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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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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蒲台岛的船晃得厉害。
阮仲嘉从小到大也参加过不少船上的派对,对海浪的接受度还好,倒是梁文熙坐在角落,奄奄一息。
难得见到他这副表情,阮仲嘉有点想笑。
梁文熙抓着扶手,脸色发白:“我们还有多久到?”
“快了,”阮仲嘉语气轻松,“你看看那边,好像可以看到戏棚。”
梁文熙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船驶向的岛屿边缘大片岩石裸露,而在一处悬崖边上,屹立着一座戏棚。
他冷峻的脸上竟然也露出一丝惊讶。
“厉害吧,”阮仲嘉向他介绍,语气兴奋,“我查资料说,这个戏棚是用竹竿纯手工搭建的,今天下午就要原地拆除了。”
“今天就要拆?!”梁文熙低呼,船身又晃了一下,他差点被甩到一边,艰难地稳住身体,“不是来看戏吗?”
“演完啦,昨天是最后一天。”阮仲嘉笑的狡黠。
天后诞刚过,小岛又回复了往日的宁静。
阮仲嘉特地带梁文熙来岛上。他当时用的理由是自己的课题需要实地调查,恰好蒲台岛的天后诞有神功戏演出,为了剧团日后发展,让他也来观摩一番。
他们在赤柱搭乘街渡——自阮英华执掌新希时开始,她的作风都是务实低调的,因此到了阮仲嘉入主,他自然也延续了长辈那一套做法。
今日风急浪大,幸好没有停航,船还是稳稳当当地泊到岸边。
梁文熙跟在阮仲嘉身后上岸,见阮仲嘉好像对此地很熟悉,他忍不住嘀咕起来。
阮仲嘉却没发现他在碎碎念,径直将人带到岛上一家士多前面:“饿了吗?我们先在这里把午饭吃了吧。”
两个大汤碗放到面前的时候,梁文熙才犹犹豫豫开口:“你很熟这边嘛……”
阮仲嘉递了筷子给他:“还好,以前来过一次,快吃吧,这里的午餐肉很好吃的。”
汤面很快见底,吃饱了人也松懈下来,阮仲嘉保持着与他并排的步速,冷不丁问:“阿熙,你学戏多久了?”
今天天气不算好,天色阴沉,梁文熙也不由得受环境影响,说话就感怀起来:“五岁的时候开始拜师学艺吧。”
“这么久啊,我也不过四岁才开始。”
阮仲嘉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那你小时候有想过为什么要学唱戏吗?”
“小时候爸爸妈妈工作忙,我几乎是爷爷带大的。他是个戏迷,家里收音机永远都在播粤曲,那时候我不懂唱的是什么,只觉得那个调子很特别,爷爷听得开心,我也跟着开心,”梁文熙开始回忆,“后来爷爷带我去戏院看戏,我见到台上那些大老倌,穿着大靠,插着背旗,好威风啊,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能站上去,爷爷一定很高兴。理由很简单,没什么大志向。”
两个人沿着山径往上走。
“简单才好,”阮仲嘉轻声说,“简单才长久。然后呢?”
