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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狭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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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绵几场秋雨浸透了上京城的青瓦,醉生梦死的砚山洛水内部,沈忱捏着信纸险些厥过去。
他颓然跪地,捂着脸不让眼泪流出来。
莫三娘却早已流干眼泪,提剑冲了出去:“我要去杀了谢衍!”
“慢着!”沈忱大吼一声,花魁白绒也飞速堵住门框将莫三娘拦下:“三娘你冷静些!樊叔贸然行事白白送命,你也要去殉情吗?!”
莫三娘的断臂被秋寒浸得生疼,血红着眼嘶吼:“是又如何?他凭什么抛下我独自去地府与妻儿团聚!我究竟算什么?”
沈忱闭了闭眼,涩声道:“他知道此去九死一生才不告而别,就是怕你跟上去!眼下你若是意气用事,岂不辜负他的苦心?”
“哼!你小子不过就是胆小,沈大人!你给老皇帝当了几年看门狗,怕是早忘了家仇血恨!”
沈忱后槽牙咬得死紧,拧眉叱道:“若都如你们一般鲁莽,怕是整个无衣盟都不够齐王磨刀!”
“淅川县突袭失败后就该收手,樊烨偏不听,以为齐王深负内伤定然不敌,太小瞧他了!此人天赋灵智,近战之下无人杀得了他!”
白绒目光一凛:“他的灵智?你是如何得知的?”
沈忱淡淡应道:“那位告诉我的。如今看来刺杀已行不通了,为今之计只能等他主动入险。”
他捏紧拳头,眼里凝满杀意:“再忍耐些!不出意外,立春之前便能看到结果,届时我必将手刃齐王,斩草除根,为大家报仇雪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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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雨初歇,齐王府一行人终于抵达城镇,贺兰臻浑浑噩噩一两日,被谢衍强行拉下马车。
“出来,下地透透气。”
谢衍有些担忧地看着贺兰臻的脸色,自两天他杀了那个和尚后,贺兰臻便似被抽干了灵气,在无之前跟他斗嘴时的鲜活生动。
整个人如同被雨打湿的花苞,彻底焉了下去,朝他横眉冷对,舍不得回他一句话。
谢衍心下烦闷,自己为保护贺兰臻出手杀人,引得内伤复发,不仅得不到贺兰臻一丝担心,反而给他摆起来脸色来了!
贺兰臻不这般要死要活倒罢了,这般一挂脸,反倒引起了谢衍的怀疑,让他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晰起来。
终于想起当年灵业寺袭击他的那群人里,正好有那么一位武功高强且使的佛家功夫的。莫非当年也有此人的参与?
那贺兰臻问题可就大了。
他中招就是因为贺兰臻被当成了诱饵,□□一下,信香一散,纵使大罗神仙来了也得被勾走理智。
只是他一心当贺兰臻是个单纯的孩子,宁可相信他是被利用的。
可贺兰臻一再跟他对着干,冷着张脸给敌人哭丧,引得他怨念越积越深,时常想蹂躏这个不听话的小东西,教他认清一下谁是内人,谁是外人!
不过这念头甫一冒出,便会被他掐灭,谢衍愁眉叹了声,自打遇见贺兰臻,当真是用尽了他毕生修身养性的功夫。
他如今对贺兰臻,比之谢陵还要小心翼翼得多,有时甚至恨不得将贺兰臻供起来。惟愿他回心转意,再次朝自己袒露肚皮。
可惜贺兰臻从来不是小猫,也不再那么好哄。
贺兰臻被谢衍强行拉上青石街,戒备地将腕子拽回来。
自打谢衍明着让他选之后,贺兰臻便慌了神儿,面对谢衍的单刀直入,他没出息地选择了回避。
还好谢衍不曾逼他,对他恪守伦理,未有越界之举,也尊重他的想法。
虽然不多。
只能在谢陵和他之间选一个,这算什么选择?
贺兰臻多次怀疑自己听错了,这种蛮横的话竟是从谢衍嘴里说出的!
可仔细一想,那些年谢衍对他虽十足宽容,但大事上完全称得上专横霸道,俨然一个独裁者。几句话,便将他们的人生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样的人本该是讨厌的,可贺兰臻悲哀地发现,他对谢衍有怨、有恨,唯独讨厌不起来。
或许从当年城墙偶遇开始,他便被谢衍精心设计的伪装给迷惑了,无法客观看待这个深深伤害过自己的人。
不同于贺兰臻内心的千回百转,罪魁祸首本人倒淡定十足,负手欣赏着小镇乡景。
沿途房屋傍水而建,莲叶碧碧,水清而肥,别有一番秀致。
渔民乘舟游于河中采莲,谢衍见此地莲蓬肥硕,兴致一起,朝贺兰臻道:“臻儿,想不想吃莲子?”
