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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如此兄妹 ...

  •   工作休息区的落地窗滤进一层淡金色的阳光,中央水吧台的咖啡机正发出轻微嗡鸣。
      伍海峰蜷在浅灰色皮沙发上,膝头搁着刚调试完代码的笔记本电脑。显示屏的蓝光映在他新做的透明甲片上,折射出几点细碎光斑。

      "我说茶水间的玫瑰花库存怎么这么快就见底呢。"身后飘来带着笑意的女声。实习生阿瑞雅端着马克杯倚在吧台边,及腰的栗色卷发在空调风里轻轻晃动,"伍老师很会养生呀!"

      "公司福利,各取所需。"伍海峰端起漂亮的玻璃壶,壶内红的玫瑰的黄的大金菊,花在壶内幽幽的转动着,他知道阿瑞雅是个上面领导的关系户,她讲这些讽刺的话自不会跟她去记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躲她远些就好。

      伍海峰在休息区坐入沙发给自己精致的玻璃杯倒了一杯茶,笔记本电脑打开,刚找一处问题正在修改。到阿瑞雅突然倾身凑近,脸都快贴到他耳朵了:"知道玫瑰花茶调节女性内分泌吗?"她压低声音像在分享秘密,"这男人就会越来越像女人的特点......"她的钻石甲片轻轻的敲了敲他的手指甲。红唇微微往他脸部挤上去:“你补雌补太多了。”

      键盘敲击声戛然而止。伍海峰想起上周房东女儿拉他做美甲时,美甲师夸他甲床形状秀气适合法式款;想起晨会发言时自己无意识翘起的兰花指;想起更衣室镜中过分白皙的皮肤——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突然化作细密银针,顺着脊椎扎进后脑。我——变异了?

      "您最近......"阿瑞雅的手指已经搭上他袖口,"是不是还爱喝豆浆?"她突然发力卷起衬衫袖子,常年不见光的苍白手臂暴露在顶灯下,绒毛淡得像初冬的晨霜。

      水吧台突然爆出呛咳声。徐凌峰握着洒了半杯的咖啡快步走来,金边眼镜后的眼神锐利如刀:"阿瑞雅,行政部没教过职场分寸?"他走到在离俩人不到一步的距离,瞥见伍海峰手臂阿瑞雅的手刚刚离开的痕迹,"海峰,测试组的参数校准还在等着你。"

      阿瑞雅吐了吐舌尖退后两步,发梢扫过徐凌峰手背时带起若有似无的橙花香气:"开个玩笑嘛,徐总监。"她转身时牛仔短裤边缘的装饰吊带,"我只是想提醒伍老师,他可能需要......"
      “需要什么也与你没关系!”没等她讲完徐凌峰就打断她,表情更加严肃,眼睛都快要瞪出眼眶了,眉毛紧得像把锁一样。

      伍海峰"啪"地合上笔记本,后颈泛起的热潮漫到耳尖。茶水间不知何时聚集的同事们正假装忙碌地擦拭杯具,此起彼伏的憋笑声像漏气的氢气球在空调风里乱窜。他抓起电脑包疾步离开,身后传来徐凌峰压低声音的训斥:"实习生就该有实习生的样子......"

      转角镜面装饰墙映出他仓皇的背影,指尖残留的甲油胶在日光灯下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走廊尽头的测试间传来程序跑动的滴答声,像某种倒计时。

      “阿瑞雅跟我进来!”
      办公室磨砂玻璃幕墙泛起涟漪状白光时,徐凌峰正把遥控器拍在胡桃木桌面上。智能调光系统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将原本通透的空间切割成密闭的私密场域。

      "徐总监好大的官威呀。"徐凌凌甩掉浅口玛丽珍鞋,赤脚盘腿坐上总监的真皮转椅,"当初求我来公司当实习生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她指尖绕着胸前的工牌绳打转,金属镶水钻的"实习生"字样在顶灯下晃出细碎光斑。

      徐凌峰扯松深灰色领带,腕表磕在钢化玻璃桌面发出脆响:"财务部说你这个月报销了十二杯星巴克......"

