客,他听不出来?
可他真就听不出来。
第二天,我决定换个策略。
剧本里杨翠花是个村姑,没什么心机,喜欢一个人就拼命往上凑。既然拼命往上凑没用,那我就拼命往后缩——总该让他厌烦了吧?
于是我故意三天不洗脸。
早上起来,对着水缸照了照,脸上油光锃亮,还有昨晚睡觉蹭上的枕头皮屑。完美。
我扛着锄头出门,正好撞见顾长烨骑马经过。听说他来乡下养病,可他面色红润,身姿矫健,哪有半点生病的样子。
我低头,假装没看见,加快脚步。
“杨姑娘。”
他还是喊住了我。
我抬头,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刘公子好。”
他看着我,目光从我油汪汪的额头,移到我眼角那粒眼屎上,忽然笑了:“杨姑娘今日气色真好。”
我:???
“天然去雕饰。”他点点头,一脸真诚,“清水出芙蓉,说的就是杨姑娘这样的。”
我扛着锄头,站在原地,整个人都麻了。
这人眼睛是瞎的吗?
第三天,我决定升级。
我当众挖鼻孔。
村口大树底下,好几个婆娘正在纳鞋底、扯闲篇。顾长烨照例骑马过来,照例在我跟前停下。我正蹲在树下,见他来了,不慌不忙,把右手食指伸进鼻孔,用力地、旁若无人地,挖了起来。
周围几个婆娘面面相觑,手里的鞋底都停了。
顾长烨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弯下腰,与我平视。
我的手指还插在鼻孔里,进退两难。
他却温柔地笑了:“杨姑娘率真可爱,世间难得。”
我差点把手指捅进脑子里。
第四天。
我把他的求爱信塞给别人了。
是的,顾长烨开始写信了。
每天早上,我的门缝里都会塞进来一封信,打开一看,肉麻得我起鸡皮疙瘩。
“翠花吾爱,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翠花吾爱,昨夜梦你,你却不理我,醒来枕边皆是泪。”
我看得直搓胳膊,把这些信一把火烧了。
这要是让满京贵女知道我们的白月光写出这种东西,怕是得集体跳护城河。
结果第五天,顾长烨又来了。
这回他手里没拿信,只拎着个鸟笼,里头蹲着一只灰扑扑的八哥。
他把鸟笼往我面前一举:“送给翠花的。”
我低头看那只八哥,八哥也歪着头看我。
“……”我沉默片刻,“送我这个干嘛?”
“解闷。”他笑得坦然,“我特意去镇上挑的,会说话。”
话音刚落,八哥忽然张开嘴,字正腔圆来了一句:
“翠花我爱你!翠花我爱你!”
我手里的锄头差点砸自己脚上。
八哥扑棱一下翅膀,喊得更起劲了:
“嫁给他!嫁给他!生一窝!生一窝!”
我气得看顾长烨,他却一脸无辜:“这我真没教它。”
周围几个纳鞋底的婆娘笑得直不起腰,王婶的鞋底子都飞出去了。
我一把夺过鸟笼,拎起来就走。
“这鸟我收下了,烤了吃!”
当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行。
这样下去不行。
我必须跟他摊牌。
(三)
月黑风高,我摸到顾长烨暂住的村中老宅。他是贵客,里正把自家最好的院子让给他住。我翻墙进去,摸到他窗下,正要敲窗,窗却自己开了。
顾长烨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眉目被光晕染得模糊,像是水墨将干未干时,被人轻轻呵了一口气。
他看见我,微微一愣,旋即笑了:“翠花深夜来访,可是想我了?”
我没理他的调笑,一步跨进窗子,反手关上窗户,把他堵在墙角。
我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这位仙友,你剧本拿错了。”
顾长烨低头看着我,烛火在他眼底跳动。
“我拿的是舔狗剧本。”我指着自己,神情严肃,“你拿的应该是被舔剧本。你应该对我爱搭不理,应该伤我骗我利用我,应该让我心碎一地然后勘破情劫——你老撩我干什么?”
