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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银镯 ...


  •   贺兰臻怔了一瞬,答非所问:“什么你的镯子?这分明是谢听阑送我的!”

      “别跟我打马虎眼!我问你我的东西,如何会到你身上?”

      贺兰臻下意识摸了摸脚踝,这镯子是谢衍套他腿上的,按理说该是谢衍的,难不成禾曦还跟谢衍有渊源?

      当然也不排除是谢听阑送给谢衍的,毕竟他使蛊使得得心应手,应是熟于此道。若是禾曦的东西,到了谢听阑手上也不奇怪。便道:“那你该去问谢听阑。”

      禾曦眉头紧皱,朝他勾手:“你过来,给我瞧瞧。”

      贺兰臻受不了他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大马金刀地坐在游廊的美人靠上:“你自己不会过来吗?还是要我把脚抬你面前来?”

      “你!”禾曦咬牙,推着轮椅凑近,游廊前有处低矮的台阶,贺兰臻起身,“要帮忙吗?”

      “滚开!”禾曦捏紧扶手,像只炸毛的刺猬。

      贺兰臻不跟残疾人一般见识,伸手抓住椅背,将禾曦连人带椅拎上台阶,跷着二郎腿坐在他跟前:“自己看吧。”

      那是一只雕着暗纹的银镯,其上带有精巧的锁扣,明显是手镯样式,戴在贺兰臻脚踝上竟还有富余。

      然而要想直接从脚上脱下来却是行不通的,也不知是什么材质,贺兰臻使尽浑身解数也铰不断这镯子。

      禾曦盯着镯子呼吸一紧,顾不得矜持,一把抓住镯子仔细打量。

      这种带锁扣的镯子是他们圣坛特供的工艺品,内部中空,材质坚硬,浸水不锈,烈火难融。

      且这锁扣的行制与他当年送给谢衍那只一模一样,但仔细看镯子上雕的花纹却是周朝样式,像是周朝工匠偷学他们的技艺仿制的。

      禾曦下意识攥紧镯子,指尖轻颤,思绪被勾到了二十多年前。

      当年他不顾安危追随谢衍跑到西北边关,却被谢衍毫不客气地斥责了一通。

      .

      “大周与希罗开战,父皇已经答应你父王将你送回南疆,你再也不是质子了,不赶紧回家跑来边关捣什么乱?!”

      禾曦紧紧盯着谢衍:“我放心不下你!如今敌强我弱,生死皆在一瞬之间,我怕这一去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谢衍眼神里透着股荒谬:“你当质子当久了,连自己是哪国人都分不清了吗?你是云滇王的儿子,除非大周国破,火烧不到南疆来。即便大周国破,这群游牧民族也看不上南疆的大山,好好回你父王身边,将来若是继承王位,你自可高枕无忧。”

      禾曦气道:“你别跟我转移话题!我是什么意思你还不懂吗?我来这儿就只是为了你!”

      谢衍皱眉,一把摘掉染血的抹额扔在地上,毫无波澜道:“多谢世子好意,不过本王不需要你为了我跑来这里冒险,你若是出了事,云滇王还要找我们麻烦。”

      “哼!他要是在乎我就不会将我送到大周为质!”他红着眼扑进谢衍怀里:“我宁可跟你死在一起!”

      谢衍顿时僵住,半晌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推开他:“那其尔,我只当你是朋友,其次,我也没那种癖好。”

      禾曦抬起头,咬唇瞪着谢衍,良久,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勇气,红着脸小声道:“其实我一直在骗你们,我......我是坤泽。”

      “......”

      谢衍眼珠微微睁大,飞快打量他,没一会儿便消化好他是坤泽的事实,叹了声:“你是坤泽我也不会跟你在一起,我有王妃。”

      “你又不喜欢她!要不是你父皇指婚,你都不会多看她一眼!”

      谢衍眼皮微垂,眸中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无所谓,我不喜欢她,却也不喜欢你。”

      禾曦脸色通红,倔强的眼睛泛着水光,将心一横:“无所谓,我喜欢你就够了!”

      谢衍语塞,尚未成熟的脸上尽是被战争磨砺出的疲惫:“你要跟我犟是吧?来人!给本王将云滇世子送回南疆!”

      他一下就急了,捂住谢衍的嘴:“你的人手还够送我吗?别装了!你分明已是强弩之末,这接连几次战败折了多少兵力?粮草还剩多少?马上入冬了,补给再不上来,你最多撑不过一月就会全军覆没!”