“其实我读书成绩也不错的,”梁文熙罕见地露出腼腆的笑容,“爸爸妈妈想我专心读书,我又喜欢唱戏,每日上学跟打仗一样,下了课急急忙忙赶去学戏,后来大了点,接到散活,又要抽时间去演出,因为请的假太多,差点留级。
“很累的,十几岁的年纪,同学放学了都去逛葵广、旺中,而我就背着行头和剧本辗转于戏棚之间。
“家里阳台上除了晾衣服,还养了一缸鱼,好不容易扒出一块空地放了架扬琴给我定调,我每日就在那里练声。”
“那时候我学唱戏还认识了一个小胖子,很有天赋,可惜临近dse,因为家里的期望,他放弃了。前两年我见过他,在数码港那边上班,入职的公司不错,也挺好的。”
转过一个弯,海风迎面灌过来,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那座刚刚在海上得以窥见一角的戏棚,终于完整地展现在眼前。
因为昨天刚演完最后一场,戏棚上原本装饰的花牌和彩旗已经拆去,露出了最原始的骨架。
那是一座完全凌空于悬崖之上的建筑,底下是拍岸的惊涛,上面仅靠成千上万根竹子,纵横交错,用最原始的方法硬生生扎成一座能容纳百人的剧场。
阮仲嘉首先踩上戏棚,裸露的竹竿和木板让整座建筑看起来有点沧桑,明知踩上去稳如平地,但瞥见下方汹涌的洋流以及裸露的礁石,还是会让人隐隐觉得心慌。
防风的铁皮也已经全数卸下,没了遮挡,咸涩的海风便毫无顾忌地刮过竹阵,扑在脸上,身上。
梁文熙紧随其后,也踏上台板。
忽然,站在悬崖边上的阮仲嘉回过身看他。
“阿熙,我想转平喉。”
梁文熙定在原地,他以为自己听错,风实在太大了,为了求证,他快走两步,走到阮仲嘉面前。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转平喉,我不唱旦了。”
“……为什么?因为要把位置让给别人吗?你从小到大都是以子喉著称的,放眼整个香港,只有你一个乾旦。”
阮仲嘉笑了。
那个笑容让梁文熙想起第一次见到阮仲嘉时的样子——那是在排练室,青霞大师姐带着全妆的阮仲嘉走进来,那一刻,梁文熙觉得自己看到了活生生的长平公主。
那个人生来就是属于鲜花和掌声的。
他们之间有着云泥之别。自己为了兼顾学业和唱戏拼尽了半条命的时候,阮仲嘉已经坐拥他梦寐以求的天赋和资本。
这样的天之骄子此刻却站在悬崖边,轻飘飘地说要放弃。
梁文熙感到难以置信,甚至有一丝莫名的愤怒。
他想要再次确认:“你开玩笑的吧?”
风将阮仲嘉的头发吹乱,他伸手拨了拨,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笑容,他说:“不,站在这里,忽然就想通了。我想唱平喉,用回我自己的声音……确切来说,我更想转到幕后。”
梁文熙怔住:“……你会不会太任性了?”
任性吗?
阮仲嘉背过身去,面朝着茫茫大海。
他还记得骆应雯说过,眼前的是南中国海。
站在末路,自以为走到地尽头,原来退一步把目光放远,比悬崖峭壁更远的,是无尽。
“阿熙,你知道吗?蒲台岛的居民在这里搭戏棚,已经搭了一百多年了。”
他往前走,脚踩在木板上,嘎吱作响。
走到戏棚边上,伸出一只手,张开手指,感受风在指尖滑过,溜走。
“这里的风吹过我,也吹过一百年来在这里演出过的人们。”
“风过无痕,而我呢,”他的声音坚定,“我却可以选择成为脚下的路。”
回来时几乎已经天黑,梁文熙婉拒了阮仲嘉的提议,转身就钻进了邻近的地铁站入口。司机早候在码头处,见他靠岸,自动门已经敞开。
经过今日蒲台岛这番朝圣般的洗礼,阮仲嘉只觉得心里有种久违的轻松。回程时,他特地让司机绕去梁文熙介绍过的驰名潮州粉面,打包了一份银针粉,便径直赶回位于清水湾的宅邸。
困扰自己多时的阴霾被悬崖上的海风一扫而空,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想亲口跟外婆说说自己那个大胆的想法。无论仓促与否,他相信那个一辈子为了剧团呕心沥血的老人家,一定会懂他的决心。
司机把车开得飞快,山道上的路灯一盏盏后退。
回到阮家宅邸时,已经接近晚上九点。偌大的别墅依旧静悄悄的,不同于之前压抑的心情,此刻阮仲嘉就连看前来开门的莲姐都觉得格外顺眼。
“少爷仔……你怎么突然来了?”
阮仲嘉没留意到莲姐脸上的惊慌,只是勾起唇朝对方笑了笑:“晚上好啊莲姐,你今天看起来特别靓呢!”
莲姐急匆匆地跟上。
阮仲嘉还提着沉甸甸的外卖盒,有些兴奋地往里走:“婆婆在哪里?”