我说完,喘着气,等他的反应。
他愣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
可下一瞬,他笑了。
那笑容没有半点戏谑,没有半点敷衍,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从眼底一直漫到嘴角。
他抬起手,像是想摸摸我的头,却在半空顿住,最后只轻轻拂去我肩头的一片落叶。
“我不知道什么剧本。”他说,声音低低的,像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我只知道,第一眼见你,心口就疼。”
我愣住了。
“像丢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茫然,“我得找回来。”
我心口猛地一震。
那一下震得太狠,狠到我眼前忽然一花,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一个和尚在雪夜里抱着一个人哭。
他把所有家当交给一个郎中,说“救她”。
他跪在破庙外,额头磕出血,求里面的人“再等一等”。
这些画面我从未见过。
我想抓住,可它们一闪即逝,快得像一场梦。
我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顾长烨。
他也看着我,眼底一片疑惑。
我不能再见他了,心里发痛。
(四)
那晚我做了很长很长的梦,梦到了我的上一世。
上一世,我是历城首富相貌平平的女儿陈辛禾。
我喜欢一个和尚。
寒山寺的无尘师父,生得好看,像佛龛里供着的白玉菩萨。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寺里陪祖母上香。他站在经幡底下,垂着眼帘敲木鱼,侧脸被香烛映得温温润润,我手里的念珠就忘了转。
从那以后,我常去寒山寺。
今天捐五十两修佛殿,明天送三十两济灾民。他收下银子,双手合十道一声“阿弥陀佛”,神情淡淡,不亲近,也不推拒。
我不在意。
他是和尚嘛,当然要端着的。
我只当他是心怀众生,拿着我的钱去修寺庙、救灾民。三年下来,我把嫁妆银子都搭进去了,心里反倒高兴——能帮他做点事,挺好。
他不爱我没关系。
他是和尚,佛前不谈儿女私情,我认了。
我丑,他美,本来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也认了。
直到那天,账对不上了。
我去寺里朝拜时,一根房梁的木头掉下来,砸得我脚生痛。
我向上望去,修缮佛殿的二百两,我三个月前就捐了,可梁柱还在漏雨。
当时钱递给无尘,他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我不在乎他是不是把钱留给了自己。
这钱本来就是给他的
但我好奇的是,他根本不像那种爱财之人。
那夜月黑风高,我跟上了他。
风声很大,大得盖过了我窸窣的声音。
我看到他走到后山一间破柴房,推门进去。
我从窗缝往里看——屋里有个年轻女子,那女子不施一丝一毫的粉黛,美的清清雅雅。
他从袖中掏出布包,递过去。
“拿着,她给我的,全给你。”他说。
屋里的角落还摆放着前段时间我给他的各种金银首饰。
原来不是和尚没有凡心,是凡心不在我。
我转身离开寺庙,漫无目的地走。
天黑了,下雪了,我也不停。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累了,便推开了路边一座破庙的门。
实在太冷了,我往里走,想躲到倒塌的佛像后面避风。
破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没注意到那后面的地面塌了个洞,可能是以前僧人藏东西的地窖,年久失修,木板早烂了。
一脚踩空。
我摔下去,脚腕折了,头撞在石壁上。
后来——
后来的事,我就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眼前开始有光,很亮,暖洋洋的。
我就回到了天上。
(五)
如今我再次下凡,已是杨翠花。
当初清冷的和尚,如今却像个狗皮膏药似的黏上来,我走哪儿他跟哪儿。我去井边打水,他跟在后头提桶;我去山里砍柴,他抢过斧头帮我砍;我回屋睡觉,他还留连在门口,说“我给你守着,怕有狼”。
我隔着门骂他:“又不是山里,哪有狼?”
他在门外笑:“万一呢。”
第十五天,我实在受不了了。
我把他堵在村口,压低声音说:“顾长烨,你清醒一点。这一世我是舔狗,你是被舔的。你应该高高在上、爱搭不理,你应该让我求而不得、心碎而死——你现在这样,咱俩的任务怎么完成?”
他低头看着我,眼里带着笑。
“完不成就不完成呗。”
“什么?”
他往前凑了凑,近得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虽然不知道你说的剧本是什么。但是你那个舔狗剧本,我帮你舔。你舔我,我舔你,咱俩互相舔,谁也不吃亏。”
“……”
“这叫双向奔赴。”
我深吸一口气:“你从哪儿学的这些词?”