      谢衍丢开他的手,转身离开:“与你无关!”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他用力攥住谢衍的手腕。

      “你被朝廷放弃了你知不知道?!就算朝廷再无能,也不至于挑你这个毫无经验的皇子独挑大梁!就因为那个七星连珠的传说便以为你能力挽狂澜?太可笑了!”

      “你父皇昏庸,其他人心里却是门儿清!你的求救信送出一封又一封,补给却一直没送来,你猜是为何?”

      “你兄长登基了却只顾着巩固势力,清除敌党,他们根本没寄希望于你能赢,自然不肯浪费财力在你身上,那群人都在商议割地多少给希罗了!届时你被俘虏,就拿你的人头平息希罗王的怒火,休战议和,皇帝至少能给自己争取两年的时间!”

      谢衍没有动,少年人消瘦的脊梁骨突出一块,像是要戳死谁。

      “所以你想说什么?”

      禾曦急切地绕到他身前:“跟我回南疆!”

      谢衍眉心拧起,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我身为大周将领,你让我抛下战士们独自逃亡?纵然是死,我也要死大周的土地上!”

      “莫要发癔症了,我没空陪你谈情说爱!”

      言罢又要离开。禾曦咬牙,使出杀手锏:“你不是需要粮草吗?我借给你!”

      谢衍果然顿住。

      他指甲陷进肉里,破釜沉舟道:“我母亲是大祭司,只要你跟我在一起,我立马从圣坛调集粮草给你,你缺少的弓弩箭矢我也可以提供给你!”

      谢衍猛然回头,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摁在柱子上,手上却没用劲。

      禾曦直视着谢衍的眼睛,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将唇送上去:“这样的条件可还合你的意?”

      谢衍盯着他,冰冷的眸子墨一般混沌不清,缓缓松开手。

      那时的他沉溺于献祭式倒贴换来的温存,根本无暇注意谢衍注视他时的眼神,那分明是在看一块砧板上的肉。

      而他们所处两国交战之地,随时都在与死神擦肩而过,他怕谢衍哪天出征就再也找不着人了,便在镯子里藏了子母蛊,趁他睡觉时偷偷锁在他手腕上。

      谢衍无论如何也掰不断镯子,眯起眼看他:“真的是普通的镯子吗?你可别跟我耍心眼!”

      “当然啊,我自己也带着一个!这是我们圣坛的东西,戴上他,神明会保佑你。”

      他伸出手腕与谢衍的手比对,然而他们南疆的银手镯戴着谢衍手上简直像镣铐。

      谢衍蹙眉挽了个剑花,牵了牵嘴角:“你们苗人的神明如何保佑我这个周人?”

      反手将剑插进土里,只留给他一个冷寂的背影。

      他不以为意地追上去。

      战场瞬息万变,他却没有一丝恐惧,他像一个不知死活的赌徒,压上一切下注给谢衍。

      若谢衍胜了,他便与他长相厮守,若谢衍输了,他便陪他一同赴死。

      并肩作战,同生共死,还有比这更浪漫的吗?

      他总把战火中谢衍对他时时刻刻的保护视为爱情。

      直到若干年后才醒悟,谢衍只是在为两国友谊拼命,他在乎的从来不是禾曦,而是云滇世子那其尔。

      只是那时他太年轻,早已被爱情冲昏了头,他看不见战场上的满目疮痍,只沉湎于谢衍在生死夹缝中给予他的温情。

      他享受着从谢衍那儿得到的特权,以为会和谢衍一直这样缠绕下去,直到战争结束。

      然而阮凝来了。

      那个柔弱的女人,挺着肚子,来到黄沙漫天的西北,给了他致命一击。

      千里寻夫,感天动地。

      谢衍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可饶是气得肝疼,面对怀着身孕,哭得梨花带雨的王妃也骂不出一句脏话来。

      只是捂着腹部新添的伤口冷笑:“你们一个个咸吃萝卜淡操心,生怕本王多活一日是吧?”

      “都给本王滚,看着眼烦!”

      阮凝这女人,不知是真的一根筋,还是手段了得,竟真哭着坐上马车,带着奴仆准备离开。

      她怀着六个月的身孕,处在危机四伏的西北,一个颠簸都怕把她撞流产。

      逼得谢衍赶紧派人把她接回军营。

      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本事,禾曦自愧不如,阴着脸单独去找阮凝谈话。

      “王妃殿下,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西北战事告急,王爷每日为了保护你们的国家殚精竭虑,你这个时候跑来给他添乱?”