贺兰臻正欲开口拒绝,想起自己两天没跟他说话了,此时理他岂不破功?遂撇开眼不搭理人。
谢眼毫不在意遭到冷眼,索性牵起他的手将他拉到岸边,朝一个船家买莲蓬。
船夫见他衣着富贵,笑道:“我们这里莲蓬泛滥,送你几支也无妨!”随手抓了三支送给谢衍。
谢衍举着巨大的莲蓬看了看,赞道:“真肥,难得本地百姓舍得养到这般大才采。”
船夫闻言,朴实的脸上瞬间绽开花褶:“往年哪有这么大的莲蓬,一经成熟便被一扫而光!多亏了秦王殿下修建运河,本地水运发展起来,这几年大家多了谋生活计,都能填饱肚子,养活家人,便也不稀罕这玩意儿了,多的都晒干卖给外地药材商了!”
谢衍脸上亦流露出赞许之色:“自踏入中州以来,沿途水渠开阔,交通发达,不消十年,洛京一带繁荣定不输京兆府,秦王确实不错!”
又是那位秦王殿下!云朗顶头上司。贺兰臻从抵达中州起,这一路没少听百姓赞颂秦王,不禁对此人极为好奇:“秦王是何人?当年在京城倒没见过这位王爷。”
谢衍见贺兰臻好奇心作祟,连赌气都忘了,心觉好笑,剥开一粒莲子塞他嘴里:“谢昀你还没见过啊?”
“谢昀?”贺兰臻下意识嚼起来,顿时被苦得皱起脸。
谢衍见状得逞地笑起来,点了点他的鼻尖道:“东宫那位你忘了?”
贺兰臻心口一跳,猛地将莲子咽了下去,连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
谢衍朝他低声道:“太子就是谢昀,谢昀就是如今这位秦王,他三年前被废储,赐封秦王,下放到中州修运河了。”
贺兰臻干瞪着眼,险些被惊掉下巴:“太子竟然被废了!”
贺兰臻脑中浮现起太子温雅的脸,那位天潢贵胄,多次救过自己,又多次被自己气走的东宫之主竟然被赶出了京城,贺兰臻委实接受不了。
谢衍看着他惊讶的样子,稍一挑眉:“这有何稀奇的?我朝本就废过一位太子,不差他一个。”
他亦被下放到封地,也没见贺兰臻有何反应,废个太子而已,贺兰臻惋惜什么?谢衍略感不爽。
贺兰臻扁扁嘴,没理会谢衍的挖苦,太子在地宫救过他的命,在他心里的形象实属光伟正!岂是谢衍能体会的?
末了贺兰臻才觉出不对,忙问道:“我们...不会还在中州吧?”
谢衍剥开莲子,细细除掉莲芯:“正是,都快到洛京了。”
“啊?”贺兰臻嘴唇微张,又被谢衍塞了一粒莲子,正待吐出,谢衍便捂住他的唇。
“去了芯的,不苦。横竖离除夕还有蛮长一段日子,我沿洛京回皇都也足够了,正好去见见听阑。今日见镇口的蹄印还很新,想必他们前一天便率先抵达此地了。”
随即他不满道:“这小子跑得跟兔子似的!赶着去投胎吗?咱们稍作休整,绕道去堵他!”
贺兰臻没空理会他的恶作剧,唯一个念头在心里翻涌——
云朗此行的目的地就是洛京,会不会他也离我不远,不行!得想办法让他知道我的行踪!
贺兰臻当即决定给云朗留记号,但记号这种东西,若未提前通信儿,谁又会留心观察?而且他和云朗之间从未有过特别的符号。
贺兰臻左思右想,把心一横,拿匕首轻轻刺破后颈,将血抹到沿途木石上。
对于标记过他的人,他只消留一点信香,对方便能敏锐的察觉到他的味道。
只是这法子太伤身,伤口虽小,但贺兰臻每次取血时都被刺激得浑身发颤。
谢衍一心赶路,注意都放在了追踪谢听阑的行踪上,全然没察觉贺兰臻的小动作。
只是最近靠近贺兰臻,总觉得他身上香香的,但贺兰臻分明又不是发/情期的样子。
那香味撩得他心神不宁,险些心猿意马,为了不擦枪走火,只好离贺兰臻远些,将队伍抛在后面,自己一马当先,走在前头探路。
贺兰臻也发觉这两天谢衍在躲自己,虽不明所以,仍心中窃喜。
没了谢衍时刻的监视,贺兰臻渐渐便动起了歪心思。
尤其当他们赶到尧山一带时,看见远处那郁郁葱葱的荒郊野岭,两条腿便忍不住跃跃欲试。
逃跑,是会上瘾的。
况且就算逃跑未遂,谢衍也不会拿他怎样,不跑白不跑!
于是趁着谢衍离队探路的空挡,贺兰臻佯装拉肚子,溜去了树林,暗卫自然紧随其后。
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贺兰臻早盯上了五毒和柒染这两个乾元,特意挑的他俩做护卫。
五毒和柒染各守一方,忽然嗅到一股馥郁的芬芳,浑身蓦地发起热来,狗儿似地被香味勾了过去。
贺兰臻立即大喝一声:“你们别过来!滚!”
