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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


  •   过了清明,即将端午,龙舟水*泛滥。

      临街报纸档老板支起雨蓬,用透明防水膜挡住外面一圈杂志,有路人冒雨追巴士,跑过时掀翻了一角,好几本杂志掉到地上。
      “有没有搞错啊!”

      老板连忙将那几本杂志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雨水,“幸好有封胶膜!”然后摆到杂志架高处。
      正撑着伞挑杂志的路人开口:“诶老板我要这本!”

      “你真会挑,今期金像奖赛后采访都快卖断市了!”
      “那肯定啊,最佳男主角骆应雯大热倒灶,竟然输给了闻兆声!”
      “那毕竟闻兆声都82了,有了这届没下届的,输给他也没办法。”
      “就是很可惜,人家都去过柏林了。”

      路人接过老板找换的硬币,拿着黑色封面端详了一会。
      骆应雯直视镜头,脸型瘦削,目光如炬,眼神比以往多了野心,透着一股凌厉。
      “旁边那本我也要吧!”
      “你眼光真好,最后一本啦,好多人都冲着封面买的!”

      货架上并列的是另一本面男士高端杂志,封面上阮仲嘉站在雪地里,手随意地搭在旁边那头雪豹的头顶,自旗舰店开幕后誉美全球的那条钻石项链,正挂在他脖子上。

      “不知道怎么形容,太美了!把他拍得像神一样。这两本一黑一白凑一起真好看!”
      “你真会买,”报纸摊老板手脚麻利地将两本杂志装进胶袋递过去,“今期这两本几乎都是成对卖出去的。”

      隔着一条马路,深蓝色老旧本田静静地停在雨幕里。
      “买到了买到了!”陈舜球钻进车里,抖了抖外套上的雨水,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后排的骆应雯从剧本里抬头,揶揄道:“《忽然一周》啊?你还真长情。”
      “我老婆爱看啊,今期有郑崇基家的八卦!”陈舜球嘟囔着,迫不及待翻来杂志,“噫惹,郑希年接手了酒店业务,那是大头啊……说是她准备积极开拓海外度假村……”

      郑希年……
      好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骆应雯坐直了身,还想问什么,视线被副驾驶上两本杂志吸引。

      “你怎么还买了这个?”
      “啊?”陈舜球从八卦内文分神抬眼顺着他所指看去,“哦,你之前的采访出来了,我买一份留档。”
      骆应雯沉声道:“不是,我说另外一本。给我看看。”

      陈舜球这才心虚地放下手里的《忽然一周》,“我老婆指定要买的,她现在是你前任的头号粉丝,你看归看,别激动过头撕了。”

      骆应雯没接话,接过沉甸甸的杂志,指腹在冰凉的铜版纸上摩挲。
      阮仲嘉站在漫天风雪中,身上白衣看不出什么风格,粗粝的材质拼接着皮毛,脸上从左到右横着抹了一道鲜艳的油彩,眼神悲悯,连同身旁立着的豹,像雪山上的神明。

      见他安静了很久,陈舜球试探道:“看呆了?”
      只是骆应雯没出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驶往清水湾,没去片场,先停在了阮家宅邸外,佣人已经开了门,雨势减弱,骆应雯冒着雨丝跑进去。

      趁早上有空档,他应阮英华的约先来探望老人家。
      经理人不在,佣人早对他眼熟,直接将人带到楼上。

      阮英华的房间有整面的落地玻璃,可以看到庭院景色,进门时,她坐在轮椅上,正瞧着外面去看。看背影,骆应雯怕她在打盹,轻手轻脚进去了。

      “吃早餐了吗?”
      阮英华忽然开口。
      旁边刚好放了张扶手椅,也许是给自己准备的,他坐下应道:“吃过了。”

      阮英华侧了头看他:“怎么瘦成这样?”接着又朝身后佣人吩咐道:“给他炖个蛋白杏仁茶吧,前阵子不是有人送了南北杏来吗,就用那个吧。”

      老人家说话口齿不太清晰,要认真听才能辨认,尽管惊讶,骆应雯还是若无其事地解释:“开戏了,角色需要。”

      因他这话,阮英华抬头仔仔细细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太瘦了,不太对味。”
      骆应雯下意识辩驳:“因为是从他落魄的戏份开始拍的……”

      “不对,”阮英华摇了摇头,“就算再落魄,一介名伶都不是这样的。”
      这话骆应雯没资格反驳,毕竟眼前人更懂这个圈子的规则,只好静候对方继续。

      没想到阮英华忽然说起了别的:“你知道吗,我们出场跨过的,叫做虎度门。”
      毕竟病重,老人家说得很慢,她的目光回到外面庭院上。
      被雨水洗过的树叶泛着光泽,像旧日子一样闪烁。

      “过了虎度门,就要抛下一切杂念,你不再是你自己,而是角色本身。
      “但你还没搞清楚,周静生过的是哪一道门。”

      骆应雯一怔:“哪一道?”