“她,她在楼上。”
“哦,也是,有点晚了,”阮仲嘉将外卖盒塞进莲姐怀里,“让人重新分成两碗送过来,我自己上去。”
宅邸如今只有阮英华长住,虽然四处都留了灯,但为了照顾病人的休息,光线并不明亮。阮仲嘉换过鞋踏上旋梯,室内拖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安静极了。
差不多走到二楼时,他才听到微微敞开的主人房里,隐约有一把低沉的男声在说话。
“……后来,他就只身一人去了英国。”
那男人说完这句便停住了。
过了一会,阮英华依旧口齿不清的声音传来,只是离得远,含含糊糊的,听不真切。
一种熟悉的、奇怪的感觉攫住了胸口。
阮仲嘉想要确认,于是加快了步伐走到房门前,握住了对开实木门其中一边把手,轻轻推开了门。
主人房里的两个人闻声都往后看,然后在见到阮仲嘉的瞬间,眼里都闪过明显的错愕。
阮仲嘉的手还扶在门把上,看到阮英华,下意识便唤道:“婆婆,我回来了……”
卧室里并不是只有外婆一个人。
她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羊毛毯,那双因为病痛折磨而眼白发黄的眼睛,在瞧见自己时,意外地清明。
而在她对面的扶手椅里,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膝上,像个正在接受审讯的犯人,听到门口的动静,他的背影明显僵硬了一下。
阮仲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在这个当下,见到骆应雯。
骆应雯慢慢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往日那双不笑时都显得顾盼多情的桃花眼,此刻却黯然失色,阮仲嘉在那里头,只读到了赤裸的卑微和疲累。
他走进房间里,反手锁上了门,锁舌弹出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尤为刺耳。
他一步一步走近了那两个人,开口时,已经没有了刚刚在楼下时的轻快与雀跃。
他压着嗓子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骆应雯抓紧了一边椅扶手,局促地站起身:“……我来陪英华姐说说话。”
“说说话?”阮仲嘉的声线陡地拔高,“你有什么好说的?骗我还不够,现在趁婆婆病得不轻,神智不清,专门来骗她了是吗?”
他颤抖的瞳孔在两个人之间来来回回,“你要跟她说什么!啊?!”视线几乎要跟阮英华对上又吓得马上收回,几乎要破了音,“……你!你要是敢说出去一个字!”
阮仲嘉双眼瞪得极狠,死死地盯着骆应雯,以一种近乎威胁的姿态。
“我不是!”骆应雯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连带撞歪了身后的扶手椅,发出一声钝响,“我没有!”
他似乎急于辩解,又生怕阮英华会误会自己,站着往前走也不是,留着也不是,整个人手足无措,只能笨拙地朝老人家转过身去解释:“英华姐,你知道我,我从来没有这种想法,真的……”
“你还要继续哄她!”
阮仲嘉只觉得理智快被怒火烧断。
他不想再听这个满嘴谎言的人再多说一个字,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拉住骆应雯的手臂将人狠狠扯开,自己挡在外婆前面,然后用力将骆应雯往外一推。
“嘉……”几声轻咳自身后传来,是阮英华在喊自己。
阮仲嘉也顾不得被自己推跌的那人,连忙回过身去半跪在轮椅前,“婆婆,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见老人家气喘,佣人和护工又被自己锁在门外,阮仲嘉连忙拿起旁边的保温杯拧开:“您先喝口水顺顺气!”
外婆涨红的脸色吓得他半跪在轮椅前,紧张地握住她的手:“要不要叫医生来?我现在让人去?”
阮英华放下保温杯,小声说:“不用,我没事……”
“真的?”
“真的……你让他起来吧。”
阮仲嘉见她脸上笃定,扭头去看,骆应雯竟然被自己推跌在地上。他不由得愣了一下。
外婆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是我让他来,陪我聊天解闷的,你别骂他。”
“不是……怎么可能……”阮仲嘉难以置信地看她,又看向骆应雯,后者还躺在那里,一手死死地抵着胃部,肩胛骨隔着单薄的衬衫突兀地耸起,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
怎么会这么瘦?
阮仲嘉回忆起刚刚冲动的一推,那感觉根本没用多大力气,人就被自己推了出去。
“骆应雯?”阮仲嘉心头莫名一跳,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回来了,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地上的身影颤了颤,似乎用了不少力气才勉强撑起一只手想要起来。
“你去,去叫医生来,”阮英华低声唤他,“给他看看吧……我总觉得他痛得厉害,脸都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