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据红娘□□事件》一绮子

1、玉佛像

　　月光为城市披上一层薄银纱时，指针悄然滑过凌晨一点。白日里喧嚣的柏油马路此刻如同被施了魔咒，此起彼伏的鸣笛声、引擎轰鸣声都消融在墨色里，连霓虹灯牌都困倦地眨着眼睛。唯有中央CBD的钢铁巨兽们依然清醒，那些嵌在玻璃幕墙里的光格，像悬在黑夜中的星子，其中最耀眼的那颗，正悬在云峰大厦二十七层。

　　落地窗内漂浮着浓郁的咖啡苦香，十二张办公桌上堆积的文件几乎要淹没液晶显示器。马克杯沿凝结着褐色的残渍，保温杯里浮沉的枸杞如同困在琥珀中的红宝石，无声诉说着这个月第七次通宵作战。静音键盘此起彼伏的敲击声编织成奇异的韵律，像是雨打芭蕉，又像是某种隐秘的密码——每当这声音出现凝滞，二十道目光便会不约而同转向东南角的磨砂玻璃门。

　　门缝里漏出的冷白光带切开工区的暖黄，隐约可见百叶窗缝隙间浮动的烟雾。徐凌峰的烟灰缸里躺着六支古巴雪茄的残骸，深灰色西装永远笔挺地挂在实木衣架上，仿佛随时准备迎接黎明后的又一场战役。这个手持最少股份的男人，却在股东们推杯换盏的会所、高尔夫球场与私人游艇之外，将血与骨都浇筑进这方寸之地。当整座城市坠入深眠，他的钢笔仍在合同空白处划出惊雷，键盘敲击声在凌晨两点四十五分戛然而止的瞬间，整层楼都屏住了呼吸。

　　此刻窗外启明星开始闪烁，而他身后的城市天际线，正酝酿着新一轮的日升月恒。

　　深夜CBD的玻璃幕墙成了巨大的黑色棋盘，唯剩二十七楼亮着孤星般的格子。伍海峰的镜片反射着两重世界：左边是公司的财务报表系统数据，右边藏着《大数据红娘》的代码宇宙。当第七次推扶滑落的眼镜时，他好像听见枸杞撞在保温杯内壁的脆响——身后同事的手机屏幕正轮播着偶像剧、游戏直播和擦边视频，像一串被按了静音的欲望符号。

　　“3.0版本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磨砂玻璃门突然被推开。徐凌峰握着咖啡杯的剪影斜切过工位区，腕表秒针的滴答声压住了所有敲击键盘的响动。这位同乡前辈西装永远挺括如刀，连加班都带着肃杀的仪式感，仿佛多眨一次眼就会泄露血肉之躯的破绽。

　　茶水间的立镜曾收藏过他们交错的瞬间。那日暴雨，两件沾着茶渍的灰西装在衣架上相触，徐凌峰却像撕开粘连的创可贴般将自己的外套扯走。此刻镜中又映出两人背影：一个在代码里埋下反叛的种子，一个在合同里浇筑铁律，名字中共享的“峰”字成了某种荒诞的共生诅咒。

　　当徐凌峰的皮鞋声最终消失在电梯口，工位群响起此起彼伏的哈欠。伍海峰摸出充电线头插进笔记本，黑暗中亮起的《大数据红娘》界面，正将全楼层单身汉的数据汇成洪流。他望着徐凌峰空荡荡的办公室想，等算法为这座永夜牢笼撞开第一道裂缝时，不知那件永远笔挺的西装，会不会被某个姑娘的唇印染皱。想到此处他的脸上露出有些邪魅的笑容。

　　23:57，企业微信列表里"詹姆斯-徐"的头像准时灰暗。工区白炽灯管在伍海峰的镜片上割出十字裂痕，他盯着电脑右下角——徐凌峰的朋友圈：凌晨五点的城市俯瞰图配着尼采语录，定位在云端健身会所。没错，伍海峰正在查看采集来的徐凌峰的朋友圈日常内容。

　　保温杯突然传来枸杞撞击玻璃的闷响，惊醒了后排偷刷交友软件的同事。
　　"你们说老大是不是..."
　　说话人扫了一眼伍海峰的电脑，看见了"詹姆斯-徐"的朋友圈。
　　"靠光合作用活着？"他一个大喘气说完，工位区爆发出一群压抑的笑声，像油锅溅起又迅速冷却的水珠。
　　"他一天也睡不了几个小时呀！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也是付出了努力的。"伍海峰淡淡的说。
　　"我就不想成为他，他是你偶像？对了你们好像还是老乡……"
　　"老乡见老乡背后来一枪。"又一阵闷闷的笑声。