      “他过的是鬼门关。”阮英华扯动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讽刺,“一个曾经红极一时的名伶,落魄了,并不是成了乞丐。乞丐是要饭的,周静生是要命的——他要的是哪怕死,也要死在这具华丽的壳里。”

      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抓着骆应雯的手,仔细地瞧,最后摇了摇头,“你太像个人了,太像个为了生计发愁的穷人,我看着你就觉得你会为柴米奔波。你要演好周静生,就要跨过两道门。第一道,忘记你自己,第二道,忘记你是个活人。”

      那手枯藤一般,却莫名有力,这一番说话连同传递到手背的温度都让骆应雯浑身一震。

      “仲嘉第一次在台上出糗那晚,在房里哭了一夜。”
      阮英华声音轻得像叹息:“我那时候也是太要强了,对自己看人的眼光太过自信,总以为只要逼他一把,就像那些学乐器的小孩一样,等他长大了自然就会感激我的……”
      她慢慢松开手,坐回轮椅里,“他和周静生一样,也死过一次了。”

      这时候佣人将杏仁茶端上来,打断了二人的对话,骆应雯接过啜了一口,烫得几乎弹起。
      阮英华难得笑出声。
      实在窘迫,他只好将杏仁茶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刚刚炖好的杏仁茶很烫的,”阮英华渐渐敛起笑容,“你知道吗,杏仁茶要南北杏两沟*,南杏润肺,北杏止咳。若然只用南杏,茶就不够香,只用北杏呢,那就有毒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放在茶几上冒着热气的杏仁茶上,“做人也是一样。太清醒了,就是纯南杏的糖水,甜是甜,可惜没有回甘,喝过就忘。可要是太疯魔,就像纯北杏,那是要送命的。”

      骆应雯听她这么说,也跟着看着那白瓷碗,舌尖上的刺痛感还在提醒着他刚刚的鲁莽,下意识就摸了摸唇。
      “那周静生呢,他是哪一种?”

      “他?”阮英华看他,眼神里带着三分悲悯七分透彻,“他是一碗放多了北杏的茶,现在的你,也一样。”

      虽然是雨季,但香港地傍山靠海,清水湾还在下着雨,长洲岛已经云收雨歇,下渡轮的游客纷纷拿出便携小风扇消暑。

      阮仲嘉脱下棒球帽用手拨了拨头发又重新戴上。
      旁边邓启文倒是晒习惯了,将T恤袖子往上卷了卷,露出健硕的手臂,出口处人多,他绅士地给阮仲嘉挡了挡。

      “也太热闹了吧!”

      渡轮自中环离岸时,阴雨天的关系,中银大厦以及周边高楼被雨雾笼罩,吹着徐徐海风过了没多久,远离石屎森林*,画风就变得原始而热烈。

      踏上长洲地界,阮仲嘉忍不住感叹,举起相机到处拍。
      邓启文说:“我未婚妻比我更熟,我跟她说好了,待会她带你四处逛逛。”

      虽然一开始是为了写论文才结交邓启文,但后来在社交网络里得知对方已经有交往多年,并且已经订婚的女友,阮仲嘉才松了一口气,甚至自嘲自己反应太过。

      出了码头,邓启文的未婚妻Jacky已经等在路边。
      客流量大,有警察在附近维持秩序,过了重重铁马,三个人打过招呼,Jacky就要先带阮仲嘉去吃东西垫垫肚子。

      “今天行程很紧凑,要做好心理准备吃饱一点,不然待会挤到人堆里面看飘色巡游,怕你连站都站不稳。”
      Jacky说话爽朗,小麦色的皮肤化了淡妆,挑染的长发扎成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健康又有活力,和邓启文站在一起十分般配。

      阮仲嘉看着他们,羡慕之余又有点小失落。

      见他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消沉,Jacky积极展开话题:“你吃过最大的鱼蛋有多大?我跟你说,来长洲一定要吃大鱼蛋喔!”

      这话很快就吸引了阮仲嘉的注意,Jacky引着他们左穿右插越过人群,很快就来到排了条不长不短的队伍的店门前。
      他站在邓启文两口子后面,还没吃鱼蛋,已经塞了一嘴狗粮。这两个人相处模式逗趣,甚至让他想起糯米糍店外那对情侣。

      吃过鱼蛋,不远处正好有家茶餐厅,这个时候人满为患,他们坐在户外的座位,满头大汗地吃沙爹牛米通,Jacky是原居民,蘸会期间吃斋,叫了个素食汉堡。
      毕竟人家是情侣,坐在一起难免会聊些私密话题,这种时候阮仲嘉就会假装翻看相机里拍好的照片,顺便调一调拍摄参数。

      他举起相机,对准旁边一家食店试光,相机贴在脸上,视野被屏蔽,只看得到取景框内那张贴在对面玻璃上的斑驳餐牌。

      冰菠萝。

      视线扫过这三个字,是店家的手写餐单,红底黑字,颜色斑驳。

      他想起有一个晚上,他们窝在沙发里看完电影不小心睡着了,醒来已经是凌晨。彼时他被骆应雯整个包裹住,冷气开得很足,薄被下却热烘烘的,这一觉睡得人几乎软烂,不知今夕何夕。
      口干舌燥,他实在挣扎不开,踢了踢骆应雯,骆应雯醒了,听到他说想吃雪糕,迷迷瞪瞪地爬起来打开雪柜,手上多了一个散发着寒气的盒子。
      他问:“这是什么?”
      骆应雯打了个呵欠:“冰菠萝啊,将菠萝罐头里面一片片的菠萝用密实袋独立装好,装入密实盒,再放进冰格*,小时候姨婆教我做的,你尝尝?”