“隔壁王婶教的。”他一脸无辜,“她说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处对象。”
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不要生气。
懒得再跟他掰扯。
之后几天,我该干嘛干嘛,他爱跟就跟,权当多条尾巴。
那天傍晚,他不在,我难得清净。
我从河边洗衣回来,远远看见村口老槐树下多了个摊子。
村里来了个卖纸鸢的老妇人,姓刘,六十来岁,寡居多年。
我路过她的摊子,无意间看见她包袱里露出一角——是一只旧银镯子,上面刻着“寒山寺”三个小字。
我心跳漏了一拍。
那银镯子,是我当年送给无尘的。
我去找老妇人攀谈。
老人说自己年轻时有个哥哥,很小就出家当了和尚,后来病死了。
年少的自己外出采买时,不慎撞翻油灯,烧了镇上绸缎庄的半间铺子。
掌柜要送官,除非赔银八百两。
八百两。
够普通人家活三辈子。
哥哥求那边宽限再等等。
恰巧历城里的富婆喜欢上哥哥,给哥哥捐钱。
他就拿这笔钱一笔一笔地还。
这只镯子是哥哥唯一留下的东西,说是“那位女施主赠的”。
“那位女施主,”老人摸摸镯子,叹了口气,“我哥好像很喜欢她。临死前还在念叨,说对不起她,欠她一句话。”
我嗓子发紧:“什么话?”
老人摇摇头:“不知道。他烧了封信,烧之前只念了一句——‘来不及了’。”
“你哥哥……他叫什么?”
“哦,法号无尘。俗家姓刘……”
(六)
那天翠花从村口回来,眼睛红得像兔子。
顾长烨问她怎么了,她不说,把自己关在屋里。
晚上他睡不着,在院子里瞎转悠。转到她窗根底下,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她在哭,捂着嘴哭。
他心口一紧,想敲门,又怕她烦,直接站在门外默默守着他。
第二天夜里,他又睡不着。
这回他干脆搬了个马扎,坐在她门口守着。万一她再哭,他好歹能听见。
守到半夜,她屋里忽然传来声音。
“别走……”
是梦话。
“别走……我在这儿……你来了吗……”
心猛地揪起来。
他想推门进去,可手刚碰到门板,她忽然喊了一声——
“无尘!”
手僵在半空。
无尘?
这名字……好耳熟。
耳熟得心口发疼。
烦闷之际,他绕着村子来回逛,回来的时候想去村口给她买桂花糕。
路过老槐树下,那个卖纸鸢的老妇人还在。他本想绕过去,可脚不受控制地走过去,停下来,拿起一只纸鸢看。
目光落到一只镯子上,上面刻着寒山寺三个字,内侧还有一行小字:施主慈悲。
“大娘,”他鬼使神差地开口,“这镯子怎么卖?”
老妇人愣了一下,看他看了很久。
“这个镯子送给你吧,你的眼睛和我故去的哥哥眼睛很像,我哥哥的眼睛比嘴巴会说话。”
他的手指摩挲着那行字,忽然——
眼前一黑。
刹那间无数景象涌入脑海。
一个年轻女子站在柴房门口,眼泪汪汪:“哥……”
那是眼前这个老妇人?六十年前的她?
他把一包银子塞给她:“拿着,都拿着,快去赔给人家。”
女子哭着跪下去:“哥,你怎么办?这是捐给寺庙修缮的……”
他把她拉起来:“佛前不缺这一柱香,人比几片瓦重要。”
画面再闪——
好像回到了更早之前。
是一个女子来庙里上香,那女子看似虔诚,但视线是……自己?
他仔细端详女子的模样,即使眉眼千变,他也认得。
是翠花,不会错。
他看到了好多这样的场景。
时而是女子来捐银子,添灯油,风雨无阻地来。
时而是买了桂花糕,羞怯地递给他,想让他尝尝。
时而是陪自己下棋,硬要自己指点迷津。
还有……
那天她为什么气喘吁吁地过来,为何神情如此慌张?
她身后是郎中?
赶她走她也不走,在禅房外站了一整天,逮着人就问:“师父退烧了吗?”“师父吃东西了吗?”“师父还咳吗?”
他终于站起去禅房外见她,他看着她。
首富之女,一身金贵,不知道她图什么?