      "停停停!是你说可以报销的我才去报的。再说谁想来这破公司,一点都不好玩。"徐凌凌突然拍响桌面,震得桌角的磁力不锈钢摆件晃个不停。
      "徐凌峰先生,请问您还记得在爸妈面前的生日承诺吗?"她掏出手机划开相册,去年全家福里自己正冲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徐凌峰伸手五指张开好大一个“布”,"说好我满二十就送爱马仕包包的呢?"

      空气一下凝固,双方一时无话,只听到空调出风口传来轻微嗡鸣。徐凌峰盯着妹妹手机里特意标注的倒计时——"距法定继承年龄还有1325天",
      喉结艰难地滚动两下:"纳斯达克最近半导体板块......"

      "停!"徐凌凌突然从转椅上弹起来,绣着草莓图腾的棉袜精准踩中哥哥擦得锃亮的牛津鞋,"上周五收盘时你持仓的医疗ETF涨了4.2%,前天刚套现的科创板新股净赚......"

      徐凌峰猛地捂住她嘴巴,另一只手慌乱地按灭桌上的智能屏电脑。妹妹温热的呼吸喷在掌心,睫毛扫过他手腕处的疤痕——那是她五岁时的牙印。

      "米其林三星是吧?"他从牙缝里挤出妥协,解锁手机时指纹识别区竟沁着薄汗,"但必须选午市套餐,我晚上有公关晚餐。"

      "徐总监是打发叫花子呢?"徐凌凌夺过手机的动作行云流水,美甲上的碎钻在屏幕划出炫光,"看好我订了,这个双人晚宴套餐含主厨手写菜单、餐酒搭配和纪念摄影服务,外送小提琴独奏。买单吧!"她指尖悬在确认支付键时递给了徐凌峰:"密码不会还是你初恋生日吗?"

      徐凌峰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腕表心率监测突然发出异常提示音。当他接过手机看着上面的价格时,抬头用质问的眼神想追问她是不是疯了吃个商务套要这么贵。妹妹突然凑近他耳畔:"其实我更喜欢这个黑松露和牛套餐,要不换一下吧......"她指尖伸过来要轻点,徐凌峰快速按了密码,支付成功的动画特效在屏幕上炸开烟花。

      "徐!凌!凌!"徐凌峰攥紧拳头又松开,瞥见在桌面的考勤记录——本月迟到十二次,"这个月绩效奖金......"

      "哥——"少女突然换上甜腻的台湾腔,“扣了奖金,我就不够买我想买的衣服了,要不你帮我买啦?想扣就扣吧!”
      徐凌峰知道自己的妹妹十分难缠,他更愿意用钱打发了她。而不要她来找自己的麻烦。

      玻璃幕墙恢复透明的瞬间,徐凌凌已经蹦跳着回到工位。徐凌峰望着电脑屏保上兄妹俩的童年合影——照片里他正给哭鼻子的妹妹擦眼泪,窗外的夕阳给办公室镀上怀旧的金边。行政部的消息提示突然闪烁:实习生徐凌凌申请调岗至总裁办,理由是"优化亲属监督机制"。

      2009年的秋雨来得格外早,徐凌峰蜷缩在教室最后一排,校服袖口已经磨出毛边。窗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将黑板报"高三动员"几个大字晕染成模糊的暗红色,像极了父亲最后一次醉酒后打翻的红酒渍。

      记忆总在雨天格外清晰。他永远记得那个飘着消毒水味的清晨,母亲攥着两张不同颜色的离婚证,把其中墨绿封皮的那本塞进他书包夹层。"这是给海关看的。"她指尖的凉意透过校服衬衫渗进他肩胛骨,"你爸的债务公司盯得紧,只有离婚才能让我带妹妹出国看病。"

      五岁的妹妹正趴在病房窗台上,隔着双层玻璃对楼下的救护车手舞足蹈。她胸口埋着的临时起搏器在病号服下鼓起硬币大小的包,随着笑声轻轻颤动。徐凌峰当时还不懂,为什么父亲要卖掉爷爷奶奶养老的学区房,为什么母亲连夜剪碎了所有全家福。
      但她知道妹妹心脏痛时的撕心裂肺,有一次妈妈不在家,是他抱着心痛的妹妹。看着她难受的样子,他伸出手臂说:“如果痛得受不了,就咬我。”五岁的妹妹在他的手腕上留下了深深的牙印,血滴透了床单。妈妈回来看到他的手臂时紧张得又是给他消毒止血又是包扎,他知道妈妈也是在乎他的。

