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第 92 章 ...
-
长洲岛的海风似乎吹散了积压的疲惫,节后复工的例会上,阮仲嘉眉眼间比平日舒展了许多,这种情绪也感染了剧团成员,会议气氛随之活跃,不少人提供了有趣的想法。
趁有空,他甚至将顺道买回来的平安包纪念品分派给大家。
轮到梁丽思的时候,对方却没有如往常一样开玩笑,看起来淡淡的,像有心事。
阮仲嘉留了个心,想着趁上午还有空闲,午餐之前叫梁丽思到自己办公室聊聊,没想到却等到了对方的辞职信。
“这也太突然了吧,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阮仲嘉将刚刚打开的外卖饭盒盖好,拿起桌面的信问。
办公室关上门,百叶帘却开着,外面看得一清二楚。
梁丽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家里人给我找了份文职……是姐夫的公司,进去帮忙管管帐,人工高福利好,朝九晚五,比现在轻松,之后还要给我安排相亲。”
她扯出一抹笑:“前段时间已经在计划的了,只是想等到公演完成了再跟你说,做人嘛,最紧要有交带。”
既然是家里人安排,又有一层亲戚关系,说到这份上,阮仲嘉也不好再三挽留,只是觉得惋惜。
“B cast口碑也很不错的,好不容易担正了……不过既然你这么说,我也不好留你,”阮仲嘉起身,朝对方伸手,“人往高处走,丽思,祝你前程似锦。”
梁丽思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回握着他的手,点了点头。
这种感觉却十分不对劲。
放饭时间,阮仲嘉端着杯子去茶水间,见梁文熙叼着饭团路过,一把将人拉进去。
梁文熙:“???”
阮仲嘉左右看看,确保没人听到,倚着柜子抱臂盘问:“丽思最近怎么了?”
“我怎么可能知道。”梁文熙如实回答。
阮仲嘉摸了摸下巴:“她刚刚递了辞职信。”
这下梁文熙的脸终于有了点类似惊讶的表情,沉默了好半晌,才开口:“我可能知道她走的原因。”
梁文熙向来工作认真,说好了会在下班的时候给阮仲嘉解释,中间的时间就认真练功、排练,复盘之前的演出,一直忙到准时打卡走出新希门口。
阮仲嘉尽管被吊得心痒痒,也不得不佩服他过人的意志。
“所以我们是要找个方便讲话的地方吗?”
公司楼下都是装修建材店,再往远点走就只有老式大排档,阮仲嘉想想那种大圆桌,好像不太适合聊天。
“你有空陪我去接一下爷爷放学吗?”
梁文熙所谓的接放学,是去社区长者中心接全叔回家。
司机将二人放到路边,对面就是老人家去消遣的长者中心。
恰好旁边有一栋老牌影院,两层楼高的外墙正悬挂着热映电影的巨幅广告,是骆应雯和徐栋明的双人海报,《索命》两个字尤其亮眼,左上角还特别提示:柏林影展,载誉归来。
不过看了一眼,阮仲嘉就随着梁文熙的步伐往长者中心走去。
大概是刚刚结束今日课程,好几个老人家在入口处围着一名佩戴丝巾的女士问长问短。梁文熙同对方打过招呼,带着阮仲嘉进去,在一间功能室外站住。
“阿熙今天怎么来晚了,”有老人家认得他,“全叔见你还没来,跑到后面空地去打乒乓球啦。”
是社区中心后面的露天场地,有乒乓球台,也有羽毛球场地,已经是下班时间,陆续有居民来消遣。
空地上立着两把麦克风,旁边还有高胡,扬琴,色士风等乐器。这个私伙局看来已经开始,穿着花衬衫的中年女人站在麦克风前,双手叉腰,唱得正起劲。
她唱的是平喉,气息不稳,甚至有些野路子,但胜在感情充沛,身上有一股洒脱劲儿,吸引着不少人驻足观看。
“凉风有信,秋月无边……”
竟然是《客途秋恨》。
阮仲嘉脚步一顿。
那把色士风应该是旧货,吹出来的音色有点哑,原本悲凉的南音在这个女人略显粗糙的嗓音里,少了几分哀怨,倒有一种在泥泞里打滚过后,拍拍裤腿站起来的豁达。
这和阮仲嘉记忆里的《客途秋恨》截然不同。很久以前,家里也有人组这种局,风流倜傥尤其钟爱地水南音,说那是广府人的Blues*。
那时候家里出入都是文人雅士,星光熠熠,唱的是风流雅趣,而眼前这个女人,唱的是生活。
一曲终了,围观的几个阿伯稀稀拉拉地鼓掌,女人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笑着跟伴奏的大叔开了句玩笑,眼角眉梢挤出来的皱纹都透着生动。
那种长在地里的,粗糙但是生命力旺盛得吓人的唱法让他忘了此行的目的。
他走了过去。
“你对这个有兴趣?”梁文熙有点意外,“每天都有人组局,不是专业的,就是唱着玩,图个开心。”
私伙局那几个人见到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年轻人走来,以为不过是路过,谁都没有在意,还在商量下一首唱什么。
没想到阮仲嘉开口:“我能跟你唱一曲吗?”
