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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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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修年请吃饭的地方,是西环的一家老字号煲仔饭。
尽管是制片人请客,骆应雯还是主动先给对方推门。他们来得晚,店里几乎满座,好不容易有个靠墙的位置,连忙坐下来。
“吃什么?”
李修年没看菜牌,望着骆应雯:“我推荐窝蛋牛肉煲仔饭,加饭焦,配一份例汤,你要不要跟我的下单?”
骆应雯瞟了一眼菜牌,点点头。
伙计马上会意:“窝牛加饭焦两份,例汤两份——大中细呀?”
“大的。”
店里人多,人声嘈嘈切切,说话也没那么局促。
骆应雯拆开叠放的橙色塑胶杯给彼此各斟了一杯茶,摸着杯身问:“是有什么事要专门聊一聊吗?”
李修年温和地笑:“没事就不能请你吃饭吗?”
骆应雯又不傻,电影都已经开拍了一段时间,按李修年的性格才不会无事献殷勤,不过现在好像还不是时候,他从善如流,环视店里一圈才说:“您似乎是熟客?”
“这家店开了有几十年了,以前还在上环的时候我偶尔会来吃,”李修年接过伙计端上来的汤,将其中一碗放到骆应雯面前,“喝汤吧,你太瘦了,应该多喝汤——喔,原来今日例汤是栗子淮山红萝卜煲猪骨,这个特别好喝。”
骆应雯小声道了谢,接过绿色汤碗看了看,黄色的栗子、橙色的胡萝卜,有够色彩缤纷的。
只是喝到嘴里,那种久违的,家的味道让他有瞬间的恍惚。
李修年也舀起汤匙吹了吹,像是随口一问:“平时家里有汤喝吗?”
“没有,”骆应雯低头,埋头继续喝,“我一个人过活好多年了。”
李修年拿汤匙的手顿了顿,但没接话,两个人就默契地没再开口,专心喝汤,还是骆应雯先喝完,百无聊赖地开始打量店里装潢。
不起眼的临街小铺,主打街坊生意,墙上贴着写有菜品的彩色纸张,还有一些零碎的提醒事项。
天花板通铺白色光管,因此店内光线冷静亮堂,毫无温情可言,店家和顾客之间有一种速战速决的默契,是很典型的本地食店风格。
只是墙上有一幅小小的字画,不算显眼,细窄黑框,倒有几分打破这种冷酷的氛围的意思。上书:
倒何檐同同大针大
流曾前子父钱鼻包
....见滴来来难削易
....过水多少捞铁卖
正想琢磨一下,这时煲仔饭上桌,总算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
李修年依旧热情,拿了台面上的豉油沿着锅边浇了一圈,然后递给骆应雯:“别浇太多,他们家的豉油没煮过,有点咸。”
滋啦——
豉油淋在滚烫的瓦煲边沿,激起一阵白烟,焦香味就钻进鼻腔。骆应雯有自己的吃法,戳破了牛肉上面卧着的蛋,连同饭焦一起,用勺子将饭拌匀。
也确实饿了,为了这个角色,他用最极端的方法让自己瘦下来,拍摄某些场景时,还做了脱水的准备,务求让自己上镜的状态达到最佳。
他大口吞咽着烫嘴的米饭,牛肉滑嫩,饭焦香脆,暖意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填补了近日来身体里无尽的空虚感。
吃到一半,李修年忽然放下勺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他的动作很奇怪,手总是有意无意地蜷曲,像在挣扎。
骆应雯抬头看他,一脸疑惑。
李修年看着花岗岩台面的视线好半晌才转向他,眼神里有罕见的闪躲,然而被骆应雯这么盯着,他又无意识地虚握了一下手心,才说:“Keith,其实我今天约你出来,还有别的事。”
见骆应雯在等自己把话讲完,李修年接着说:“你有没有考虑过出国发展?”
骆应雯一脸愕然:“出什么事了,电影不是拍得好好的吗?”
当下他脑里闪过许多念头,难道是投资方撤资?
《长生殿外》资方里面,天下应该是占大头的,还是阮仲嘉终于厌倦了这种报复的游戏,决定要将自己从生活中完全铲除,干脆从中周旋——毕竟阮家才换了当家人不久……
这下骆应雯彻底慌了。
嘉嘉……
嘉嘉……
慌乱间,他伸手要从背包里翻手机出来,他迫切地心想要确认消息真伪!他想——
“Keith!Keith!你怎么了?”
好险,李修年的声音将他从各种念头里拉回来,骆应雯定睛一看,对方一脸担忧,“你怎么了?”
回过神来,他像求救一般低喃:“能不能先告诉我,电影到底怎么了?”
“跟电影没关系,”李修年对他的态度感到诧异,但还是解释道,“是我们公司在接触海外的串流平台,之后可能会有合作,你是个好演员,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将你推荐出去,你觉得怎样?”
听他这么说,骆应雯心中大定,只是关注点全然不在什么机会上面,只能讪讪然道:“这个……得问问我经理人。”
李修年见他兴趣缺缺,好像想说什么,忽然又问:“你一个人住多久了?”
骆应雯刚刚搭了一趟过山车,还处于一个问什么答什么的状态:“十年有多了吧。”
李修年脸上有难以察觉的紧张:“之前还有家人吗?”