　　当徐凌峰的牛津皮鞋底叩响地砖时，所有人脊椎瞬间绷直。他西装领口仍挺括如新，仿佛刚熨斗里取出的战甲。衬衣的扣子紧贴着脖子，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嗒、嗒、嗒"，脚步声在凌晨的寂静里化作倒计时，经过伍海峰工位时带起一阵雪松香的风——与程序员们身上的泡面味形成残酷切割。

　　"住朝阳区的拼车？"电梯口响起试探性的询问。五个手机屏幕同时亮起打车软件，红光映着浮肿的脸如同祭祀面具。伍海峰故意落后半步，看徐凌峰的奔驰尾灯刺破夜色，突然想起茶水间听来的传闻：这位工作狂的车载香薰，是新娘手捧花同款的白铃兰。

　　回到漆黑办公室，他摸出包里的笔记本。《大数据红娘》界面幽蓝如鬼火，此刻正吞噬全楼层男员工的体检报告、外卖订单和通勤轨迹。当程序跳转到"徐凌峰"词条时，他呼吸一滞——算法竟在凌晨跑步路线里，剖析出一个缠绕十三年的旧地址：那是他们县城高中旁的青石板巷，经纬度分毫不差。他？他是我的校友？同一所高中。
　　他的大学可是清北毕业的，我们高中出了这么个人才，定是要锣都要敲破的，但我怎么好像没有听说高中有这么个人呢？伍海峰心里滴咕起来。

　　中央空调出风口突然轰鸣，黑暗中亮起十几双休眠状态的电脑指示灯。伍海峰猛地合上电脑，却没发现身后落地窗上，自己与徐凌峰办公室虚掩的门缝，正被月光浇铸成诡异的等高线。

　　咖啡店蒸汽在店员发梢凝成珠链的刹那，徐凌峰脊椎窜过一阵战栗。他的眼睛落在那串菩提珠子通过她锁骨再来到她胸前，一个玉佛吊坠。它的形状，它的颜色……在哪里见过，而且是多次。
　　他竟荒谬地想起OA系统里跳动的未读邮件红点，想起每次批注"重做"时钢笔尖刺破纸面的快感。玉佛坠子随她呼吸起伏的弧度，多像他每晚关灯前按下主机键时，那一瞬震颤的电源指示灯。

　　玉佛——“头像”。是“运动APP朋友圈”的头像——是她！

　　“要叫住她”，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喉管仿佛被塞进整块部门年会发的金砖奖杯。手机相册里处理成黑白的跑鞋图突然发烫，他意识到自己正站在精心构建的人设悬崖边——若此刻开口，便等于承认朋友圈里那个五点半晨跑的"山高人为峰"，不过是个盗用他人光影的拙劣演员。
　　这个世界怎么就这么小……

　　女人脚步声消失后，他点开“运动APP”的指尖在发抖。当"佛系跑者"的ID弹出时，呼吸骤然停滞：她今晨的跑步轨迹恰好绕过自己小区三次，如同用GPS画下的莫比乌斯环。正因如此他才盗用了她的图，一双红色运动鞋被自己P成了黑白运动鞋发在自己的微信朋友圈里。想着两种不同软件就算是用了也没有人会知道……就算看到了也以为是同一个人。

　　当看到她时徐凌峰既恐惧又亢奋，就像某次深夜加班时，偶然瞥见伍海峰屏幕上不属于公司项目的代码——某种危险的共鸣正在皮下滋长。
　　匆匆一瞥她竟如此年轻，看头像以为是个四五十岁的女人，不想却是个漂亮小姐姐。

　　办公室落地窗倒映出他第九次查看她在运动APP上的动态身影，窗外已经灯火通明。玻璃窗前他修长的身形，看见那些□□洗剂涤净又弄脏的衬衫，多像他不断复制粘贴的人生。今天他不自觉的走神多次，吃午饭时汤渍都弄到袖口上了，眼睛划过袖口时让他双眉紧锁。

　　此刻"玉佛像"主页跳出的新动态，徐凌峰的心陌名紧张起来，心跳的速度也加快了，脸部有些微微发烫。今天的运动是单杠，配文"悬而未决的时刻最美"。他突然攥紧手机，指甲在钢化膜上刮出尖啸——这女人有点意思，每天都一到两次的运动实景。
　　在咖啡店见到她时，一股子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远离凡尘的女道人。他脑子里回忆着她一身素色麻衣长发飘逸远去的背景，她如仙人般的清丽脱俗的面容一直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