二人这才反应过来是坤泽发/情期到了,脑子豁然清醒,吓得连连退避,若是不小心落得个轻薄少夫人的罪名,谢衍不得扒掉他们一层皮!
五毒结巴道:“公子!你...你不要紧吧?”
贺兰臻喘息道:“你们离我远点!快…回去找药,我包袱里有!”
那信香越发浓郁,二人吓慌了神,只想远离这块是非之地,红着脸拔足狂奔:“您稍等,我们这便回去拿药!我...我们叫王爷来!”
眼见他们跑远,贺兰臻当即施展轻功开逃,身影飞快掠过斜坡,滑进山沟,朝着丛林一路狂奔。
只要翻过这荒岭,就能抵达那条名为怀沙的河渠。
云朗原本计划与他乘船赶往洛京,给他展示过中州整条运河的脉络图,贺兰臻印象颇深。
且据云朗所言,目前运河所经的每座码头皆由秦王的人把手,说白了都是他自己的人,所以若是运气好遇上他们,便能乘船逃之夭夭,与云朗取得联系。
贺兰臻打着如意算盘蹿进荒岭。
而与此同时,谢衍正在查看着地上一连串的蹄印,只见翻起的黄泥新鲜,沿途一股马骚味,看样子军队还未走远。
呵,可算让他逮住谢听阑了!
正欲打马追上,身后便传来手下的急呼:“不好了王爷!公子他又跑了!”
谢衍:“......”
真是毫不意外呢!
谢衍气极反笑,策马调转马头,随手下追了过去。
贺兰臻足尖点地,在丛林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忽然后颈一麻,四肢猝不及防软了下去,一个跟头栽进落叶里,摔出一身淋漓香汗。
贺兰臻捂着后颈蜷缩在地,呼吸滚烫,不受控制地夹腿——
这才想起又过了一月,之前跟云朗糊里糊涂地厮混了个把月,再也不需要依赖药物,导致他心无顾忌,早将这事抛之脑后,没想到今日让他撞上了!
贺兰臻险些晕厥过去,八成是因为取血,过度刺激到后颈,方才又为了吓跑暗卫主动催动信香,一通操作下来反把自己带进坑里了!
贺兰臻难捱地打起滚儿来,衣服摩擦着身体又酥又麻,不禁令他毛骨悚然。太香了,连他自己都快被身上的味道香晕了。
腹内如有虚火燃烧,难受得想流泪,他认命地等待着谢衍的降临,甘美而浓烈的信香漫进风中,绵延十里。
这独特的香味,常人闻不到,乾元闻到会癫。
不过正常乾元捕捉不到这么远的信香。
除非他们不正常。
东风刮过,香气穿过层层叠叠的苍林,被风儿卷到山谷。
底下一支军队正朝着洛京方向前进,谢听阑在前头开路,忽然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清新而甜蜜,如同水果成熟散发的味道,谢听阑忽然有些渴,喉结滚了滚:“这山上有果林吗?好香啊!”
手下摸着后脑勺道:“属下没闻到啊。”
谢听阑循着味儿过去:“不会啊,这么香,你们再仔细闻闻!”
手下纷纷摇头,表示没闻到。
谢听阑拧眉思忖,一时疑心有敌人设下陷阱:“你们先等等,我上前看看。”抬手扯了扯衣领,心道都快入冬了,怎么还这么热?
他打马上前,那香味陡然一炽,谢听阑浑身狂冒鸡皮疙瘩,捂着口鼻不受控制地发起热,肌肉里的记忆瞬间被唤醒,这味道……
是信香!
是贺兰臻!
谢听阑连忙策马跃上山坡,身后手下惊呼:“侯爷!你上哪儿去?”
“我…”谢听阑忙清清嗓子道:“我去探个究竟!留下二十人在原地等我,其余人送冯大人他们先行赶路!我去去就回!”
谢听阑心脏狂跳,一脸狂喜,火速交代一通,骑着千里镜直奔山顶而去:“你们千万别跟上来啊!”
西风飘过,香味翻越山岭,与河风交融,河面一艘轮船正朝着码头缓缓靠近。
谢云朗迎风立于船头,那张顶了大半年的假脸早已换下,一张玉容满是愁绪,也不知贺兰臻如今在何处?是否安好?
转念一想,人应当是好的,就怕齐王动起歪心思,对贺兰臻出手。
想起那夜对峙,堂堂王爷再遇儿媳,竟然对人家搂搂抱抱,卿卿我我,真是不检点!
贺兰臻可千万别被勾走了!
正思量着,空气中便飘来一丝隐隐约约的香气,谢云朗瞳孔一缩,难以置信道:“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手下纷纷吸起鼻子:“没有啊殿下,怎么了?”
随着船只前进,那香气便愈发熟悉,谢云朗极目远眺,目光朝四周飞速梭巡,很快便锁定左侧那座山:“快!快停船!”
与此同时,谢衍已喘着粗气抵达山顶,朝着贺兰臻步步紧逼,声音咬牙切齿。
“贺兰臻……我究竟该拿你如何是好?”