那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爽朗地笑了:“靓仔,你也想试一下?好啊,你会唱什么,《香夭》还是《分飞燕》?”
阮仲嘉正了正帽舌,微微低着头,轻声道:“我看你这里有色士风,那就唱《胡地蛮歌》吧。”
他说话十分温柔,娓娓道来的,声线很特别,伴奏的大叔听他点歌,似乎是个懂行的,你望我,我望你,一时间也形容不上来。
“没想到你还挺识货的,可是我只会平喉,我们俩组不了局啊。”女人笑说。
阮仲嘉看着她,眼神在帽檐的阴影下格外清亮,他诚恳道:“没事,我唱子喉。”
女人挑了挑眉,没再说话,朝旁边大叔使了个眼色,乐器声起,她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一叶轻舟去……”
那是阮仲嘉人生中第一首学会的粤曲。
那时候的阮仲嘉小小一个,嗓音黄莺出谷般,长辈都喜欢逗他玩,说他眉梢眼角有天赋。外婆是文武生,因此大家都撺掇他做花旦。
他站在阮家宅邸会客厅的中央,昂贵的波斯真丝地毯上,像个精致的玩偶一样,学着大人的模样端起手,摇头晃脑地唱。
当时他只觉得词藻华丽,也不求甚解,好似只要功架起来了,就能博得满堂彩。
回忆浮华如梦,不觉间女人唱完一段,阮仲嘉下接:
休涕泪,莫愁烦。
人生如朝露,何处无离散。
今宵人惜别,相会梦魂间……
没有了华丽的舞台和服装,没有了周全的音响和灯光,剔筋拆骨,只将最原本的歌词端上来。
站在屋苑围绕的社区长者中心水泥地上,温热的风夹杂着不知谁家炒菜的香味吹来,词从嘴里出来的瞬间,他忽然明白,“人生如朝露”这五个字,原来是有重量的。
他没有摆架,也没有做手,只是单手插袋,另一只手随意地扶着立式麦克风,站姿也很随意,像海旁某个不知名的busking艺人。
路灯忽地全亮了。
灯光下,他微微扬起下颌,脖颈处被光线照出一道优美的线条,随着颤音轻轻起伏。那种属于名伶的,没法掩饰的矜贵在这粗糙的球场上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动人心弦。
梁文熙知道他实力,只是头一回听到他这样唱。
比起平日在舞台上的完美唱法,今日不知道为什么多了几分漫不经心,他猜测可能是受对唱的女人启发。
倒是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却没有人敢大声喧哗,只有窃窃私语的赞叹,混在风里。
毕竟唱旦角的男人太罕有,而他唱曲时的身段,也实在太美了。
一曲终了,人群中迸发出鼓掌声,混在人堆里的全叔才钻出来,走到面前相认:“不愧是老板哥哥仔,唱得真好听!”