      “怀孕了就老实待在王府,而不是千里迢迢跑过来送人头!你离了男人不能活吗?军营里上哪找人伺候你这个娇小姐!”

      阮凝当即红了眼,掩面低泣:“我在京中听到不好的消息,只怕王爷再也回不来了,可纵然是死,我也要陪他一起!”

      她摸摸肚子:“只是这孩儿来得不是时候,我是半途才发现身孕的,并非故意想给王爷添乱。”

      禾曦瞬间拔高声音:“你半途发现怀孕就该立马返回京城!哪怕是停留在内地呢?冀州,青州,凉州!这么多选择,只要你通个信儿,哪个地方官敢不尽心尽力伺候你?你偏偏要一意孤行跑到边关来!生怕阿衍不知你要下金蛋了不成?”

      阮凝被他吼得缩了缩肩膀,嘤嘤抽泣:“我只是想万一天有不测,好歹让王爷看一眼孩子,倘若真有个万一,我们一家三口就在阴曹地府团聚!”

      禾曦气得心梗,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你也不问问他愿不愿意?你以为他稀罕你的孩子?到了地府还要跟你这个无趣的蠢女人绑在一起,你别折磨他了行不?”

      阮凝登时收声,擦擦眼泪,捡回她身为王妃的威仪:“王爷愿不愿意,也不是世子殿下你说了算的。”

      “即便您是王爷的同窗,也无权指责齐王府的家事。陛下已放您回南疆,您不返乡,逗留在北周战场是作甚?”

      禾曦眸光一冷,不禁上下打量阮凝,嗤笑:“倒是小看了你,不愧是能从自己妹妹手上抢男人的人!”

      阮凝的脸色霎时难看起来:“我与王爷乃是先帝亲自指婚,容不得外人妄议!”

      禾曦轻蔑地勾起嘴角:“我是不是妄议,你妹妹阮素娥最清楚!”

      “至于我,”他往后一靠,下巴微扬:“我自然是代表云滇来支援王爷的!数月以来,我与阿衍并肩作战,共同进退,我想以你的敏锐已经察觉出来了。”

      阮凝脸色一白,禾曦轻轻转动着手腕上的镯子:“没错,我跟他已结秦晋之好。”

      阮凝豁然站起,指着他,指尖颤抖:“你、你一个男人!”

      目光落在禾曦身上,倏然凝住:“你该不会是——”

      禾曦撇开脸,不太情愿地承认:“是,我是坤泽。”

      阮凝身子一软,捧着肚子坐回椅子上,良久,轻声开口:“既同是伺候王爷的,总要有个名分才不委屈你,你虽已无继承权,但嫁入大周,那也是国事,须得经过陛下的赐婚,不知你父王是否同意?”

      禾曦险些气撅过去:“你算什么东西?以为我多稀罕进你们齐王府!”

      他向来耻于暴露自己坤泽的身份,事事争强好胜,不肯屈于人下,此番厚着脸皮来找谢衍,已是为爱低头。

      阮凝这副要为夫君纳妾的正室姿态,像鞭子一样狠狠抽打着他的自尊,堪称奇耻大辱。

      “我对阿衍的感情从不掺杂一丝算计,别想拿你们周人嫡庶正副那一套框住别人!也别妄想我会屈居你之下,共侍一夫!”

      “我只要他的真心。”

      他看着阮凝牢牢护住肚子的模样,嘲道:“捂这般紧作甚?搞得像我要害你的孩子似地!别以为你怀有身孕就可以母凭子贵,压谁一头。一个孩子而已,谁都可以生。”

      “重点是谁生的!”

      他们南疆人素来子凭母贵,因而他总是高估爱情。

      那时的他是那么自信,自负自己定能在谢衍的心上占据一角。

      不曾想他低估了周人的迂腐,原来那么多次生死与共,真的能被一个孩子打败……

      可如今细思起来,打败他的或许不是孩子。

      只是谢衍不爱他而已。

      否则,子母蛊就摆在那里,谢衍怎么会找不着自己呢?

      原来是早把镯子铰断了。

      禾曦呼吸颤抖,几乎用了全身的力道攥紧手中的镯子。

      贺兰臻的踝骨被捏得生疼,忍不住开口:“你看够没?松手!”

      他话音未落,一滴温热的水珠便砸在脚踝上。

      贺兰臻忍不住打了个颤,瞳孔微张:“你……欸,我又没说什么,你别哭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5章 银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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