      除了在骆应雯家里,阮仲嘉的人生从没接触过冰菠萝这种廉价的小食。
      酸酸甜甜,意外地好吃。
      令阮仲嘉更意外的是,因为回忆起这件小事,嘴里不觉间分泌出了口水,这个发现让他很沮丧,甚至怀疑自己是巴普洛夫的狗。

      邓启文两口子倒是没聊得太深,很快又将话题引到今日行程上,又问阮仲嘉,飘色巡游还没开始,要不要先在附近逛逛。

      阮仲嘉自然是应好,振作精神将情情爱爱什么的抛诸脑后。

      越往岛内走,越是热闹。
      舞狮的喧嚣和锣鼓声混杂。游客的讨论和赞叹,拉着麦克风线采访民众的电视台记者,奏乐的苏格兰风笛乐队,全副装备的老法师,眉飞色舞地直播的自媒体,装扮成穆桂英的外籍小朋友……猛火快炒般,在这方华洋混杂的弹丸之地,镬气逼人。

      这种汗味和香水味的混合的景象像一颗种子埋在阮仲嘉心里,来不及细想,他只是一直举着相机咔嚓咔嚓地记录看到的一切。

      能和邓家子订婚,Jacky出身也不容小觑,得知阮仲嘉此行是出于课业需要,就提议道:“我带你去戏棚后台看看?”

      这提议正中阮仲嘉下怀。

      巍峨的大戏棚立在空地中央,用竹子搭起来的庞然大物,数层楼高的花牌比围村的还要壮观。
      烈日下,一字排开的花牌以彩字写着“合境平安”、“同沾福泽”等字样,旗帜迎风猎猎,煞是夺目。
      阮仲嘉连忙举起相机拍照。
      “这是非遗手艺,每一届蘸会现场搭建的。”Jacky又介绍旁边巨大的纸扎神鑾,不少民众在烧香祈福,烟雾缭绕。

      戏棚上正上演《六国大封相》,后台乱中有序。
      十来口老旧衣箱摆在地上,演员们忙着给自己化妆,正印*上场之前还在吊嗓,壮硕的武生光着膀子在戴头套,还有负责提场的人从幕布后探出头来,大喊一声“快点!下一出准备上场了!”。

      负责人模样的男人见Jacky带了人来,客气地介绍:“做神功戏的演员多数是自由身,哪里有戏要做就去哪里。七八十年代的时候大戏*受影视行业兴起影响,那时候很多人都没了工作,好彩还有各地的酬神戏要用人,大家才吃得上饭。”

      阮仲嘉看向化妆镜前的演员,大多上了年纪,也有生嫩面孔,但极其罕有。
      所谓的后台也不过是临时摆放,用的是不知道哪个仓库翻出来的梳妆台凳,四四方方的镜子绕上一圈灯泡,像九十年代剧集《刀马旦》里才会出现的款式。

      阮仲嘉没用过,他看着眼前一切,觉得自己的粤剧和这里上演的简直是两个物种。

      负责人领他们出去,在前排的位子落座。

      下一出要做的是《凤阁恩仇未了情》。刚刚还在自己身旁上妆的正印开口,声线听得出已经老了,却要演一个青春少艾,白色的妆底无法掩饰她下垂的两腮。

      他看着那个身穿滚了白色毛边的粉嫩戏服,努力做出一副娇羞模样的老旦,心中竟然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像看到一株开到荼靡的花,被人用铁丝硬撑起来,涂上最艳丽的油彩。
      不是嫌弃……是不忍。

      正印的嗓子已经松了,本该珠圆玉润的声线听在行家耳里,像一条老化的橡胶带,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脆了,碎了。
      听众却浑然不觉,唱到名句时,还会大声叫好。

      “我出去透透气。”
      邓启文和Jacky以为他觉得人多气闷,往旁边让了让。

      戏棚外烈日当空,幸好早上下过雨,这时候海风吹来,热浪中夹带着丝丝凉意。
      阮仲嘉站在巨大的花牌下,本想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却被香烛的气味熏得差点呛住。

      他转身,透过缭绕烟雾看到堆满贡品的香炉上,一簇簇蜡烛在热浪中弯曲,流下鲜红色的,结块的泪。

      “我想你演出周静生的疯魔,又怕你演得太像,”阮英华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太像了,仲嘉看到会怎么想?”

      骆应雯答不上来。

      “这虎度门,你跨还是不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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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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