画面再转,又是另一番情境。
雪夜。
他拼命跑,不知道在找些什么。
跑得很快,似乎很着急。
一座破庙,又一座破庙地找。
找到第三座时,他看见雪地上有新鲜的脚印。
进去后却发现——
空的。
他转身离开,头也不回地奔向下一座庙。
他终于把最后一座庙也找完,天也亮了。
可当他往回找,重新找到第三座时。
这一次他往里走了几步,绕过了那尊破佛像——
佛像后面对的地上有个大洞,一个女人蜷在里头,嘴唇青紫,早已没了气息。
他跪下来,把她从地窖中抱出来,用自己的脸贴着她冰凉的脸。
雪从破洞的房梁飘落,沾在他头上,落在她紧闭的眼睛上。
他在雪里泣不成声。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有人拉他,想把她拖走
他嘴里反复念:“再等一等……她只是睡着了……她会醒的……”
那人烦躁:“无尘!她死了!她已经死了!”
他听不见。
他还在磕,还在念:“再等一等……再等一等……”
……
回过神来,老妪还在眼前。
他却已经泪流满面。
“公子…你怎么哭了?”
她哑声问老妪:“你这些年过的还好吗?”
老妪一愣。
似乎是感受到了话里意思,浑浊的眼里慢慢浮上一层水光。
“好。”她点点头,泪滚下来,“我过得很好。””
他笑了。
那就好。
……
(七)
从村口回来,顾长烨在翠花门口站了很久。
想敲门,想告诉她——那个雪夜,那座破庙,她给的每一两银子都去了哪儿。
想说对不起。
手抬起来,又放下。
这话太晚了,也太轻了。
他蹲到后半夜,往门缝里塞了张纸条:“明天庙会,陪你去逛逛。”
村里办庙会,人山人海。
翠花不爱热闹,早上起来看到那张纸条,鬼使神差就出了门。
庙会上什么都有,卖糖人的、吹糖画的、唱戏的、杂耍的。
东张西望之际,忽然看见一人,站在灯火阑珊处,却依然让人移不开眼。
刚抬脚准备向他走去,前面一阵锣鼓喧天——一队和尚过来了,穿着袈裟,敲着木鱼,扮成僧人取经的模样,边走边念经。
脚步顿了一下。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捂住了她的眼睛。
“别看。”
是顾长烨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小心翼翼。
眼前一片黑,只有他掌心的温度。
“你干嘛?”
“怕你看了烦心。”
“你怎么知道我烦和尚?”
他的手僵了一下,讪讪收回去:“……瞎猜的。烦吗?”
翠花转过身看他。
他就站在她面前,灯火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微微躲闪的眼神里。那眼神里有慌张,有试探,还有一点怕被拆穿的心虚。
看了很久。
久到顾长烨开始不安,开始挠头,开始想说点什么圆场——
翠花忽然笑了。
“你猜对了,我就烦和尚。和尚还欠我一大笔钱。”
顾长烨一愣:“多少?”
“可多了。”翠花掰着手指头数,“三年的银子,加上利息,加上珠宝首饰……”
“我把我的钱全都给你!”
翠花挑眉看他:“和尚欠我的,为什么是你还?”
他张了张嘴,支吾着说不出话。
翠花看着他,眼里带着笑。
那笑容,他看懂了。
原来她也想起来了。
“也行,”翠花继续往前走,“那可是笔大数目,得用一世慢慢还。”
顾长烨跟上去。
走两步,忽然反应过来。
又走两步,忍不住扭头看她。
翠花目不斜视,嘴角却弯着。
顾长烨也笑了:“好,都听你的。”
翠花忽然停下,没回头:“那封信,到底写了什么?”
顾长烨看着她的侧脸,伸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低下头,凑到她耳边:
“还俗娶你。”
————
小番外:
庙会散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顾长烨不知从哪儿弄来条小船,非拉着翠花去村后的湖上“赏月”。
但月亮根本没出来,只有满天繁星。
顾长烨划船时,翠花问他:你不是修的佛吗?怎么得的是道。”
“修不了啊,心里装着个姑娘,佛不让进,道倒是肯收。”
船到湖心,他忽然不划了。
翠花回头,见他正盯着自己看,眼神黏糊糊的。
“你干嘛?”
“此情此景我突然想起那时庙里我最喜欢的一句诗。”
“什么诗?”
“醉后不知天在水……”
“还有下一句呢?”
翠花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耳根子比天边的红霞还红。
顾长烨不语,只笑着看她。
————
在天上目睹了一切的司命,嘴角直抽抽:“我让你俩渡劫,你俩度蜜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