骆应雯答:“有一个姨婆,十年前也过身了。”
空气似乎又凝固了。
骆应雯不是从前那个八面玲珑的世界仔了,他已经不想再在李修年或者谁身上捞什么,因此也就没有从前积极,只是淡淡地,客气地应对。
为了避免对视,他重新拿起勺子,继续吃饭。
危机解除,他机械地将冷掉的饭送进嘴里,多余的视线也选择落在眼前竖插在台面上的菜牌上。
“我前段时间重新找人查了下,”李修年的声音忽然有些干涩,像在说什么秘密似的压低了声音,“之前是我撒了谎,其实我是94年才离开香港的,所以……”
94年离开,而自己是95年出生的……
“所以当年你妈妈怀上你的时候,我还没走……如果当初我知道……”
哐当——
勺子落在瓦煲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什么是五雷轰顶,骆应雯活了三十年,总算是有了切身体会。
他觉得自己的大脑像摩西分红海一样,不,摩西他妈分的是栗子淮山红萝卜煲猪骨汤。
曾经的猜测、试探、愤怒、希冀、失落……过往种种如同走马灯在汤面上掠过,嘲笑着他的算计和心机。
他今天不应该点窝牛,要点滑鸡煲仔饭才对。
滑稽,太滑稽了。
“Marco.”骆应雯没捡勺子,而是转向他,那是自己第一次喊李修年的英文名。
职场里面,除了老板,大家一般互相称呼英文名,这样显得平等,而且有种得体的边界感。
骆应雯这么一喊,等于是告诉了李修年自己的回答。
“Marco,”他看着那个脸有愧疚的中年男人,像在看一个普通同事,“我吃完了,不如这顿我们AA吧。”
走进喧闹的街道,外面的世界依旧车水马龙,并没有因为某个人身世的揭开而停顿哪怕一秒。
骆应雯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将所有浊气都呼进空气里。
他以为自己会哭,或者会愤怒得想掀桌,但其实都没有,他只是觉得累,疲惫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一样,浸蚀全身。
回家之后,骆应雯依旧异常平静。
和最近的日常没什么两样,洗完澡一边擦干头发,一边拿了手机出来,熟练地打开浏览器历史记录。
荧幕的光照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在看阮仲嘉小时候的演出片段。
不仅仅是恶评如潮的那个“车祸现场”,就连那些播放量寥寥无几的,打着科普或者文化宣教旗号的陈旧影片,他一个都没有放过。
关于“阮仲嘉”这个词条下数十页的搜索结果,他像是个备考的学生一样,全部温习了一遍。
他甚至为此做了详细的笔记。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着他的分析:如果说阮仲嘉少年时被嘲笑的经历,对应的是周静生当下的落魄与挣扎,那么后来他受戏班器重,成为一票难求的名伶,则可以对应近日来阮仲嘉那些风光无限的饭拍影片。
戏里戏外,难分真与假。
只是在整理的过程中,因为太了解周静生这个角色的内核是一出悲剧,他也不免对现实中的阮仲嘉产生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担忧。
可是转念一想,阮仲嘉不一样。
现在的阮仲嘉,已经将一切掌握在手里,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包括自己这个不值钱的前男友。
这样想想,好像真的放心不少。
想通了之后,他丢开擦头发的毛巾,从包里拿出剧本,准备再仔细地研读。
明天要拍的一场戏是周静生的父亲来看他,那是他被卖进戏班之后唯一的一次,此后他就再没有见过这个抛弃自己的生父了。
真他妈讽刺。
他盯着剧本上的文字,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要怎么去演?
周静生自己是一个从来没有感受过父爱的人,好巧,他也没有。
从前因为没有情绪可以代入,他一直都是用技巧去摸索演技的,但因为这部电影,他开始尝试投入揣摩角色,试图将自己活成周静生。
忽然之间,他明白了为什么李修年会在今晚选择相认。
不愧是李修年,也不愧是他的亲生父亲。
这种为了达成目的去不择手段地利用身边人,事后再装作一副温良无害的样子,真是如出一辙啊。
冷静下来再回顾一下今天晚上所有的对话。看似是李修年对他心怀愧疚,想抛出更好的机会补偿,实际上都不过是为了确保他和林孝贤的电影能维持一贯的高水准。
对李修年而言,自己的事业才是最重要的。
他脑海里忽然又闪过那一幅挂在食店墙上的小小字画。
从小他的记忆力就很好。记剧本的时候,只要闭上眼睛,脑里就像有真的剧本一样,一页一页翻过,哪一句台词在哪个位置、用了什么样的颜色的记号笔画线,他都一清二楚。
难怪那么熟悉。
他闭上眼睛,在记忆里面将那幅字画的内容找出来,然后把另外一幅相似的画面也调取出来——那是他为了避免和李修年对视时,定睛看着的、竖着放置于台面的餐牌。
几乎一样的话,不过是换了排版的方式,字画上是从右到左,从上往下,而餐牌上则是简单明了的竖排。
大包易买,针鼻削铁,大钱难捞,无非微中取利;
携子来多,携父来少,檐前滴水,何曾见过倒流。
记忆里的每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雨水顺着屋檐落下,只会滋润地上的草木,哪会反过来倒流回天上?就像父母爱子女是天性,子女对父母却凭良心。
李修年特地选这个地方,是生怕自己没有被那些诛心的字句启发吗?
携子来多,携父来少……
骆应雯反复咀嚼这几个字。
今天晚上看似平平无奇的一顿饭,实际上精彩绝伦。
利用和算计里包裹着温情,把温情翻过来,里面竟然还藏着一把刀,就看自己心肠够不够硬,能不能抵御得住这刀尖的锋利。
当一切分毫不差地报应到自己身上时,他才惊觉,自己当初对阮仲嘉做的事情,本质上也没什么分别。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他和阮仲嘉之间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