      三个月后他蹲在银行ATM机前,看着屏幕里暴涨到七位数的还款金额,才惊觉父亲签的不是普通的借款合同。催债公司的红漆泼满楼道那天,母亲带着妹妹消失在太平洋另一端,只留下玄关处歪斜的Hello Kitty拖鞋。

      "徐凌峰!"班主任的粉笔头砸在课桌上,"这道受力分析你来做。"

      他条件反射般站起来,校裤右侧口袋里的金属硬币硌着大腿——那是母亲上个月寄来的国际快递里唯一的私人物品。美式信封夹妹妹病历复印件和一封信,还有他最喜欢的球队的纪念币。

      "患者术后出现慢性排异反应,需要终身服用免疫抑制剂。"英文诊断书上这句话,他查着牛津词典誊抄了二十遍。

      两年后的一封信里还有一张照片里穿着新衣服的妹妹坐在南瓜马车雕塑前微笑,背景里戴着金表的男人手掌虚扶在妈妈的肩头。“他是杰森,他帮助我们很多,妹妹的治疗费全是他支付的。”

      父亲是在徐凌峰高三雾霾深重的冬至消失的。那天徐凌峰下晚自习回家,发现阳台上晾着的校服全收进来了,冰箱里码着整整齐齐的速冻水饺,茶几上歪倒的空酒瓶压着张水电费缴费单。最底下有行颤抖的字迹:"别找我,我去赚大钱了,你要好好考试。一年的生活费在你书桌的第一个抽屉里,你大学的学费我目前拿不出来。等我赚到钱就寄回来给你。也许我回来时就能买回我们原来的房子或是换成买大别墅了。到时再把妈妈和妹妹接回来!如果我没寄钱回来,也许我死了,大学的学费你就自己想想办法吧!还有爷爷奶奶就由你来照顾了。勿念!没用的爹留。"

      爷爷奶奶自从卖了房子后就住到了城乡接合部,这里租房住很便宜。他们会每周三会出现在校门口,褪色的蓝布包袱里裹着沾满稻壳的土鸡蛋,保温桶底沉着几颗枸杞的鸡汤总是太咸——他们老花眼总把盐罐和糖罐弄混。有次他看见爷爷蹲在马路牙子上揉膝盖,才知道两位老人是凌晨四点就挑着菜筐出发,赶最早班城乡巴士来送这点心意。

      2012年平安夜,徐凌峰大二了,在学校附近的便利店兼职值大夜班。冰柜的嗡鸣声里,他突然在监控屏幕看见个熟悉的身影。穿貂皮大衣的女人隔着货架看向他,无名指上的鸽子蛋在日光灯下折射出冷光。当女人转身露出侧脸的泪痣时,他打翻了整排关东煮。

      温热的汤汁漫过帆布鞋,母亲的中文比记忆中生硬许多:"你爸他......"她涂着裸色甲油的手指在LV包链上绞紧,"杰森说可以帮你申请加州理工......"

      玻璃门突然被寒风吹开,叮咚的电子音惊醒了冷冻柜上打盹的招财猫。徐凌峰弯腰擦拭满地狼藉,看见母亲的高跟鞋尖仓皇后退半步,避开了滚到脚边的鱼丸。

      "告诉妹妹,"他把抹布拧出浑浊的汁水,"我考上清华了。"
      “这是房产证,我们以前住的房子。把你爷爷奶奶接回来住吧!”妈妈没再说什么把房本放在柜台上就离开了。
      “凌凌,她还好吗?”妈妈正要打开玻璃门离开时,徐凌峰开口问。
      “她很好,可以正常的上学了。房本里有她给你写的信和画。”玻璃门打开,风再一次的吹了进来,妈妈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徐凌峰打开柜台上的房产证,里面果然有妹妹的画和歪歪扭扭的水彩笔的字。
      “哥哥,我想你,非常想你。但妈妈说我的病还没好,等我再长大一点,身体再好点,就回去。永远和你在一起。”
      泪水争着往眼眶外跑,另一张是哥哥拉着妹妹的手一起去摘苹果的蜡笔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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