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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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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家里一路跑出小区,红灯将他挡在人行道前,凛冬的寒风迎面而来,空气中糅杂着颗粒状的雪花,面对车水马龙的宝通街,纪贺然的心逐渐平复下来。
多少年来他都想逃出去,离开他住了许多年的家,离开那个压抑的环境。在浏览各种帖子、看到其他同龄人的悲苦经历时,他经常会觉得自己就是那种“生在福中不知福”的人,小康家庭,父母健康,从小接受良好的家庭教育,父母在力所能及范围内给予他最好的生活条件,他的生活水平已经超过了大部分同龄人。
父亲向他灌输自认为绝对正确的观点,只能遵守,不容置喙,一旦儿子有不同的观点,那么错的必定是他。父亲对他的“教育”体现为「批评」和「打」,那种批评是从根本上对人格的否定,比挨打挨骂还难受。母亲则在亲戚朋友面前将这种压抑的父子关系粉饰成父慈子孝。
直到离开了这个家,纪贺然瞬间发现自己身无分文,无处可去。
从小到大,他从来都没有得到过零花钱,需要买东西的时候就向家长要,买完后立刻把余下的钱交回去,小时候母亲在接他的时候甚至会早到学校附近一会,问清楚他前几天所买文具的具体价格,只要价格对不上,纪贺然就要挨一顿批评。母亲认为要想孩子听话,就要管住他手里的钱,没有经济来源就没法独立生活,早晚要向父母低头求饶。
纪贺然漫无目的地顺着鸢飞路走,单薄的衣服无力抵御凛冽的冬风,不一会,他的手被冻得失去了知觉,苍白而无血色。
或许是饿着肚子的缘故,纪贺然走了好久,身上都没有暖和起来。冬天天黑得早,太阳已经往西南去了,整个天空正在迅速暗淡下来。纪贺然出来的时候没带手表,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他没有手机,没有刻意记过任何人的联系方式,除了在街上游荡他想不到任何能落脚的地方。
天色渐晚,气温又下降了几度。纪贺然打了个喷嚏,鼻腔被填得满满的,他想擤鼻子,可兜里连张卫生纸都没有。他已经可以预见自己的未来了——在外面熬不住滚回家,先挨一顿批评,然后被父亲逼着选纯文科。
纪贺然那冻得僵硬的手指在裤兜里摸了半天,探到了一个东西,那是一张纸,16开的草稿纸,如果分成三份,正好可以当成卫生纸用三次…
草稿纸上有他和唐之延算的不同组合考到的分数,在写下这些算式的时候,他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待,经过了一个学期的努力,他终于离梦想又近一步了。而这些在现在看来都变成了笑话,他始终对强势的父亲抱有一丝幻想,殊不知父亲从一开始就没想理解过他。
纪贺然捻开皱皱巴巴的草稿纸,他忽然有点想哭,被撕成三瓣的草稿纸又何尝不是他难以复原的梦想呢?
他最后又看了一眼用蓝色墨迹圈出来的「物理、地理、化学」,在圆圈的右下角莫名写着一串数字,刚好十一位,是唐之延的笔迹,与旁边的三位数格格不入。纪贺然以为自己看错了,拇指又在数字上摸了一遍,有压痕,确实没看错。
这会不会是一串电话号码呢?
纪贺然赶紧向路边便利店的老板借了手机,将信将疑地打了过去。
“喂,然哥吗?”
那欠不拉几的声音给纪贺然带来了莫大的安全感。
“…你…”
纪贺然张了张嘴,口中酸涩。
“你能不能收留我一阵儿,我没地方去了。”
“在哪儿,我去接你。”
“鸢飞路的桥洞子。”
“找个暖和的地方老实待着,我二十分钟到。”
“嗯。
…谢谢你。”
纪贺然道谢的时候,对面已经挂电话了。把手机换回去时,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的手似乎不那么冷了,身上也暖和了一些。
“然哥,上车!”
唐之延到的时间比纪贺然预想的要早,他搭了一辆出租车,顺便还带了件外套。
“冻坏了吧。穿上。”
“唐之延,我选不了物化地了,也考不了地质大学了。”纪贺然眼神空洞,几滴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才没有落下来。
“没关系,想哭就哭出来,哭出来会好受一些。”唐之延伸出胳膊,搂住纪贺然,在他耳边道。
“不行,我爸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会让人笑话…”
“你永远都是你,不是为了别人活着的,再说了,圣人说的话都不可能全对,更何况你爸。”唐之延的话语如同寒夜里的一缕灯火,温柔地舔舐着他久未愈合的伤口。
“唐之延,我想回家。”
“嗯?回哪个家?”
“回一个平等、自由、和睦、属于我的家。”
那是纪贺然幻想中的家的样子,朦胧,遥远,存在于他的梦里。
“好,咱们回家,回我们的家。”
纪贺然从未有过任何一刻如此时这般心安,他多想让时光就定格在此时,车窗外是寒冬日落,温暖的风从空调孔吹出,车载音响播放着舒缓悠远的音乐,他依偎在唐之延身边,在暮色里归家。
……
“贺然,这位是我姜爸爸。”
“姜爸…姜叔叔好。”
唐之延的家只有不到一百平米,两室一厅,虽然小,却收拾的非常干净。躺在床上的是一个六十岁上下的老人,床头柜上摆放着各种药瓶,床下还放着尿桶,看样子是常年卧病在床,唐之延称呼他为“姜爸爸”,纪贺然向他问好的时候,他吃力地点了点头。
“那个…家里有点简陋,莫怪莫怪。”
纪贺然摇了摇头。
看唐之延平时那副吊儿郎当不着调的样子,纪贺然还以为他起码得是个富二代,就算不是富二代,也指定是小资家庭,断然没想到他家的生活状况会如此糟糕。
纪贺然有点好奇这位“姜爸爸”到底是唐之延的什么人,不过第一次串门就打听别人家事,实在是太冒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