还不忘比了个大拇指。
阮仲嘉被他老顽童一样的说话逗笑,脱下棒球帽整理了一下头发,连旁边梁文熙都忍不住虚握了拳捂嘴。
这次阮仲嘉答应了全叔的邀请,到他们家吃晚饭。
梁家看起来只有三百余呎,却住着三代同堂。
进门的时候,梁文熙脸上就有点比平日冷淡之余多出来的拘谨,阮仲嘉假装没看见,依旧笑盈盈地跟全叔聊天。
梁妈妈热情,知道阿熙的老板来了,还说要打电话让梁爸爸回来的时候多加两个菜。
听全叔唠叨自己的戏曲兴趣班时,阮仲嘉留心看了一下:两房一厅的格局,一间是梁家父母的卧室,另外一间则由梁文熙和爷爷共住。
一张碌架床,梁文熙睡上铺,颇有点《念念》的味道。
他大概明白了自己每次接近梁文熙时,对方身上淡淡的防御感是怎么一回事。
梁妈妈还在厨房里忙活,祖孙俩陪着阮仲嘉在小小的客厅闲聊。
梁文熙就开门见山:“梁丽思辞职也很正常,迟早的事。”
全叔听了却大感惊讶:“丽思不干了?她这么有天赋,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
“爷爷,你先别插嘴,”梁文熙用眼神制止了老头,继续说,“我话说得直接,希望你不要介意。”
“新希现在已经不是一个粤剧团,而是你的附属了。”
阮仲嘉有点惊讶,下意识坐直了看他。
“自从你接手了新希,剧种就变得越来越单一,所有人的工作都是围绕着你转的。我说个最直观的,新希现在只剩文戏了。”
梁文熙这话说完,空气中有瞬间的死寂。
全叔看了看他们俩,也不敢说话。
阮仲嘉问:“我明明已经开始改革,就算是同一出戏也分AB cast,丽思已经担正做女主角,她的事业现在才起步……”
梁文熙虽然只是打工的,但他比阮仲嘉年长一点,再者本就长得冷峻,目不转睛地盯着阮仲嘉时,后者都忍不住噤声。
他叹了口气:“B cast上座率挺惨淡的,听罗秘书说,后来满座都是因为给公益机构发放赠票,”然后抬眸看着阮仲嘉,语气比刚才更加认真,“这次《帝女花》公演,几乎所有人都是冲着你去看的。她们不一定在乎戏本身演的是什么,但肯定在乎能不能看到你的脸。”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阮仲嘉心里。
梁文熙还在继续:“有了‘阮仲嘉’这个金漆招牌,剧团里其他演旦角的女演员已经没有留下来的必要,除非只想一辈子演小姐身旁的丫鬟。不过行内这种情况也很常见,大前辈不退下来,后来人就没机会上位。”
阮仲嘉想起长洲岛那个老旦,忽然间,他搞不清到底是年轻演员没有出头之日,还是行业式微后继无人,原本他以为是后者,可当下,他却不敢肯定了。
再远一点,当日在西九的演艺计划发布会,那名质问利伯恒的记者说:“有没有考虑过这种形式会压榨其他小型或者民间非营利机构的发展空间。”
利伯恒没有直接回应“压榨”论,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如果西九不搞这个大型计划,那些观众就会流向小型剧团吗?”
他的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学生:“不会的。如果没有西九这种级数的项目吸引国际目光,将市场的饼做大,香港只会继续深陷在文化沙漠这个死循环里。
“我们现在做的是在引水灌溉,大树固然喝得多,但漏出来的水,也足够滋润下面的灌木。
“没有金字塔的塔尖,底座就只剩一堆散沙。我们是在建立标准。只有观众被西九的宣传吸引入场,勾起他们对传统文化的兴趣,整个市场的需求才会增加,这不叫压榨,这是领航。”
这番赤裸的说话让阮仲嘉后知后觉。
原来自己一直都是组成剥削的一部分,大树底下,其实寸草不生。
长洲岛那台戏散场后,戏棚后还亮着临时拉起来的照明设备,演员们换下戏服,只穿了里衣,顶着一张被汗水浸透的脸在灯泡下笑着聊天。
那一副副生动的脸孔近看,衰老松弛,皱纹在厚实粉底上纵横交错,像干涸的河床,现在回忆起来,只觉得更加唏嘘。
逼仄的客厅又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头顶的吊扇呼呼地转着,搅动着沉闷的空气,阮仲嘉看着眼前这间堆满了杂物却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公屋,看着梁文熙那双早已看透一切的眼睛,忽然觉得身上那件上万的白T恤像针毡一样刺人。
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嗓子眼,阮仲嘉头一次露出彷徨的眼神,他看了看梁文熙,又看了看全叔,渐渐觉得无地自容。
梁文熙轻轻叹了口气,刚想说什么转移话题,幸好这时候梁妈妈从厨房出来,朝客厅喊了一声:“开饭啦!快去洗手,阿熙来帮忙分碗!”
这一声打破了僵局,三个人连忙站起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门口处传来响动,梁爸爸拉开铁闸进屋,声音洪亮:“我回来了——妈妈,琛记烧鹅新鲜出炉,我排队买了一只!”
幸好还有热腾腾的烟火气,让阮仲嘉可以缓一缓。
但这顿饭注定吃得滋味复杂。
离开的时候,阮仲嘉特地在走廊驻足,朝对面梁丽思家看了看。
那里大门紧闭,漆黑一片,连一丝门缝漏出来的光都没有,像是有什么,无声无息地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